| 记者台北观察日志（4月10日）: 暴动下的夜台北 |
| [ 04/11 05:48 来源：多维 ] |
「推过去」、「把铁架上的布景推过去」、「冲破陈水扁的封锁线」、「警察打人」、「警察打人」、「陈水骗下台」、「扒下来！推倒」，凯达格兰大道前方情绪激动的抗议民众不停地鼓噪，并在周围众人的鼓动下一起奋力推倒在巨大钢铁鹰架上搭建而成的巨幅抗议集会用布景，并将绳索绑在由大批镇暴警察守护的铁拒马路障上，像拔河似的往后拉，不停喊叫并拉扯，头戴安全帽的中年妇女，手持铁剪将和铁拒马路障一起的蛇笼铁丝网一一剪断，后面涌过来的民众则用脚有节奏地跺着被推倒的铁拒马护栏路障，倒下的铁拒马护栏路障发出巨大的声响，伴着凯达格兰广场上抗议民用喇叭吹向天空的声音，真像是吹响着疯狂战争的号角。四月十日晚上６：０８pm，我确认着此刻的时间。 突然，一阵轰轰的叫喊声，还来不及反应，我眼前已经一片模糊，我下意识地转身蹲下，顷刻间，我如同一扇无法自控的旋转门，被奔跑的民众不断推来挤去，我赶紧躲到位于公园路和凯达格兰大道交界的那座这几个星期已大名鼎鼎的中正一分局介寿派出所大楼面向凯达格兰大道的墙边，抬头一看，警方正打开暴喷水车的强力水柱，一波又一波地对准第一线的抗议民众喷射，「暴动」、「暴动」……，一阵叫喊中，我全身湿透，好不容易找到缝隙攀在中正分局介寿派出所大楼外的铁栏杆上，勉强站稳脚，定睛一看，在警尺短兵相接处，几位顽强站在原处的抗议民众正用木板抵挡强力水柱的冲击，紧挨着他们的是身穿塑胶轻便雨衣头戴安全帽的各家媒体摄影记者，快门和镁光灯不停闪烁，惊慌失措的民众窜逃到后方，随即又往对峙前线聚集，警方已经和民众相互扭打，喇叭声和辱骂声不绝于耳，这是一个失控的局面，一个情绪崩溃的现场。暴力画面快速上演，多位民众将已经推倒的拒马护栏路障拖到公园路上，绳索、裩棒、安全帽……早有淮备、早在计画中。 「□！」我身后方传来一声巨响，随即瓶装水瓶迎面而来，惊魂未定之际，一股汽油味传来，我转头一看，介寿派出所大楼大门正被冲出来的警察强力拉上，同时，多位愤怒的男性抗议民众冲着蜂拥而上，一边向着警方高喊着：「把人放出来，把人放出来，把人放出来，」，一边手持石块和人行道上捡起的砖块等硬物狂砸分局介寿派出所大楼大门右侧的电表箱，几分钟后，介寿派出所大楼一楼瞬间漆黑一片，灯熄的刹那，夹杂一连串介寿派出所大楼上玻璃玻璃窗被击中碎裂的声音，大片的玻璃碎落堕地，抗议民众兴奋地欢呼起来。这时，大批镇暴警察部队己整装完备，迅速地在捷运地铁台大医院站二二八和平公园出口不远处的公园路另一端站成一横排全部封锁，抗议民众和摄影记者立即转移焦点，奔向镇暴警察面前，我也跟上前，只见几位怒不可遏，肢体动作极大的抗议群众对着封锁道路均镇暴警察队伍咆哮吆喝，头戴钢盔手持盾牌的镇暴警察，则是直立着一致以缄默的脸无表情面对。 「你是记者吗？」一位抗议民众中的小姐毫不客气地问我，我感受到她的不友善，连忙否认，他对着我开始盘查，「你拿着数位相机拍照要做什么？」我赶紧澄清只是自己做纪念用，她听了之后，厉声要求我不要拍到抗议民众的脸，不要让警方有机会得以搜证抓人；我感到她的愤怒，心里打了个冷颤。若我据实相告，我的照片是要放在网路上让其他无法亲临现场的读者见证，恐怕我也将立即成为另一个广场上抗议民众围观的焦点，假如我因此受到非难推打，此情景也许会在台湾电视二十四小时转播的新闻节目中呈现。这位自称态度很好，主持正义的抗议民众小姐，又向我身边的一位记者要求看证件，那位记者先生说：「我有证件，但我为何要给你看？我的相杜快没电池了，我已经没有在拍了！」小姐接着说：「你不是警方派来搜证的吧？你不是民进党的吧？」。「你若不相信，你等一下可以跟着我拍，看我是不是在搜证。」听到记者先生这么说，这位小姐方才罢休，对着我们两人提醒我们要注意安全，我心想，我没要求你出示警察证件或搜索证，你反倒跟我要看记者证！？『这是民主国家耶！』我在心里对着这位＂正义＂使者大声呐喊。不理性的可怕在于不理性者自身的不自知，群众大批聚集的场合，容易因为集体意识的升化，让个人将自身的权力扩张，表现出代表群体的下意识行为。 我快步走入凯达格兰广场中段处，拥挤的抗议民众人群中，汽油瓦斯味混杂着烟味及人们身上的体味，就像现场紧绷一触即发的气氛一样，令人窒息，有一群民众鼓噪着要推倒约有三层楼高的巨大钢铁鹰架，同时，又有努力劝阻的声音在一旁出现。