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6-02-27 04:02:15 【来源:美国中文在线】
前 言
最近伊朗和美国、欧盟、以色列关系紧张,伊朗新任总统扬言要「由地图上抹除以色列」,又宣称纳粹屠杀犹太人是子乌虚有,并且不愿在发展核武与否这问题上受国际监管,这使人联想起几年前伊朗前总统拉夫桑贾尼(Hashemi Rafsanjani)所说:只需一枚核子弹就可以毁灭以色列。
过去几年,传媒对伊朗发展核武问题已有许多大篇幅的报导,笔者不打算重复这些资料,本文将集中于讨论过去一个世纪美国、英国与伊朗的恩怨情仇,古语有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剖析历史脉络,并不是要合理化任何一方的行为,笔者想要指出:许多国家民族、宗教领袖、政坛人物令人费解的言行,都要放在错综复杂的历史文化背景下去解读,无论背后的原因是否合理,深刻理解是有助于解决问题。

欧洲报纸刊登穆罕默德漫画事件,让全球瞩目。图为英国驻德黑兰大使馆在2月中旬被汽油炸弹攻击,伊朗警方人员正在现场处理

美国海军巡洋舰Vincennes号,在1988年误击一架伊朗民航客机,造成惨祸,使伊朗仇美问题更加严重
罗斯福、杜鲁门
被视为伊朗保护者
一九三○、四○年代纳粹主义在德国兴起,伊朗公开表示支持希特勒。以现代人眼光来看,伊朗当时的亲法西斯态度好象是匪夷所思,不过,值得留意的是,由19世纪末叶至20世纪初期,英国帝国主义在全球拓展殖民地,1907年,英国和俄罗斯甚至要瓜分伊朗;而20世纪初期,苏联国际共产运动亦如火如荼,英、苏都对伊朗构成极大威胁,如是者,同时对英国和苏联开战的纳粹德国,彷佛是伊朗的最佳盟友,纳粹主义具有浓厚的种族主义色彩,希特勒认为全世界最优秀的人种是「亚里安人」(Aryan),为了争取这中东盟友,希特勒说伊朗的波斯人种也属于亚里安。
英国与苏联害怕伊朗的石油会落在德国手上,于是先发制人,共同出兵占领伊朗,伊朗国王向美国总统罗斯福求救,罗斯福并没有因为伊朗倾向纳粹德国而将它妖魔化,罗斯福相信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威尔逊总统提倡的「民族自决」(national self-determination)原则,他回答伊朗国王,指出英国和苏联的行动是错误的,可是当务之急是对付轴心国,美国仍然需要英国和苏联这两位盟友,所以暂时不能帮忙。1946年12月,罗斯福、邱吉尔、斯大林三巨头在伊朗德黑兰举行会议,商讨战后的世界格局,罗斯福坚持大战结束之后,英苏军队应该在六个月之内撤出伊朗,并且要保存伊朗领土完整、尊重伊朗独立主权。
1945年大战结束之后,英国遵守退兵承诺,但苏联军队仍然留在伊朗,企图将势力伸展至中东,当时罗斯福已经逝世,继任的杜鲁门总统向苏联施加压力,苏联不敢得罪全球唯一拥有原子武器的美国,最后苏军完全撤出伊朗。为此之故,伊朗人对美国产生好感。
英美策动政变
结束与伊朗蜜月期
但这蜜月期只维持了十年,1953年英美在伊朗策动政变,从此展开了伊朗人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仇恨和不信任。当时英国公司控制了伊朗的石油资源,1951年,伊朗首相莫萨德克(Mossadegh)尝试跟英国公司谈判,争取伊朗人的合理权益,但英国公司拒绝让伊朗在石油生产量、什么时候产油、石油卖给什么国家这些事上有决策权,莫萨德克眼见谈判破裂,于是决心将伊朗石油资源国有化。英国商人要求英国政府干预,二次大战后英国之国力已大不如前,遂要求美国政府介入,但杜鲁门秉承罗斯福政策,不愿意侵犯伊朗主权。当时英国波斯专家林顿(Ann Lambton)发表文章批评美国,她说美国人没有经验和「心理深度」(psychological insight)理解伊朗人,她主张英国应该说服美国,放弃谈判会解决问题的幻想。
