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欧梵

     上月趁旧金山交响乐团（ＳＦＳ）来香港献艺之便，得以和该团４位华裔团员见面，相谈甚欢。其实我只不过和他们在旧金山见过一面，这次在香港见面，俨然像是老朋友重逢一样。

　　近年来华裔演奏家人才辈出，然而一般观众者熟悉的只是几位独奏家，如郎朗、李云迪等，这些艺人都被捧为大明星，完全失去了真面目：他们演奏出来的音乐和对音乐的理解。我每每对此感到失望，因为这些“明星”都是年轻人，技术精湛，但对音乐的修养，所谓“火候”，仍嫌不足。即便一时出了名，迟早还是要和世界各国精英──包括积多年经验的大师──较量，在演奏同一曲目之时，真正懂音乐的人一听就见高下了，这是任何媒体包装无法掩饰的。

　　作为一个典型的乐迷，我往往不愿和这些超级明星打交道，反而和乐师一见如故，因为这些人都不是明星，但他们更平易近人，对于音乐的修养往往在明星之上，但却自愿在默默无闻的大乐队中当个“小兵”。然而他们每次的演奏，却都是在指挥严加训练和队友密切注视、聆听下的成果，其压力并不亚于独奏家，甚至独奏家学不到的东西，他们却在多年耳濡目染中学到了。

　　４人中最年长资深的音乐家刘韵杰就告诉我，多年来他一直在当年ＳＦＳ的中提琴部首席Ｇｅｒａｌｄｉｎｅ　Ｗａｌｔｈｅｒ的旁边共同演奏，“真是学到很多东西”。说不定他将来会变成独奏家，或像Ｗａｌｔｅｒ一样加入世界着名的四重奏乐团Ｔａｃｋａｓ，届时的功力非初出道的“明星”可比。

　　刘韵杰是中提琴手，另外３位莫春明、赵晨和储韵皆是小提琴手，内中惟有莫春明是女性，其他二人都是年轻的后起之秀。４人都是上海音乐学院附小、附中或大学出身，多年后又在美国相逢，变成同行、同事兼好友，这个经验本身就值得注意。因为这４位都是靠个人努力、经过严格甄选才入围，毫无私人关系或是后门之嫌。

　　在乐团演奏的曲目是指挥定的，和独奏家不同，他们不能任意选一个可以卖弄自己功力的作品，更不能独占鳌头，而必须和队友密切合作，和踢足球一样。很妙的是，我听了几次中国交响乐团的演奏，往往觉得水准不错，但独缺“团队精神”，而是各路好手聚在一起的“水泊梁山”，香港管弦乐团亦是如此。

　　反观欧洲和美国的名乐团，几乎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团员互相切磋激励，所以着名长笛手Ｉｍｍａｕｅｌ　Ｐａｈｕｄ当了独奏家之后，还要回到柏林爱乐甘愿作两位长笛首席之一，与队友共同演出。

　　走笔至此，脑中突然冒出在中学时代同学常用的一个俗字“泡”，当年用作“泡妞”解，现在则成了“泡书”──让自己浸淫在书本的世界之中。音乐何尝不是如此，但“泡”法不尽相同，除了个人潜移默化之外，最好还要长年“泡”在一种理想的音乐环境之中。西洋古典音乐的重镇还是在西方，中国的音乐学院是一个孕育人才的地方，但人才出头后还是应该去欧美各地“泡泡”──除着名的音乐学院外，还有交响乐团。

　　这“四人帮”中的莫春明女士，是上海市和旧金山建立“姐妹城市”之后，上海音乐学院选去旧金山的５名学生之一；另一位较年轻的赵晨，则早年随父母移民去美国。储韵和刘韵杰则是直接从上海申请到美国深造。殊途同归，都在美国“泡”了多年。他们都是成功的音乐人士，也是演奏家中真正的“无名英雄”。但在我的心目中，他们的地位和得奖的独奏家同等重要，也是海外华人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