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纽约职业抗议者的职业培训 |
| [ 07/26 11:23 来源:多维 作者:沙求 ] |
| 悌姆将我带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这间座落在时代广场附近的微型旧剧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演出活动了,观众席的排椅被搬到大厅的一角,舞台上下都用来展示着一些巨幅图片,却不是什么艺术作品。照片上是许多游行示威的人群与警察发生冲突的场面,从双方街头对峙,到肢体相碰,从警棍横飞,到催泪弹烟雾四起,其中一张图片异常血腥,受伤的示威者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被扑上来的警察牢牢按住,亮晶晶的手铐挥舞在半空中…… “教室”设在舞台后面的休息室里,之所以称其为教室,是因为今天在这里要教授一门名叫“直面冲突”的课程,课程的大纲提要写在一张大幅白纸上,挂在正面墙壁的小黑板上方。悌姆向我介绍两位老师时说:“辛迪是自我防护专家,约翰是负责讲解组织分工的。” 辛迪三十来岁,在一家医院里做护理工作。这堂长达将近三小时的课程由她先主讲,她以自己六年前在一次游行示威中被警察在头部猛击了一棍的事迹作为开头,说得挺平淡,丝毫没有洋洋自得的神情,倒象是在说着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然后,她向“学生们”散发了一些讲义,装订整齐的厚厚一叠白纸上面勾勒着一些草图,大意是教大家如何在冲突中保护身体的重要部位,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事故。
这些游行示威活动,小则几十人、几百人,大的可以达到上万甚至几十万的参与者。大多数活动都进行的很平和,即使象申请大麻合法化这样的颇为极端的主张,尽管参加游行的人大多不修边幅,思想也带有严重的无政府主义自由倾向,但示威活动却也颇为井然有序,参与者按照事先申请的路线,在警察的护卫下,不越雷池一步。 然而,大型一点的示威活动却时常会引发冲突,大概是游行者在人多势众的情况下情绪会成倍放大,不免做出过激举动。向维持秩序的警察恶言辱骂还算是轻的,激动起来扔几个石块儿,给警察马屁股上扎一针的事也时有发生,更严重的是游行者一旦热血沸腾而忘乎所以,便把游行规定的路线和界线抛在脑后,甚至发出冲击政府部门的口号,示威活动便升了级,免不了演变成流血冲突。 “直面冲突”这种课程就是为那些有志于和警察硬碰硬的人士们开设的,课程的发起机构是一个叫作“直接行动”(Direct Action)的组织,他们在世界各地组织各种抗议示威活动,同时,开设培训课程,为革命事业培养新鲜血液,并从中挑选示威活动的基层管理骨干。辛迪和约翰自称“职业抗议人士”,想必参加过不少次第一线的斗争,经受过血与火的洗礼,便把多年的经验总结出来传授给后来者,使革命的火种得以世代延续下去。 约翰讲授的内容是示威活动的组织构架和决策流程,听上去不得不令人佩服,科学、系统、严谨、操作性强,真可以用来训练一个专业化示威队伍。
当然,有些职位是行话名称,我一时听不懂,便向身边的悌姆请教,也算长长见识。“Vibes Watchers”,指的是示威队伍中负责为大家鼓舞斗志的人,有点宣传队员或带头喊口号那意思,不过,悌姆说,当他们发现队伍中有人无精打彩心不在焉时,也会“走过去俯首贴耳地打打气”,看来比宣传队员的工作要细致许多。 另一个职务叫“Arrestables”,是指那些志愿冲在最前面、最危险处,不惧怕被逮捕而愿意做出些过火举动的家伙。“对于大型示威活动来说,为了造成更大的影响,这些人是必不可少的角色。”看到我吃惊的样子,悌姆耐心对我解释到。 今年夏秋之交,纽约城里将会有一次大规模的示威活动,就是针对八月底九月初在这里召开的共和党年度代表大会。本来就比较好事的左派自由主义者早就盯上了大选前的这次右派集会,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实际上,今天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就都是为了迎接那次活动而由各个组织推选出来的骨干力量。 总部设在纽约的一个名为“和平正义同盟”(United for Peace and Justice)的组织是这次示威活动的发起机构,说起这个组织,纽约的警察早就有所领教,警察局长凯利称他们为死硬分子组织(Hardcore Group)。