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科院博士之兄暴死工棚 网上求助惊动温总理 |
| [ 12/07 23:41 来源:新周报 ] |
一位中科院博士生的哥哥今年5月29日突然死在山东潍坊工棚里。他上访、投诉不断,无论是包工头、施工单位还是政府部门,迄今没有一个人给他“满意的答复”,甚而连见包工头一面也难遂愿。据当地公安局李政委说,博士生的上访和网上求助惊动了温家宝总理、劳动部部长和公安部督察长…… 11月22日下午3点。坐在出租车上,34岁的田胜尼仿佛看到了曙光——他的目标就要实现了。 而刚才,他终于接到了包工头老婆主动打来的约谈电话。他兴奋异常,以为自己求助于网络的做法取得了预想的效果…… 博士网上求助引发关注 10月22日17:05,在博客论坛上,人们看到了一个题为《中科院一博士生的绝望求助》的帖子,作者是“见血不封喉”。自称“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所的一名博士生,名叫田胜尼”。他在帖子中说:今年5月,他哥哥田胜春在山东省潍坊市“同业化学有限公司”建筑工地上打工,“因回家不成、要工资不给,结果反而遭到工地老板殴打后身亡,并且我也遭到潍坊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长殴打”。 帖子详细描述了在山东潍坊打工的安徽农民工田胜春因无法忍受工地上的毒气和超负荷的劳动,向包工头讨要工资并提出提前回家,结果被包工头殴打致死。包工头为了隐瞒真相,到第二天早上才报案并通知田胜春家属,同时也未保护现场,并且不让在场民工泄露真相。田胜尼从广州赶到潍坊,发现第一现场已不存在,在场警察不仅不告诉详情,反而篡改笔录,并且有警察殴打田胜尼。田胜尼为此3次向110报警,但是110始终没有来。此后公安机关的法医鉴定结论,排除了田胜春他杀的可能,认为田胜春是猝死。 田胜尼无法接受这个结论,于是将哥哥的遗体保存在殡仪馆,开始四处上访。但是,劳动部门拒绝帮他讨回哥哥的工资,环保部门拒绝查处同业公司的“毒气污染”,而他到省里和北京的上访也毫无结果。“案件从发生到今天始终没有一个部门来出面处理,为了千百万中国民工的生命,现特来网上求助,请求予以关注为感。” “见血不封喉”还列举了一些令人震惊的“内幕”。 他写道:“就公安局长打人以及110为何不出警一事与当地老百姓交谈,当地老百姓诉说,公安等机关部门就是靠这些违法者供养起来的。民工反映,我们在这里常常遭受工地老板或带班老板的打,只能忍受着。一旦反抗,不仅拿不到工资,反而遭到毒打,报警也没有用,警察与他们是一伙的。工地包工头任劲松还扬言道,110民警就是给‘同业化学’看门的。在此之前(2004年3月),有一湖北民工不明身亡,他们也采用强制等威胁手段,让包工头只出4000元钱,将死亡者家属打发出潍坊(由于家属下跪乞求,包工头再补给了3000元)。” “见血不封喉”还称:“同业化学有限公司因排放有毒或有害的气体,具有极强烈的刺激性,可能引起两起民工死亡事故……我向国家环保总局反映了此事。因基层环保部门的庇护,这个厂依然继续生产,民工和居民的生命在继续经受着有害气体的考验……” 帖子最后,“见血不封喉”留下了田胜尼的联系办法,同时公布了相关单位领导和政府机关工作人员的电话、手机号码。 “见血不封喉”所说的情况触目惊心。仅仅半个月,已经有无数网友跟帖支持他,这个帖子也被众多网站转贴,网上跟帖的言论也越来越激烈。一些网友开始自发给田胜尼捐款。 或许是有某种预感,博客论坛于11月7日19:29宣布“此文已经长期在博客论坛,现鉴于部分网友的回帖略不冷静,将此帖锁贴。请网友理解。” 记者陪同见证上访路 事实果如“见血不封喉”所说吗?公安机关和包工头究竟是什么关系?带着这个疑问,《新周报》记者奔赴济南和潍坊,采访了相关部门,并且陪同田胜尼走过了一段上访路。 11月18日早上,记者在济南见到了自称刚从国务院办公厅和公安部上访归来的田胜尼。他为记者提供了录音和照片。 但是,在听一段名为“民工反映田胜春伤亡录音”的2分31秒的录音中,那位被访“农民工”居然使用了诸如“不治身亡”、“不明原因”这样的书面语,在录音最后,那位“农民工”居然说出“这一段长一点”,显示这位“农民工”与田胜尼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而这段录音是惟一可用以证明田胜春死因的证言。 