英国在华盛顿进行游说,要求美国停止对伊朗发放2500万美元贷款,并且在美国报章刊登反莫萨德克的文章,例如说莫萨德克是一个「悲剧性的科学怪人」(Tragic Frankenstein),英国又指责莫萨德克倾向苏联,这一著终于剌激了美国的神经。
1952年艾森豪继任杜鲁门成为美国总统,杜鲁门在朝鲜战场打大规模会战,他又拒绝以阴谋推翻他国政府,但艾森豪不赞成这两种政策,他认为传统的常规战争过于消耗人力物力,派遣中央情报局(CIA)在海外进行颠覆活动,是比较省力的战略,艾森豪相信莫萨德克会成为苏联在中东地区的代理人。
于是,1953年英国军情六处(MI6)和美国中央情报局携手合作,借助伊朗反对势力推翻莫萨德克,将统治权力移交予亲西方的国王巴勒维(Pahlavi),巴勒维得势之后,对伊朗进行极权统治26年。
当时冷战刚开始,艾森豪政府和美国人民对苏联存著恐惧,在对抗国际共产运动的大前提下,艾森豪改变了自威尔逊至杜鲁门半个世纪以来尊重民族自决的原则。虽然莫萨德克亲苏,但没有迹象显示伊朗会全面倒向苏联,艾森豪这一著不但没有影响冷战的大局,而且把罗斯福、杜鲁门所塑造出的正面美国形象完全摧毁。1953年的政治颠覆,令伊朗人觉得美国和英国帝国主义,无非是一鼻孔出气。
巴勒维极权统治
与1979年伊斯兰革命
巴勒维统治伊朗,美国在中东地区得到一个坚定的盟友,但美国其实为自己种下了祸根。巴勒维镇压异见分子,是招致伊朗人反感的原因之一,但更加重要的原因,是巴勒维开放伊朗给西方世界世俗化、物质化的生活方式,容许赌博、喝酒、暴露衣著等,这些被伊斯兰视为眼中钉的腐败东西渗透頨秦z伊朗社会,巴勒维认为某些伊斯兰中古时期的习俗是现代化绊脚石,因此他下令警察阻止妇女戴上面纱,这做法令穆斯林深恶痛绝,伊朗人将这一切都算在美国头上,认为美国要故意消灭穆斯林的传统文化。
伊朗人这种仇外意识其来有自,在历史上,希腊亚历山大大帝、阿拉伯人、成吉思汗和蒙古大军、英国、苏联都先后入侵过伊朗。不过,跟许多其它民族一般,伊朗人没有留心波斯帝国侵略邻邦的历史。中国儒家文化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伊朗的伊斯兰文化却并不采取这种进路,伊朗文化的反省程序并不是由个人开始,伊朗人认为社会的腐败根源,是源自个人以外的世界因素。
流亡海外的伊朗宗教领袖何梅尼不断号召人民起来除掉巴勒维这「外来」的恶魔,1978至79年伊朗终于爆发了革命,巴勒维仓皇出国,伊朗由王室统治转向了何梅尼的神权统治,并且宣称美国是「大撒旦」(大魔鬼)。
很多美国学者都同意巴勒维是独裁者,但并不同意美国要对巴勒维极权统治负大部分责任,跟许多极权国家一样,巴勒维政府不单封锁海外消息流向国内,而且提供虚假消息予美国,更加阻止美国人了解伊朗社会民情,例如在巴勒维统治期间,美国驻伊朗大使沙利文(William Sullivan)说自己曾经在市场接触伊朗的平民百姓,但都受到警察制止,每一次他尝试以不同渠道探察民情,结果都酿成「灾难」。
矛盾的是,何梅尼指责美国是「大撒旦」,但是在1990年期间,却有约十万伊朗人移民到美国。现居美国的伊朗文学家娜法丝(Azar Nasifi)就是其中之一者,她指出,1979年以前,伊朗女性可以投票,国会中有不少女性议员,有两位部长是女性,其中一位是娜法丝从前的中学校长。革命之后,她的前校长被处决;2003年获诺贝尔和平奖的伊朗人权分子Shirin Ebadi,在革命之前是伊朗第一个女法官,1979年她被迫辞职。
