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6-10-19 23:21:10 【来源:论坛】
不容置疑,大换届在即,不少人蠢蠢欲动。官场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
昨晚,死党老独头请我到他的“最独一处”酒楼喝酒,酒过三巡后,老独头突然一脸严峻地向我透露了一个机密,说是组织部准备考察我与陈成三,在两人当中提拨一人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你怎么知道?也没听说常委里有哪一个是你哥们啊?”我边咀嚼着一截狗肠边嘲笑道。
“你别笑。这事千真万确。”老独头一脸严肃,“别的事你可以不信,这事你得信我。兵贵神速,这个时候你得活动活动。”老独头边给我斟酒,边叮嘱,那样子,好像比我还焦急。
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委宣传部新闻股。当办事员一干就是十六年。刚工作那几年,每每看到组织部门关于干部任职的红头文件,我都不太挂在心上,可这几年来,越来越在意了。因为许多原先跟我同班,在高考中多次名落孙山之后,通过各种渠道以工代干代课最后转成正式干部,他们的名字也鱼贯地进入了组织部那种红头文件里面了。
人生有多少个十六年?中国人民历经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战,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侵略者都放下屠刀哭叫饶命了,可是,我经过两个八年抗战,不仅没有一丝进步,反而相对于其他以工代干代教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的人来说,我大大的落后了,落后得日益成为人们的笑柄。
“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 愿把这牢底坐穿!”革命先烈这样教导同志们,可是,为了捞个绿豆芝麻大的官,要我屈尊在不学无术不思上进不务正业专思溜须拍马削尖脑袋往上爬的陈成三之流面前忍声吞气委曲求全地坐穿办公椅,这得需要莫大的耐心、勇气与毅力。终日与世无争两耳不闻窗外事耳根清静地恭候每月十五日领薪,当然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只是坐穿办公椅后,估计就只有等退休的份了。这些年来,县里干部一过三十五就不提拔了。过了四十就知官场的天命了。
我端起酒杯,连喝了几口,打着酒嗝,道:“操,是应该活动活动了。”
“你打算怎么活动?”
老独头这一问,竟然把我问住了。怎么活动?靠山关系没有,甭说我祖宗十八代了,就是老家一千号人的村子,民国以来也没见哪个乡亲在外头有一官半职的。乡亲们平日所津津乐道的所谓在外头做事的乡里,十有八九不是教书匠就是伙房掌勺,这些人还时不时来求我关照,我能找谁?
走动走动,送些钱物给县长或书记或组织部长,或请他们到酒楼坐坐?我母亲正终日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等我那每月十五日发工资抓药呢!升官固然重要,当了官可以为民做主造福一方,当然重要,可是,母亲的老命也不是说不要就不要,毕竟几十年的养育之恩也不是说要忘记就能忘记的,羊尚知跪乳,我读了这么多书难道还牲畜不如吗?有几年街头巷尾整天不是都有人哼着候德建那个“酒干淌卖无”吗?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你哪有我……没有母亲也绝对没有我!
“十年逢一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老俵啊,看开点,……钱这东西,小钱不去,大钱不来,到银行贷款,贷个三万五万,做了部长,还愁掰不了本?帮一个民办教师转正,少说也进账五六千,往县城调一个老师,少说也收二三千。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年头,手里攥着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找门路调动或升官的人街头巷尾多如牛毛,在街头哪个旮旯随便转个身撒泡尿少说也撞见三五个哩,这一本万利的投资比你倒邮票比我开酒楼都划算啊!”老独头喝了一杯,附着我的耳朵,呼出一股公狗的臊味。
前段时间我倒过邮票,刚开始赚了一些小钱,后来收了一版假猴票,不仅全赔了老本,还倒贴了近三个月的工资,传到我老母亲耳朵,当场气得如患了羊疯癫一样,抢天呼地团团转之后“扑通”一声倒地,要不是邻居及时掐人中捶胸灌姜汤,早就一命呜呼了。
“万一贷来的款子送出去后都成了打狗的肉包子,那……我每月工资才几百元,就算不吃不喝不穿,十年也还不清啊,再说,这年头,银行的利息就如高利贷,利滚利的,我赔不起。”
“操,在官场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官场就是赌场吗?告你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钱财,套不住官啊!”老独头听了我的哀叹,捋起袖子,拍着桌子吼道。
“可是,我没什么可抵押的。”我父亲大前年冬天,在田头撒种绿肥籽时,耐不住阵阵寒风细雨肆虐,在一阵打着旋转的冷风中,突然中风昏倒,母亲央求邻居送到镇卫生院,卫生院的人摸了一下脉,即打电话请来了县医院的救护车。救护车将父亲送到县医院急救室后,母亲无法凑够三千元的医疗费,大夫们悠然自得地抽烟闲聊等钱,说是钱不到不动刀不开药,母亲让人找到我,让我到银行贷款,我跑了几天银行,结果也因没抵押失望而归,父亲终含恨而去。
“救人与升官,都一样重要,但对银行放贷来说,抵押才是最重要的。”
“可、可是……过了这个店就没那个村了,要等到下次,还不知猴年马月呢!”老独头见我不听劝告,狠狠地往桌子上放下杯子,吐沫四溅说道,“你不活动,陈成三活动,你不跑,陈成三可不闲着。……你啊你,你不考虑你自己,也得考虑考虑后代啊!子子孙孙的读书工作总不能不管吧?对子孙后代多积点阴德,要不,过年过节,子孙有谁肯给你这种鸟人烧香啊……你死后也是个饿鬼!”
