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在中国一些网站上泄露的一份不同寻常的秘密会议纪录显示，反对改革的声浪迫使官方学者思考对策，并促使最高当局必须公开表态力挺改革。《纽约时报》记者Joseph Kahh和《华尔街日报》记者Kathy Chen近日分别报道了有关中国官方智囊举行的这个会议纪要的情况。

会议纪要显示改革争议空前

他们的报道说，根据在网上流传的一份中国政府的秘密会议会议纪要，上个月举行的一个中国高级领导人的智囊会议上，政府官员和学者就中国未来的经济和司法改革方向，存在很大的分歧。他们也对一位资深智囊所说的，中国精英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争论和反驳”表示担心。

本次与会者都是推动中国市场经济改革的主要支持者，对国家政策有深远影响力，本份会议纪要透露了他们在未来国策上的争论。

许多与会者强调，他们对中国当前打着社会主义旗号的知识份子重新掀起的批判资本主义倾向的运动感到警惕。一些与会者认为，如果北京当局不赶快建立真正的法治，他们很有可能会面对不断升级的社会和政治动荡。

会议纪要显示，虽然，一些外国政府和学者把被称为“北京共识”（Beijing Consensus）的中国发展模式称赞为贫穷国家致富的途径，但是中国的精英们担心，支□了20多年经济飞速成长的共识正在渐渐消融。国务院国策顾问石小敏（Shi Xiaomin音译）在会上说：“过去两年里，媒体经常提起‘北京共识’，事实上，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们对过去20年里的经历是有一种共识，但是，我们对未来的方向却不知何去何从。”

中国经济仍然维持着多年来的发展势头，今年成长率预计超过9％，而且，中共政府也没有显示要从以经济发展为主的政策上退回去的迹象。但是，他们对下一步仍然有不少疑虑：如何缩小越来越大的贫富差距，如何平息农村的不安，如何解决内部腐败和环境污染等问题。

上月，中共控制下的立法机构推迟讨论正在制定中的《物权法（草案）》的法案。另外，政府官员也对整顿国营金融系统和允许外国人更深入的参与控制严密的银行和证券公司的一事含糊其辞。

同一会议官民版本不同

这些争论都是本次秘密会议的重要主题，据中国的媒体报道说，会议是3月4日在国务院下属的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China Society of Economic Reform)召集下，在北京郊区杏林山庄举行的，名为“中国宏观经济与改革走势座谈会”，由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迟福林主持。会议宗旨是坦诚地总结出当前对改革的看法，会议希望私下听取这些人士的真实想法，然后向包括温家宝总理在内的政府领导人汇报。

大约40名政府高官、资深经济学者和司法专家参与了这次为期一天的会议。多名高层智囊团成员参加并发言，其中包括了在1985年到1993年担任国务院国家体改委副主任，现任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会长高尚全等。

率先在网络上登出这份完整会议纪要的是“华岳论坛”，《纽约时报》的报道说，该网站的管理人都是一些批判经济改革的人。还有的人称这是一家“保守派路线占上风”的网站。目前还不知道该网站是从哪里获得了这份会议纪要。一名参加会议的人在接受采访时证实，会议纪要的内容都是准确的。

之后，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也在自己的网站上贴出了经过严重删节的会议记录，显然，这个版本删去了对许多重要问题的讨论记录，据说，被删节的，多半是一些涉及到政治上敏感问题的言论。

当前难题是政治司法而非经济

一些与会者认为，中国当前的难题是政治和司法问题，而不是经济。他们提出，解决日益严重的社会紧张关系的方法是建立更坚实的法律基础和在公共事务上给予老百姓更大的发言权。

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李曙光在会上透露，2005年，政府共收到了3,000万份要求纠正冤案的申请。这个数字以前也从未公开过。而在刚刚开始“拨乱反正”的1979-1982年之间，要求平反的申请总数也不过20,000份。李曙光说：“我的观点是，经济改革时期已经结束了。改革本身也需要重新定位，因为它的核心已经离开经济领域，进入其他领域了。”李曙光说，近期不断增加的社会不安显示，老百姓主要关心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物质资源的贫穷”，而是“权利与权力的贫穷。”他暗示，北京领导人应该通过政治，而不是经济政策来解决这些问题。

一些参会人员呼吁扩大民主并推进政治领域的其他改革。会上，最耸人听闻的评论来自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贺卫方。贺卫方说：“我们都有目标，这个目标现在说不得，但将来一定要走这个道路，比如多党制、新闻自由。比如真正的民主，真正的个人自由。”