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记者陪同田胜尼先后走访了山东省公安厅、山东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两家单位的信访部门态度都非常好,但都表示,事情终究还是要到潍坊市去解决。 山东省公安厅的信访人员显然非常熟悉田胜尼。这位工作人员说,为了田的事,省厅非常重视,督察处专门派人去潍坊,应该说事情查清楚了。不过,这位信访人员提出一个疑问:“你为什么非要认定你哥哥是他杀呢?如果是刑事案件,要赔偿就更难了。” 在山东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田胜尼向信访部门反映说哥哥所在的工地没有劳保措施、劳动条件恶劣、包工头欠哥哥工资,并提出要帮助哥哥认定为工伤,让包工头赔偿。由于施工单位十六化建在湖北,他建议田胜尼还是去湖北解决问题。田胜尼说,他去过湖北,结果因为包工头和十六化建没有关系,又被打发回来了。 信访部门无法解释田胜尼的疑问,于是把他介绍给厅里的劳动监察处。该处刘处长热情接待了田胜尼,并说如果是十六化建和包工头有违反《劳动法》的行为,田胜尼可以当场投诉,劳动厅马上就派人去查处,而至于认定工伤和取得赔偿,还是应该到潍坊去。 就在这时候,记者意外地得知,田胜尼曾经到国家劳动部上访,劳动部部长郑斯林也专门做了批示,要求山东省认真查处。 这一天,公安厅和劳动厅的态度让田胜尼基本满意。但是他说,自己的这半年就是这样不停地在部门之间走来走去。每个部门都能说出道理,但是每个部门都解决不了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公安部门详解事件疑点 为了进一步弄清事实,《新周报》记者前往潍坊。11月21日晚8:00,记者和田胜尼一起在工棚里找到了包工头任劲松的住处。任看到田胜尼后情绪激动:“没什么谈的,只有打官司!” 11月22日,记者走访了潍坊市公安局、潍坊市劳动局、同业化学公司、同业公司所在的村以及曾经和田胜春一起打工的部分民工。 一听记者提到“田胜尼”三个字,潍坊市公安局宣传处王处长就知道了记者的来意。 王处长说:“田胜春家属到处反映,他们找到公安部、公安厅了。公安部纪委书记、山东省公安厅厅长都有批示,对这个事情很重视,省公安厅督察处的韩杰处长亲自带着人和我们市公安局的人一起作了调查,发现他说的这些事都没有。我可以从公安局纪委把调查材料拿给你看。” 这份名为《关于田胜尼投诉反映田胜春死亡一案的调查情况》的报告是10月19日作出的。 经向在场的多名围观群众和民警调查,无证据证明办案民警对田胜尼有打骂的行为。 经查,6月15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拿到医学院出具的尸体解剖报告并送到市局法医室。根据法医安排,该分局给田胜尼打电话。6月24日,田胜尼到达潍坊后,分局又打电话征求市局法医意见。法医称因死者背部表皮有脱落,怀疑是电击伤,先不要跟他们谈以前的结论,等电击切片试验结论作出后再跟他们谈。分局向田胜尼谈了法医的意见,田表示理解。6月25日,电击试验做出,排除了电击的可能性。6月26日下午,分局给田胜尼及家属传达了田胜春的死亡鉴定结论通知书。田胜尼拒绝签字。法医对死者背部的脱落表皮进行了电切片实验,最终排除电击可能后再对死者家属传达鉴定结论,不存在同一案件先后做出两次鉴定结论的问题。 田胜尼多次向经济技术开发区提出,要求由公安部或其他省市法医重新做鉴定。根据《山东省公安法医学检验鉴定规则》第三条第三款“法医技术鉴定,按属地管辖,分级受理,逐级复核,疑议由上一级鉴定机构复核原则”之规定,田胜尼的要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所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拒绝了田胜尼的要求。 在潍坊市劳动局政策法规处,工作人员告诉田胜尼,如果包工头和十六化建违反了《劳动法》,劳动局监察大队可以马上查处,但是查处的结果和田胜尼是没有关系的,罚款全部交财政,田胜尼也拿不到一分钱。如果田胜尼要得到赔偿,最好的办法是先申请劳动仲裁,如果劳动仲裁被驳回,就直接向法院起诉,这是最直接最好的办法。如果认为是他杀,那就是刑事案件,和劳动部门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为了验证田胜尼所说的同业化学公司“排放有毒气体”的说法,《新周报》记者来到了同业化学公司。在这里,记者并没有闻到什么特殊味道。 记者走访了同业化学公司所在的经济技术开发区所在的村。