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两好友相约看《七剑》。看罢闲扯，二人议论生动，遂记录之……

　　甲：徐大师这回算是使了把真劲。既没天上飞，也没树梢儿蹦。

　　乙：整个电影就是徐师脑中假想的一个半古不洋的“武侠社会”，一场重大杀戮事件的精彩纪录片回放。

　　甲：徐师拍《蜀山传》时，已经把电脑科技整合技术给用到头了，人飞来飞去的跟飞机似的，某个高手随便使个招数，立马呈现“核爆炸”景观。

　　乙：路走到头就想回归了，可又不能退回到胡金铨时代。徐师还是徐师，这《七剑》拍得独具匠心，而且技术手法运用老到。还原了一场想象中的杀戮事件。还有徐师对《七剑》这个主题揪住不放，首先是七把剑带来的整体印象。就是强烈的钢铁感。无论是弹指“由龙”剑刃的声响音阶，还是耀眼的“日月”剑，有菱形反光钢珠的“青干”剑等，都突出了由钢铁铸造出的某种剑文化特质。徐师这回是用类似写实的记录手法苦拍这场杀戮与救赎，同时象征性地运用钢铁七剑，这七把剑器道具升腾阐释徐师脑中的“武侠”世界之精神光芒。那就是：正义、诚信、救赎。这也可以说是徐师这位“影圈”高手，在“影圈”江湖中的理想和品格追求。

　　甲：我倒没看见什么品格，对片子的整体印象是，想招招出奇，结果环环见平。有愈忙愈闲之嫌疑。就像仗剑赶牛车，武装上阵，气势宏大，结果推进缓慢。

　　乙：天热，你是不是有点儿心烦？

　　甲：……有点儿。

　　乙：那是你有问题，跟电影没关系。

　　甲：跟你说真话，我对梁羽生师的《七剑下天山》印象太深了。全书开篇康熙到五台山找他爹顺治，然后出现一帮大侠，寻仇的寻仇，找爹的找爹，找娘的找娘。挺松弛的一开头。可这电影开篇是圣上有谕禁武令，武庄人被杀，虚构人物风火连城率十二门将，取人头领赏。开篇情势紧张，我就没看进去。

　　乙：好导演不但要有驾驭原著的能力，还要有超越原著的能力，徐师算是取梁师之神韵精神而遁其文学形态，所以徐师鬼精，电影叫《七剑》而没叫原著名《七剑下天山》。不能用小说《七剑下天山》来衡量电影《七剑》。

　　甲：叫《七剑》我也照样贬他！就拿晦明大师铸造的“天瀑”剑的剑意来说，无为而为，形无虚实，势无刚柔，何必执著于这层剑意，徐大师又悟到多少？整个电影充满血腥、杀戮、色欲、暴力。不见其七剑剑意之解释。还敢用剑！还敢叫《七剑》！

　　乙：徐师剑法不错，解释清晰：武元英得“天瀑”剑后，曾急于使用，剑锋险些伤到她，杨云骢便教导她说：“心情若七上八下，便被视为心法不定。”心法是道家喻义。心法不外乎教导人心要真正做到“放得下”。，而“放得下”则是佛教教义之去掉“执著心”之说。徐师讲得甚为明了。如何不敢叫《七剑》？你还是凭着《七剑下天山》的记忆，看待《七剑》。所以不客观。

　　甲：我没法客观。有本事就别从《七剑下天山》生发什么灵感，徐大师自己编一故事不就结了。

　　乙：评价一部凝聚很多人创作心血的作品，不能凭个人好恶和主观情绪裁决。情绪化很害人，不能及时调整情绪，就会失控，人的言行是靠神经系统支配运行的……

　　甲：你是变相地说我脑子有病？！

　　乙：不敢，我相信咱俩的谈话是有质量的。说句公道话，人家真叫《七剑》，就真不叫《七剑下天山》。

　　甲：我就当叫《七剑下天山》贬他又能怎么着。

　　乙：起哄是不是？

　　甲：抬杠嘛。

　　二人的谈话最终以哄笑收场。我们遂去找个清静地喝酒，酒熟耳热之时，这二人又同情起徐师来。

　　甲：其实，徐师眼中，可能还真有某种实在的高手……

　　乙：你把可能和某种去掉，就是徐师还相信这世间有扎实而稳健的朴实的真正的高手。你看他塑造的那几个大侠，不都是不怎么说话，用行动示人的那种。

　　甲：你觉得咱身边有吗？

　　这种高手？特扎实，特朴实的？

　　乙：有吧，可都隐着呢，因为目前咱民间还暂时不提倡这个，咱提倡锋芒的，好出风头的，怪模怪样的，超级自卑转自负的，张嘴就敢胡喷的，毒素泛滥到嘴上乱咬狂吠的，红眼独眼的，兽模兽样的。

　　甲：我怎么听着像一帮畜牲啊。

　　乙：是徐克的武庄世界之外的，《七剑》之外的。

　　甲：对呀，我没谈《七剑》，我谈的就是之外的。

　　乙：徐克没老，只能说他更老到了。

　　甲：完了，你已经把徐大师升华了，你也不客观了。

　　乙：徐师说：可能某个出租车司机就是高手。

　　甲：明儿出门我就找。我原来认为徐克是极其精明的一人，你想《英雄本色》、《倩女幽魂》、《笑傲江湖》在我心目中什么位置！

　　乙：《七剑》中的徐师流露出些憨傻之态。

　　甲：对呀。

　　乙：一个港岛导演，突然面对一个比港岛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庞大的市场，憨傻一些也情有可原。我们应该热情地欢迎人家，去掉人家的恐惧和胆怯，给第一次进咱家门的外乡朋友倒杯水，做顿便饭。赞扬和鼓励鼓励人家的勇气。这也算是大家风范的待客之道。

　　甲：咱待客不薄啊，在独享暑期档的优越条件下，《七剑》独自登场。

　　二人此时已醉态可掬，问我感受，我说：剑。《七剑》中，我对两柄剑有深刻印象：一柄奇钝无比的“青干”剑，一把无坚不摧的“由龙”剑。剑剑相克，作响叮当。那钝剑“青干”，生相泼赖，面皮不平，质感青铜，形刃不整。那刃剑“由龙”，金铜点红，声随剑走，作响连环，众剑称臣。

　　还有一个感受：开心看电影，平和对《七剑》。

　　我们三个开始七嘴八舌。

　　闲话间，忽忆起于《七剑》之外当得还有一剑，就是弘一法师的一句偈子：身披忍辱甲，手提智慧剑。于当今江湖行走，这一甲一剑，也应随时带在身上。

　　以上是简单记录，闲话而已。

　　□田沁鑫（中国国家话剧院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