这时约八点左右，仍是合法的抗议集会时间，景福门附近不断传来抗议民众巨大分贝喇叭气鸣声，广场上流传着「立委来了」的耳语，随着喇叭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国民党发言人蔡正元及亲民党立委黄义交等多位国亲立委步行来到现场，亲民党立委沈智慧随即也和助理独自前来，她刚好在我身旁停下脚步听抗议民众以紧急的口吻倾诉警察如何打人，她听完之后，说了句：「我不走了，陪你们留下来。」然后与其他立委一样往前走，他们走到最前端，镇暴警方与抗议民众对峙分际处，媒体记者立刻簇拥而上，一旁被推倒的钢铁拒马路障上站满围观人群，由于没有扩音器或麦克风，他们的谈话，现场民众并没有听见，我穿越人墙，想尽可能靠近点听，却被亲民党纠察队以手臂抵挡，这时我后方来了两位相貌英俊的男记者，嘴理不停说借过，也被亲民党纠察队挡下来，他们立即大声说：「我们是东森新闻的。」旁边民众冒出一句「你骗人！东森已经在里面拍摄了。」现场又紧张来，这两位高大的帅哥马上从外套中掏出证件才得以迅速入内采访，我依旧听不见他们的公开谈话，却听到周围民众激动地说：「不要叫我们坐下，坐下没有用，我们已经坐了两个礼拜了，都没有用！」「坐你个屁！冲进总统府，包围陈水扁总统官邸，让他出来……」 从３/２０到４/１０将近三星期的时间，民众愤怒的情绪和激情，并没有因为时间拖久而退却，反倒因为时间的累积酝酿，再藉由国亲两党举办的大型群众抗议集会聚集，一股脑将积压的情绪倾泄出来，以致于情势在警民发生冲突之后濒临崩溃的边缘，群众情绪也越发难以掌握，更没有一位够份量的政治人物挺身而出来领导群众，将群众力量集结，达到和平理性的诉求。 晚间十一点，镇暴警察队伍依战斗组合缓缓推进，已经从二二八和平纪念公园前推进到凯达格兰大道，总统府前拒马路障蛇笼铁网封锁线后的大批警力依旧严阵以待，民众聚集的区域不断缩小，叫嚣声也越来越大声。国亲立委们不停在警方和民众之间试图缓和情绪。 祸不单行，我又遇见了＂正义＂小姐，见面三分情，这次我先对她微笑，希望她不要那么激动，但是她看到我更生气了，她开始提高音量对我说：「现在这种气氛你为什么还要不停地拍呢？」我立即跟他解释，我已经没有再拍了，跟她一同的男伴此时大呼：「你爱拍，自己安全自己负责，没有人会保护你。」 从白天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从４０３到４１０，每每演变成警民冲突，诉求的变调，让善良的泛蓝人民情何以堪！这样的要真相抗争，还要有几次才能达目的呢？ 「410泛蓝抗议集会会暴动！」，这几天，我在台湾的网路上不断看到这样的”流”言。以我这些日子在中正纪念堂所听所见以及对凯达格兰大道周边气氛上的直觉，今天的泛蓝抗议集会是绝不会和平收场的。 今天接近中午时刻我打开电视，不停盯着电视萤幕看着新闻，下午一点钟时，某家电视台新闻画面上将民进党正在举行的党中央常务全会以及泛蓝抗议民众在凯达格兰大道集会的情形均用ＳＮＧ转播车现场实况转播，两个阵营的画面将萤幕分割成两部分，形成一种对比，彷佛是种时空的错置，带点意料不到的荒诞感，以前绑着抗议布条在街头争取诉求的民进党民主斗士们，纷纷成为执政的要员，衣冠楚楚穿西装打领带走进会议厅进行３２０大选后第一次的党全会，而四年前总是在萤光幕前西装笔挺的前国民党政务官员们，今天却纷纷绑上布条走的上街头，充当着街头民主斗士，两造，或许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这样角色互换的一天。这就是民主！ 我为了能宏观掌握今天这一重大事件的全景，先在家中看电视的全程实况，约莫下午三点多才前往抗议集会现场，我急忙从芝山捷运站出发赶到捷运龙山寺站，焦急地经过犹如六小时那么长的六分钟，我张望着捷运站入口，除了我因为急欲立即赶到现场的焦急以外，一切与平常无别，像正常时日的周末台北，一样的市民、一样的步调、一样熙熙攘攘。虽然我感到整个社会即将发生什么，但终究这里不是抗议集会现场，城市脉动跟往常一样，除了某些特殊场合，城市其他角落的心跳并没有加速。终于，朋友拿着我今天必用的录音笔和数位照相机出现，此时，没有时间让我跟他分享最近他去旅游的心得，简单请他教我操作机器之后，我立即快速直奔捷运台大医院站。 我放弃离总统府最近的台大医院站二二八纪念公园出口出来，转由台大医院站常德街出口，因为我知道公园路恐怕早已被封锁。