娜法丝又指出,革命后,古时的Sharia法律重新被搬出来,所谓Sharia法,就是用石头扔死犯了「奸淫」罪的人。那些「道德巡逻队」(moral patrols)侦骑四出,女性若涂口红,没有披上头纱,男女若手牵手、甚至只是坐在一起,就会受到严厉惩罚。娜法丝的西式装扮就是罪证,她被当成是美国帝国主义的走狗。女性失去了几乎所有权利,在巴士上,男女乘客需要分开坐,女人不但要披上头纱,还要用厚身或者宽松的衣服遮盖曲线,所有一切具有诱惑性、挑逗性的外观和动作都不容许。
新政府成立后,女性法定的适婚年龄由19岁降至九岁,男人可以有四个太太,如果四个不够,他还可以娶「临时老婆」,所谓「临时老婆」,是签约之后女性为男人提供性服务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可以由几秒钟至几十年,娜法丝不客气地指斥这无非是「合法娼妓」。
卡特拯救行动失败
众所周知,1979年发生了震惊世界的伊朗美国领使馆人质事件,美国卡特政府容许流亡的巴勒维进入美国境内就医,当时巴勒维的确已经病入膏肓(一年后他在埃及病逝),但伊朗新政府怀疑巴勒维以就医作为掩饰,准备与美国政府商讨怎样重演1953年的颠覆活动,伊朗政府要求派医师到美国为巴勒维检验病情,但美国政府拒绝。愤怒的伊朗人在政府默许之下冲进美国领使馆,挟持了52名领使馆工作人员444天。
卡特总统在危机开始之际,并没有马上与伊朗断绝外交关系,也没有实施经济制裁,更不赞成采取军事行动,他希望通过谈判将纷争解决,可是拖了半年,人质仍无归期,最后卡特批准军事行动,可惜出发期间发生直升机意外,八名美军出师未捷身先死,拯救人质行动亦告吹了。1981年雷根总统刚刚上任,伊朗才释放所有人质。这事件深远地影响了美国人民对穆斯林的观感,甚至可以说令美国对外政策改变了方向。一名被释放的人质曾说:挟持者经常对他进行精神虐待,他们强迫自己承认是美国间谍,否则要对他残障的儿子不利。
无论如何,「两国交锋,不斩来使」是文明国家的国际惯例,伊朗此举令美国怀疑能否以纯理性方法对付不讲道理的人。而且,卡特无法迅速地解决人质事件,令美国蒙受羞辱,促使了美国走向鹰派路线。七○年代历史学家称之为美国的「有限时代」(Age of limits),期间美国经历了水门事件、石油危机、传媒揭露出中央情报局在海外的卑鄙手段、福特政府无法控制通货膨胀和高企的失业率、北越攻下西贡、波布推翻亲美的高棉龙诺政权、日本新兴经济实力挑战美国,三大汽车厂之一的克莱斯勒(Chrysler)面临倒闭…,美国人民逐渐对自己政府、甚至整个制度失去信心,卡特以「冷门」在大选中获胜,正是由于美国人期待改革,卡特对人民承诺:「我永不会对你们说谎。」在对外政策方面,卡特禁止中央情报局在海外滥用权力,推行「人权外交」。
天普大学(Tempe University)教授费伯(David Farber)说:卡特真诚地信仰基督教,如果智能与道德是领袖的充分条件,那么卡特应该是一个伟大的总统,但现实却并非如此;前美国国务卿季辛吉说:领事馆人质危机并不是始于1979年,而是1976年卡特上任之时,他暗示卡特的软弱纵容到伊朗激进派肆无忌惮。伊朗美国领使馆人质事件,和几乎同一时间发生的苏联入侵阿富汗,令美国人民对软弱的卡特极为失望;1981年5月「纽约时报」曾报导:人质事件令美国好像「一个小丑」。卡特的鸽派路线只是昙花一现,代之而起的是雷根的铁腕政策。
雷根企图拉拢
竟然军售伊朗
雷根的主要敌人是苏联,对伊朗的行动并没如口头上那么强硬,在八○年代黎巴嫩陷入内战,而以色列和叙利亚亦先后介入,信仰什叶派的黎巴嫩真主党(Hezbullah)和伊朗关系密切,那时期许多旅居黎巴嫩的美国人遭受真主党绑架,雷根坚决表示不会跟恐怖分子谈判。但实际上,八○年代中期,美国政府通过以色列和伊朗磋商,美国希望伊朗运用她对真主党的影响力,令真主党释放人质,美国回报伊朗的方法是售卖武器给伊朗,起初这政策似乎收效,1985至86年两名美国人质先后获释,可是又有美国人被绑架,美国政府感到这政策好象是鼓励恐怖主义。