“人家有钱,人家要活动,我还能阻止得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唉,真是手中无钱莫请客,朝中无人莫做官。你他妈的堂堂一个名牌大学新闻专业正宗科班出来,省报人民日报都发你的文章,怎么他妈的就没用你,甭说有正义感的人了,连我都看不惯了。”老独头拍着桌子,忿忿道。
“除了送礼送钱这条路子外,你总该还有其他路子吧?你指条路给我走吧。”
“领导说你行,你不行也得行,领导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说你行的人行,你不行也行,说你行的人不行,你行也不行。知道不?要说路子吧,肯定有,只是全在领导那里。”
两人又默默地喝了几杯,老独头叹了口气,笑道:“我盼你早早升官后拉我们全家一把。毕竟,我与你同饮一河水,在朝中做官,得有几个死党,再说,我老二老三读的是职中,考上大学连做梦都梦不到,没什么指望了,在县城,就你一个同乡。美不美,山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我们还沾亲带故的,你不帮我帮谁啊?你快升官吧,要不,将来我们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就有问题了。再说,你帮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操,成成成,甭说涌泉了,我知道你的报答会像海潮一样涌来,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啊。有官当,我还客气干吗?”
两人低头唉声叹气喝闷酒。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我伸出巴掌来,对老独头说:“操,别想了,命中当有终须有,命中没有莫强求,来,我们响两码!”
我们划拳,可是两人频频出错,结果连输带罚,每人又喝下了十多杯,快十二点时,老独头又一次出错拳了,喝下罚酒后,突然拍案而起,怒吼道:“操,不喝了!回去想想办法,总不能这样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睁着朦胧的醉眼望着他,老独头满脸酒气,脸色铁青,圆睁着红眼,如一头正在斗架的公牛。
“我回去认真琢磨琢磨,你也认真琢磨琢磨,当作一件重要事情认真严肃对待,周末我们还是在这里碰头。不过,你晚点来,待客人差不多走完再来。我们认真合议一下,总得想出一个办法来对付陈成三,要不,我们俩都不是男人!就算是男人,也是没有卵睾丸的男人!”
约半支烟功夫后,老独头从楼上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奸笑,我道:“你今天发什么神经,跑上跑下的,少了好几杯了,补上还怎么着?”
老独头坐下后,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听到我要他补喝几杯,也不推托,用小杯一连量出五小杯,全倒在一个大玻璃杯里,端起玻璃杯,一喝而尽。
“刚才我楼上楼下细仔看了,认真测算一下,我这酒楼这般装修、加上卡拉OK电视餐具桌椅电冰箱,一次性转租最少也得五万元。”
“做得好好的,转租干吗?是不是又找到别的什么发大财门路了?”
老独头拉了一下椅子,挪近我,压低嗓子道:“我要把这酒楼转租出去,给你凑一笔活动经费。”
“开什么国际玩笑?”
“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情开玩笑?时间紧,任务急,明天我就把招租广告贴出去。这几天我琢磨着,算是想通了。你想想看,我起早贪黑委曲求全开店为个啥?还不是想通过开店,认识一些官员,笼络笼络关系,将来好给我几个孩子关照关照。人生一世,草长一秋,做人总得要拼搏拼搏,尤其是男人,不拼搏就不是男人,就算是男人也没有卵睾子。我比不得你,我没文化,年纪也大了,写不会写,说不会说,可蛇有蛇路,鼠有鼠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各人得各显神通....”
“把酒楼转租出去后,嫂子干啥呢?”
“这个你别管。大不了她回老家那鸡村种她的一亩三分地。”
“那你不吃亏吗?”
“傻B!我亏到哪里?告诉你吧,我大儿子能到民政局做干部,你当真以为是他本事?他在越南长大,九岁才回国,虽说是农中毕业,可对汉语几乎是一窍不通,他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用钱开路?”