村支部书记说,如果说污染,那就是同业化学公司有噪音污染,这里很多村民家里养狐狸,噪音污染影响了狐狸下崽,因此村里曾经跟同业公司交涉过几次。除此之外,好像没有闻到过什么特殊的气味,也没听说有人因为毒气而死亡。 在同业化学公司的旧工地和任劲松现在的工地上,记者都碰到了曾经和田胜春在一起打工的民工。他们和田胜春多是老乡,都知道田胜春的事情,他们跟记者说:“没有听说包工头打死田胜春的事。” 记者一天的连续走访引起了潍坊市有关方面的重视,也让田胜尼感到了希望。11月22日中午,就在跟随记者走访市劳动局的过程中,田胜尼突然接到了包工头任劲松的老婆打来的电话,她约田胜尼下午3点到海化宾馆谈谈。田胜尼觉得,任劲松终于开始害怕了。 满怀希望的田胜尼很快就觉得上当了。任劲松的确是早早就到了海化宾馆,他忙前忙后地张罗会议室,但是却看也不看田胜尼一眼。此后到场的,竟然还有当地《潍坊日报》的记者和同业化学公司的律师以及代表,而田胜尼一直想见的十六化建五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也出现了。 田胜尼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任劲松的开场白就先给了田胜尼一闷棍:“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跟田胜尼谈判的,我们没什么谈的,只有走法律途径。只要法院认定是我姓任的责任,杀头我认了!否则,一分钱我也不给!” 一位不明身份的人举着摄像机开始对现场摄像,记者事后知道,他是潍坊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的便衣警察。一直让田胜尼耿耿于怀的各方竟然同时出现了。 同业化学公司的律师说:是任经理把我叫来的,这个事情对我们同业公司影响比较大,我们今天就是来搞清楚这件事的。 他拿出从网上打印的厚厚一摞材料问田胜尼:“看一下,这个是不是你发的?这个人叫田胜尼,中科院华南植物研究所的博士生。”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田胜尼乱了方寸:“网上发的帖子很多。” “这个最长的是不是你发的?以‘见血不封喉’这个名字发的,你这个帖子侵犯了我们公司的名誉权!”律师紧追不舍。 “有的是我发的,有的不是我发的……网上的事情在网上解决,你对我的帖子有意见,你就到网上反驳我,到这里来说什么?” 律师:“在网上发也是违反法律的!” 田胜尼开始往会议室门外挤,一边挤一边说:“你们给我打电话是说来谈我哥哥的事情的,怎么现在谈这个了……我不谈了。” 田胜尼很快冲出了海化宾馆。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事各方纷纷表态 田胜尼不在场,当事各方开始向记者说明自己的态度。 同业化学公司的律师说:“从网上看到这个帖子以后,我们就要找田胜尼,他有什么问题今天完全可以跟我们说清楚,但是他却跑了。他在网上提到关于同业公司的几个问题,一个是说2004年3月湖北一个民工在建筑工地上因为中毒死了。我们同业公司上至领导,下到职工,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二是他说我们排放的气体有毒,我们是经过国家有关部门批准的,我们证件齐全,没有任何问题……作为律师,我可以顺便提一下,他把好多人,包括市里领导、公安局的人、还有其他很多人的手机号码在网上公布了,这是侵犯名誉权和隐私权的行为,仅这两点,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来处罚他也没有问题。” 包工头任劲松这时候也感觉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举着一大摞有民工签字的工资单说:“你们知道吗?我到潍坊干活8年了,我是合法的,我从来不欠任何人的工资,这是他们领工资的条子!这个是田胜春的。” 任劲松一个个地反驳田胜尼的说法。“他说我开凌志车把人撞死了,我根本就没有驾照,更没有凌志车。他说农民工在我手下死了,我只赔4000元,然后家属来求我,磕一个头多给1000元,这也是无中生有。发现田胜春死了,我们立即报案,我通知了田胜尼,也是我公司的车去机场把他接过来的。我和田胜尼是家族关系,我自己本来也姓田,后来过继给任家,我和田胜春是同学,田胜春跟我干了好几年,我一直让他干轻活,如果我对他不好,他能跟着我干那么多年吗?田胜尼一来,连他哥哥都没有看一眼,就要我给38万元,要同业给80万元,他想要多少就赔多少吗?