与其他与会者不同的是，贺是知名的一党专制的批评者。贺说，“整个党的权力结构”违反了中国宪法，因为，它本身可以赦免自己，无视宪法的控制。他说，他支持把共产党分化成两个对立的党派，并且，剥夺政党对军队的控制权。他还呼吁创立一个违宪审查机制。

贺先生言论的摘选在支持传统共产主义观念的左翼网站和聊天室里，引发了最多的评论。他的言论摘选经常被与其他备忘录上的言论混和在一起，显示有证据说明当前有一些右翼政府官员和学者在试图密谋推翻共产党。但是，人们如果浏览这次公布的完整的会议纪要，就不难发现，其中并没有任何支持这种观点的迹象。

高速发展并非不和谐

不过，一些与会者确实批评现任领导人的一种倾向，就是将中国日益加重的社会问题，例如贫富差距扩大的根源，归之于经济快速成长。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张维迎和其他数名中国大企业总裁说，胡锦涛主席提倡的建设“和谐社会”的思想暗示，经济快速发展是引发不安的原因，他们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张先生说：“发展就是和谐。”他还说，中国那些最先实行经济开放政策，接纳外商投资，允许私营企业的地区的生活水平，要比那些墨守社会主义控制成规的地区要高，而且，当地的贫富差距也更小。他还指出，加强中国的国际竞争力应该是任何新政府国策的先决条件，暗示增加赋税或者严格管制工人薪水是一个大错误。

会议谈到了颇受争议的向外资出售大型国有商业银行股份的问题。会上，资格最深的官员，中央汇金（Central Huijin）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谢平对金融改革进行激烈的辩护。谢平先生说，他们向外商出售少数国有银行股份一事受到舆论界严厉抨击，被称为危害国家的“意识分裂”，金融官员甚至被“指控卖国”，因为批评者认为，股份的售价太低。
 
他为近期建设银行在海外股市上市前，就向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出售股份一事做辩护。他称，汇金同意向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 Corp.)和其他战略投资者作价每股人民币1.15元（合14美分）、总价30亿美元出售中国建设银行9%的股权，是因为在此之前，希望收购建行股份的花旗坚持出价不会高于每股1元。花旗还说，中国建设银行”一塌糊涂”。谢平驳斥了那些担心向外资出售国有银行股份会危及中国金融安全的观点。他说，至少未来10年国家仍将持有中国四大商业银行的多数股权，并强调这里的多数是指66%以上──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公开过这么具体的界定。他说，美国银行会帮助建设银行改革过时的管理层、保证透明度、以及保护国家在银行中的利益。谢平说：“像建设银行这样的大银行，可以用两顿饭就收买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但是，他们却没法买通美国银行。”

但是，其他与会者认为，这种高速的改革并没有解决中国社会上的主要冲突。清华大学的着名社会学家孙立平说，社会底层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受到民粹主义影响，同时中国的精英们却越来越像一个寡头政治。他认为，过去的高速发展“使所有的人都受益”的灵丹妙药，在当前的大环境里已经不起作用了。孙先生说：“我们社会里的左翼份子尽说些荒唐的事情。但是，做为知识分子的精英，我们不能否认他们说的有一定理由。”

资深智囊呼吁总书记发声

与会的学者指出，反对改革者可以旗帜鲜明，因为打着维护社会主义的招牌，完全没有风险；支持改革者因为一些关于政治改革的言论仍然属于禁区，无法把话说清楚，让反改革势力在舆论上占了上风。

在会议上发言的资深政府智囊高尚全指出：“当前对改革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争论和反驳”，而本次的争论有“煽动性比较大”、“范围广影响很深”、“缺乏理性”等特点。他说，反对改革的力量“利用群众的不满情绪来给党和政府施加压力，这方面的压力也是挺大的”。此外，网络的效应也让反对的声音更有力，高尚全说：“过去万言书，是少数人写，少数人看。现在通过网络向全国、向世界都传播了。而且现在许多年轻人都参加进来。为什么网上对郎咸平的支持率那么高，支持率达到36%，······为什么支持率那么高？因为青年不了解。”

高尚全认为，在关键时期对改革／反改革争论不休，不利于和谐社会和发展团结。他说：“我们研究会也开了会，我们应该抱有什么态度：一是坚持改革开放。二是不希望有争论，不希望扩大，因为扩大以后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对老百姓有什么好处？”

因此他说：“建议中央最高领导胡总书记出来讲话，讲什么？不要讲很多，主要讲号召全党、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坚定不移搞改革，一心一意谋发展，不要争论，不要搞分裂，不要分左派、右派，『三个不要』。”

就在杏林山庄座谈会后的两天，中共总书记胡锦涛3月6日在参加“两会”上海代表团讨论时强调：“要毫不动摇地坚持改革方向，进一步坚定改革的决定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