一年多以前,2003年2月,正是布什总统对伊拉克宣布开仗的前夕,这个同盟就在纽约组织了号称50万人参加的反战示威。当时就造成了流血冲突,一些示威者向警察投掷石块,并试图冲击警察维持秩序的警戒线,警察也使用了催泪弹等防暴手段,并拘捕了一些人。 该同盟是全国800多个小团体的集合体,按照正常非盈利机构运作,有8名全职工作人员和不少志愿义工。他们提前一年就向市政府申请了要在8月30日到9月2日共和党年会期间,以中央公园的大草坪为露营基地,接待计划前来参加游行的来自全国各地的至少25万示威者。他们预测,到时候聚拢来的人数可能远不止25万,便同时号召居住在纽约的反共和党人士能够开门纳友,把自己的客厅腾出来,让远道而来的同志们小住。 市府公园管理局经过讨论,拒绝了他们的申请,理由是25万露营者将严重破坏几年前刚刚修复更新的大草坪,据说,当时的维修花费高达近两千万美金。 组织者并未就此罢休,他们通过媒体和各种官方非官方渠道向市府施加压力,声辩1982年在中央公园举行的反核示威参加人数曾达到70万,1991年民谣歌手保罗西蒙的演唱会也有60万,“如果纽约爱乐乐团和大都会歌剧院可以在这里举办夏日露天演出,为什么其他人不能行使他们借助公共场地的权力呢?”他们指责市府之所以不同意露营计划,是因为共和党的市长Bloomberg不想在党员同志们面前失了面子,便采取强硬的姿态,试图打击示威者的气焰,给党国做出个样子看看。
双方还没有就此达成任何协议,新一轮的争议又浮上台面。示威组织者申请的游行路线横贯中城,东西向从东河边的联合国大厦,直到西边的年会地点--麦迪逊公园体育馆,南北向从自由派人士的大本营东村,一直到中央公园。而这条路线也被警察局拒绝,理由是代表大会期间将是防范恐怖分子袭击的关键日期,游行活动将给警卫人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到保障总统等高干的人身安全。警察局提议将游行路线安排在曼哈顿尽西边的高速公路上,这当然也遭到游行组织者的不满驳回。 示威者自然不服气,既然是示威,你把我们安排到几条街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呢?组织者不肯善罢甘休,参与者更是义愤填膺,还没有走上街头,就已经在互联网上表达了愤怒。极端分子更是在组织的网页上张贴各种对付警察的办法,包括如何引走警犬,如何使用轮番冲击的疲劳战术,并声称力争达到会议不能顺利进行,会场被清空的效果。 警方更是怒不可遏,指责示威者以其他公民的生命安危为代价,会造成恐怖分子想做而做不到的结果。市府届时会派出5500名警察,除了增加防范恐怖袭击的巡逻,还要对示威队伍严格警戒。麦迪逊公园体育馆的后门的第八大道上,已经专门为此次大会修建了一个横跨大街的安全天桥,这种天桥在纽约城里可不多见,模样很像足球比赛时运动员出场进场时搭起的大棚甬道。初步预算,单为这一次活动警方就要花掉6千万纳税人的银子。 不可想象,到时候将会是一幅何等的剑拔弩张的场面啊。
课程的最后一部分是模拟练习,学生们分别轮流扮演突破封锁线的勇士,老师和剩下的人扮作手持防护牌的警察。在一阵推搡碰撞之后,教师总结一下突击队的不足之处,强调不要硬碰硬蛮干,要智取,要注意角色分工,有人诱敌深入,有人声东击西,有人完成突出重围的艰巨任务。 接下来的练习更有意思,防催泪弹措施和反擒拿格斗,大家自始至终严肃认真,一丝不苟,那精神实在让人敬佩。辛迪还拿出几件由硬塑料自制的防护套,示范如何绑在胳膊上,抵挡警棍的袭击。 还有另外几个防护招数,可惜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我有些茫然,实在想不明白这些“职业抗议者”的初衷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某种理念,那么会是什么理念会使其对那么多的价值观和政策产生冲突以至于成为职业抗议者呢?将抗议作为一种职业,难道说,他们对这个社会有着那么多的不满吗?难道说,不满真的上升到要做出一些流血事件吗?或许这一切都是一种英雄主义的表现?难道说这种形式的作秀真的可以成为一种“酷”吗?
百思不得其解,我挥手告辞。走过门厅时瞥见墙上一幅旧日剧照,照片中的女伶一身皮衣皮裤,脚踏六寸高跟,手执一根皮鞭,怒目圆睁。刹那间,眼前不禁浮现出SM的施虐受虐图,脑海中竟有一丝感悟。难道说…… 而我毕竟没有被那瞬间感悟所说服,推门走出时竟有些惶恐,耳边似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罪过,罪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