美国对伊朗的秘密军售后来引发轩然大波,雷根极想铲除苏联和古巴所扶植的尼瓜拉瓜左派政府,1983、84年国会却通过立法,禁止雷根政府向尼瓜拉瓜反政府游击队提供任何援助。然而,中央情报局却将售卖武器给伊朗赚取的金钱,秘密地转移给尼瓜拉瓜反政府游击队。事件曝光后,雷根起初否认知道这项计画,后来有确凿证据显示他亲自批准计画,雷根只有向公众承认错误。
和许多意识形态很强的国家一般,伊朗革命成功之后,何梅尼向中东地区输出什叶派革命,在巴林、科威特、沙特阿拉伯、伊拉克、吉特…进行颠覆活动。伊拉克人口里面有60%以上是什叶派信徒,但执政党是桑尼派,伊拉克总统胡森惧怕什叶派革命会一触即发,加上他有野心,1980年伊拉克便攻击伊朗,展开了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
波湾误击事件
强化伊朗仇美
当时大部分波斯湾国家都支持伊拉克,包括后来被胡森侵略的科威特,一来伊朗人是波斯人,阿拉伯人自然联成一气,二来什叶派革命危害到以桑尼派为主的伊斯兰国家。雷根政府不但没有与伊朗改善关系,而且在两伊战争期间更触怒伊朗。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列根政府向伊拉克提供情报和少量援助,在战争期间胡森使用化学武器对付伊朗军队,美国却不置一词。
伊朗仇美意识在1988年达至沸点,在两伊战争期间,雷根政府为了保持石油运输畅通无阻,所以派遣战舰到波斯湾巡逻。1987年一艘巡弋于波斯湾的美国战舰被伊拉克战斗机误炸,36名美军丧生;1988年7月美国战舰永胜号(Vincennes)的官兵以为一艘伊朗民航机是来意不善的战斗机,为了避免重蹈一年前之覆辙,结果开火将它击落。伊朗谴责美国举动野蛮,美国向伊朗死难者家属赔偿了六千万元,但并没有道歉或者承认错误。事件发生三年之后,美国海军承认当时永胜号侵入了伊朗水域,2003年海牙国际法庭裁定,在此事件中美国海军违反国际法。
结 语
最近伊朗的言行似乎非理性和激进,但骨子里可能十分务实。九一一事件之后,伊朗曾经协助布什政府打击阿富汗神学士政权,可是,2002年布什却指摘伊朗是「邪恶轴心」之一,不消说,伊朗对美国的敌意愈来愈深。但监于强弱悬殊,伊朗必须要有一套战略。伊朗明知道布什政府在中东推动「政权转变」,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也摆出强硬姿态。
在博弈理论(game theory)里,有一个游戏名为「懦夫和英雄」(chicken and hero):两个司机驾驶两部汽车迎头相撞,如果甲司机表现「疯狂」,乙司机猜测对方可能会不怕死而继续冲刺,如是者,乙司机会退避而成为「懦夫」,甲司机则勇往直前而成为「英雄」。换言之,在某些斗争里,看似最非理性的举动,其实是最理性计算的选择。玩这个游戏的窍门,就是要准确地知道对方想什么,知道对方的底牌底线。
以博弈理论来看1979年人质事件,伊朗成功之处就是她摸到了卡特的底牌,如果美国也疯狂地绑架几十名伊朗人来交换人质,伊朗根本不敢玩这个游戏,伊朗不单明白卡特会顾及大国体面,而且亦不会采取断然行动。
但另方面,卡特完全不知道伊朗的底牌是甚么。俄罗斯国防部长爱云洛夫曾表示,伊朗的反应「难以预测」,这种莫测高深,或许正是伊朗面对强国压力下的生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