现在,完全没有私了的可能了,只能由法院判!” 任劲松最后说,他是一个博士,“我要找他的单位反映,难道就没有人管他吗?” 公安分局高调喊冤 11月22日晚6点,记者来到潍坊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事件当事人分局李政委、副局长张伟、治安大队长王宏军一齐出现在记者面前。他们详细给记者描述了事情的经过。 李政委说:田胜尼的上访材料到了温家宝总理那里,公安部纪委书记兼督察长祝春林亲自批示了,这一点田胜尼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我们绝对不敢马虎。 李政委说他对田胜尼的第一印象就不好。“他到现场,按照常理,人们肯定是先看看死者是不是自己的哥哥,然后痛哭一番。但是,田胜尼根本就没有掀起盖在遗体上的白布看看哥哥,也没有流眼泪。这让我很难理解。” 李政委对于整个事件经过的描述,和调查报告的说法大体一致。但是,李政委提到了田胜尼的两个说法。 田胜尼跟李政委提出的理想赔偿数字是“七八万元”。李政委说:“我当时觉得,死个人赔七八万也差不多,企业和包工头各拿一点,不就行了?我就跟他说,我尽最大的努力帮你争取。” 李政委后来把田胜尼、任劲松、同业公司三方叫到了一起谈。但是,结果让李政委很失望,任劲松只肯给一万元,而同业化学公司说跟自己没有关系,一分钱也不肯给。李政委设法找到主管施工单位的区建委,让他们通过十六化建压任劲松,任终于同意再加一万元。李政委把这个结果反馈给田胜尼,田胜尼说他要回安徽老家跟家属们商量商量,但是这一去就发生了变化。 李政委的手机上至今保存着田胜尼发给他的两条短信。一条是田胜尼回老家前发的,大意是感谢李政委提供的帮助;而另一条则是田胜尼回到安徽之后发的,内容则是不同意赔偿结果,但他仍然表示感谢李政委。 李政委说,从那以后,田胜尼就发生了变化,说我们公安部门怎么不好,到处上访,我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 “公安打人”的主角分局副局长张伟说:他说我打人,现场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群众,现在我们公安管得可紧了,谁敢打群众?公安工作虽然拿钱不多,可毕竟还是公务员,是非常好的工作,谁敢因为这个丢了饭碗?田胜尼把我们的手机号码在网上公布,这是侵犯我们的隐私,到现在还有人打电话来骂我们。 治安大队长王宏军这时也矢口否认曾经打过田胜尼。他说,我们找他做笔录,那个笔录是告知性的,就是告诉他如果尸体不火化会有什么结果,他要承担什么责任,我们当时是大声宣读的,在场的群众都听见了,他拒绝签字,这个不需要他签字,只要有人能证明我们确实告知过他就行了。所以,根本不存在篡改笔录的问题。 张伟始终不明白,田胜尼为什么非要认定哥哥是被杀的,为什么要把哥哥的死看成刑事案件。“如果是他杀,按照先刑事后民事的原则,我们先要破案,然后再来谈赔偿。如果杀人犯没有钱,那就一分钱也赔不了。这对田胜尼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政委说,他理解田胜尼,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田胜春的遗体至今还在殡仪馆里,这是田胜尼要求的,也是他签字同意的,没有他签字,殡仪馆也不敢火化,这半年的遗体保管费至少也有2万元了。这笔钱现在只能由田胜尼来付了。”就算任劲松同意赔2万元,也不够支付这笔费用,更不用说任劲松现在连这2万元也不肯给了。 11月22日深夜,田胜尼依然无法平静。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目标看来是无法实现了,也许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自己。为了要个说法,他已经耽误了半年学业,耗费了大量时间,花费的金钱少说也有两三万元了。更要命的是,哥哥的遗体已经在殡仪馆停放半年,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他希望公安局能帮他向任劲松说好话,拿回原来答应的2万元。但是,他自己堵住了这条最后的路。 11月23日上午,记者已经登上了离开潍坊的汽车。田胜尼致电记者:“我正和几位律师在一起,现在只能走法律途径了。”《新周报》记者 鞠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