随着地铁电动手扶梯升上地面后，首先目击的景象正是我的预想，也重复着每次泛蓝抗议集会的不变画面，男女老少均在穿戴上装饰着中华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以及国亲象徵性的图案，这些图像似乎是无形的通行证，你必须这样装扮着，告诉其他民众，你跟他们同一阵营，否则很容易遭致质疑并被误认为是泛缘民众、绿营人士、甚至民进党人。 身陷这样紧张的局面，我作为中间选民为求自保，我跟一位小姐要了一面小国旗。鲜红的国旗，是国父孙文带领革命烈士争取的，更妙的是，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国民党都曾经一同在这面国旗的号召下，携手抗日，之于我，在小学至中学的九年国民教育中，每天早晨学校升旗典礼时，我总是发乎情地高唱国歌然后边看着它冉冉升空，此刻，是我这辈子看到最多国旗的一天。 一望无际的人群，极浩大的泛蓝人民抗议集会，造势喇叭的鸣声不绝于耳，我快速走进会场核心区域，媒体记者摄影机就在旁，连战正在发表演说，维持国亲一贯的程序，总是连战先发言，并将集会诉求说出，他的谈话我将其功能归类为凝聚共识，他提及：「不公平取得政权的手段是我们无法容忍的，我们在这里是要反对一个没有宪法机制认可的政府」、「中华民国不需要一个独裁者，是谁给他这么大的权限啊？」、老人家重复地高声说箸「台湾的民主政治在流血，各位乡亲阿！我们要维护我们的核心价值，公投连署成立枪击调查委员会，我们在这里，是为了捍卫我们的民主、深化我们的民主、强化民主，…….这几天国外的媒体一直都在注意我们的情形，说台湾的人民所奋斗的是要建立一个新民主运动…….PEOPLE’S POWER…….为我们的子孙来打拼奋斗甚至是牺牲，好不好啊？」，接着，制式化地，集会主持人带领广场上的群众高喊：「台湾民主万岁、台湾民主万岁、台湾民主万岁」。 宋楚瑜以他一贯的周全，以台湾各族群的方语先跟乡亲们问好，他以轻松口吻谈到他看到很多家庭主妇前来，觉得很感动，还跟在场的家庭主妇开玩笑说，「我知道你们本来都不怎么关心政治。」接着，他开始发表激昂演说，并将炮口对准陈水扁，批评陈水扁迟迟不回应民众的诉求，也消毒性地指出前些日子他所说的「带领民众冲进总统府」跟陈水扁当年从事党外运动时所说的「进攻总统府」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还提起陈水扁当年选台南县长时，也曾用阿扁被人下毒的苦肉计骗取选票，最后，他以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的情节比喻，希望各个族群不分彼此携手向未来，做为结论。 今天的抗议集会没有搭置讲台，而是以大型宣传车代替，宣传车后搭起巨幅的海报布景，强化集会诉求的「公投拼真相」大型字样倒映在每位正看着现场的瞳孔中，国亲政营的四大天王（连战、宋楚瑜、王金平、马英九）和多位国亲政营的立委、政治人物分立台上台下，其中包括有连宋两人的家人，我注意到，每当台上人物发言到高昂处，台下民众总是有默契地呼应着并按鸣喇叭，这时多位宣传车上的政治人物就会高举２号的手势，彷佛一切还在选举造势的情境中，也许，对于他们当中许多人来说，这场三月二十日公布结果的选举，至今还在进行中，唯有让真相水落石出，才是真正的结束。 连宋两人的谈话结束之后，现场响起连宋总统竞选时的主打歌＂台湾有你真好＂，十多万在场民众神情激昂一边挥舞着国旗，一边高唱，声势确实浩大。 我接着走到国民党中央党部，党部大门上闪着「拼公道救民主」字样，国民党党工拿着扩音器指引民众拿出身分证连署成立枪击调查小组的公投提案，国民党中央党部前及凯达格兰大道两侧均设有多处公投提案收件处，每个收件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埋头努力收件，影印机及相关设备一应俱全，国民党中央党部外，通道上各一排服务站旁成堆待售的蓝营相关特卖产品，许多卖食物的摊贩也冒了出来，一般摊贩违规营业都是要躲警察的，平日位于总统府前车水马龙的博爱特区，作为台北市的主要道路，更是会严加取缔任何违法行为，然而今天现场的大批警力，并没有对这些摊贩构成威胁，因为集会特殊情况，这些摊贩得以大剌剌地在马路上任意设摊，与博爱特区平日的庄严气氛，形成对比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