老独头的大儿子李彬,当年中考时,六科总分仅考了108分,老独头找到我,塞给一千元和三条红塔山烟让我出面请县教育局局长变通变通,后来,农中都开学两个月了,才补录进去。李彬从县农中毕业后,先是回老家种田半年后,跟随老独头到县里开酒楼,两年后,据说通过考干考入了民政局当干部,现在县民政局坐办公室,也常带一拨一拨的人来“最独一处”消费,方便时也常约我出来划几拳。
“不是说你在对越自卫还击战中救过自治区党委某位大官的命,他知恩图报安排你和你儿子当干部吗?”
老独头脸上掠过一丝不轻易觉察到的苦笑,似乎是劫后余生的人不堪回首差点夺命的浩劫。他放下酒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双眼定定地望着窗外马路上被车子辗得四处飞溅的一洼污水,良久,默默地在我面前伸出手,摇了摇,道:“这事以后再慢慢跟你谈。” 说罢,似乎触到什么伤心的往事,眼圈都有点红了,我见状,也不好追问下去,这样,两人又默默地低头喝了一会儿酒。
“可是,转租出去,将钱借给我……”半晌,我耐不住沉默,喝了一杯酒,问道。
“不是借,是给!”老独头还未待我说完,突然抹了一把泪,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吼道。
“操,莫非世界到了末日,我怎么会遇上这等好事。”
“我说有就有。”老独头望一下周围,又用手背抹了一把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转身环顾四周,见没人,才压低嗓子道:“不过,丑话说在先,你千万别做那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事......
“别、别,别老这样损人好不好?”
“你当了部长,我老二老三的工作你得挂在心里......。”
“如果送出去的钱都变成了打狗的肉包子,有去无回,扔到水里连个水泡都没冒,这怎么办?你让我还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拿钱去,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我就不相信还有什么磨鬼不推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官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对孔方兄情有独钟。”
“万一真的……”
“没有这个万一。就他妈的真有这个万一,我也不用你还。你一个堂堂名牌大学生,又在人民日报发表过文章,宣传工作是你的拿手好戏,不提你提谁……”
“啊,老俵,你要是组织部长就好了。”
“这么定了,明天就贴出去。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与其低声下气送给那些不认识的官们,还不如给你,你我毕竟还同饮一河水,还沾亲带故的,我愿……”
“万一给纪委查出来咋办?”
“傻逼一个!纪委不也是人吗?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知道不?”
我喝了一口酒,起身到卫生间拉了一泡尿,在走回饭桌时,突然觉得这主意不妥,但为何不妥,我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想到为了当这个副部长,就以老独头的“最独一处”为代价,心里头便如十五个吊桶般七上八下的。
“老俵,我总觉得不妥,这代价太大,再说,我也真他妈的不中用,一想到这么做,我浑身上下就快虚脱一样,晚上我会噩梦不断的……就算成功了,心也不安,经不起别人夜半敲门,再说,你让我学陈成三那样,专靠溜须拍马屁跑官买官,一点人格都没有……”
“你、你、你真是个没卵睾子的男人!……”老独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拍着桌子骂道“你呀你!说句难听的话,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点都不开窍。我跟你说,陈成三要是有你这文凭,早就做县长了。”说到这里,老独头摸出一支烟来,咬在嘴里,由于太激动,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着。我见状接过打火机替他点上。
老独头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吐出几个圆圈的烟雾,渐渐平静下来,继续道:“唉,你真是太天真了。陈成三没有文凭,他高中没毕业,可是他把精力时间金钱全部投入到为升官铺路上去,人家走的是捷径啊!你呢,只会埋头拉车,根本就不会抬头看路,来个南辕北辙,有个屁用啊?如果你也屈尊学学陈成三,早就是处级以上了,哪来今天与陈成三争副科级这种麻烦?”老独头语气渐渐平和了下来,劝我一杯酒后,又语重心长道:“说到人格吗?人格值多少钱?那都是面子上的屁事,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还有什么人格可言,可灭了吴国重新夺回了江山,还不照样被后人传颂百世?告你吧,你今天肯低声下气,对官们有求必应,放下臭架子心甘情愿给官们端尿倒屎,这准没错,这叫雪中送炭。将来你做了大官,还不照样有一大帮下属众星捧月般捧着你,那时候,你还不一样可以驱奴使婢,还不一样八面威风,因此,你今天肯委屈做人实在算不了什么吃亏,有部电影叫什么来了?对了,从奴隶到将军……”
听了老独头一番训斥,我默默站起来,呆呆地站在门边,不禁想起了高中时读过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里面的两句话:
“从门口到窗户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七步。这我知道。”
“这样吧,这事我一定要争取,要投入整个身心去做……但是,我想,我还是凭我的真本事,多写几篇文章,扩大影响,你知道,我这性格做不了陈成三那种事……”我叹了一口气,道。
老独头听后,面色渐渐苍白,情绪十分低落,沉思良久,喝了几杯酒后,自言自语道:“你没钱没势,又不敢接受我的资助,又不肯屈膝学陈成三,看来也只有把注压在你的烂笔头上了。唉,就算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