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丰：江南案使美国逼蒋经国放弃蒋家权力

倍可亲(backchina.com)亚洲周刊蓝慧／研究蒋家二十多年、曾被蒋家视为敌人的王丰认为，蒋介石蒋经国父子是两岸联系的符号，大陆游客到台湾就是要看蒋家的历史，尽管两蒋有其局限性，但蒋氏文化遗产应发扬光大；去蒋化只是执政当局为“台独”做准备。

台湾执政民进党“去蒋化”方兴未艾，研究蒋家二十四年的传记作家王丰，曾被蒋家视为“敌人”，但他最近多次发表文章“护蒋”。王丰表示，蒋家是台湾可和中国连系上的符号，蒋氏文化遗产应该发扬光大。“去蒋”、“去中”只是民进党为了“台独”做准备。

王丰早期以生活细节的书写方式记述蒋氏父子，例如他写蒋介石妻子宋美龄卸妆后像鬼等小故事，曾引来蒋家长期的敌意，相关人员还出书反击，认为他丑化了蒋家。

目前，王丰正在写《蒋经国晚年》，他认为蒋经国晚年，或因健康因素，或因视野不够开阔，不能在两岸布局方面有所突破，也造成今天两岸紧张的远因。

厦门卫视将于五月邀请王丰录制五集关于蒋氏父子在台湾故事的节目。以下是亚洲周刊记者与王丰的访谈纪要：

你的有关蒋家的书已成为研究两蒋的源头之一，当初你为何要做这方面的研究？

最主要是家庭背景，我的父母都是“外省人”，基本上可以说是老蒋带过来的人，主观就有很浓的情感。我父亲以前在警察机关工作，他们不管是什么职务都会负责一些保防的工作。例如，去管人家“不要听大陆的广播”。

我从小叛逆。我那时想：奇怪，大陆广播有何不能听？我听见他在劝店家不要听，我一听，发觉那声音和台湾广播不同。我回家就开始偷听短波收音机，觉得大陆的广播比台湾广播好听。从此每天都趁父亲不在家时偷听。

偷听大陆广播解谜团

那时，大陆电台的广播对蒋介石极尽“丑化”之能事，我觉得奇怪。大陆广播里所描绘的蒋介石和我父母亲口中的蒋介石不一样。为何有两套说法？于是，从小我就很想解开这谜团。

我是民国四十五（一九五六）年生，大约民国五十一、二（一九六二、六三）年，大陆文革前，我才六、七岁，就开始听大陆广播。他们的广播有鲁迅、巴金等三十年代的文学选讲。刚开始听不太懂，后来慢慢听上瘾，变成我生活中的重要元素，变成吸收共产党近代史史观的营养元素。

令尊为什么会选择到台湾来生活？

我父亲原本是个大地主，一九四九年中共建政后本来想继续留在大陆。因为他田产太多了，走不掉。共产党从一九五零年开始逐步整肃地主，我父亲就开始准备逃。身上带著一两百块银元，银元很重，当时共产党政府不准人民私藏黄金白银，所以，他必须塞在鞋子里、棉裤里。父亲多次提起他如何逃难出来的往事，我印象很深刻。

家父高中时参加过三民主义青年团（被中共视为“反动组织”），再加上他是大地主，是整肃对象，所以他就逃出来了。他从湖北老家坐上火车，才到湖南一个车站，他从车厢里看见人声鼎沸的月台，有个人跪在地上。一名国民党军少将师长被共军俘虏，共军拿铁丝从他脖子穿刺过去，地上流了一滩血。这位师长的脖子上还挂了一面大牌子：“现行反革命，国民党反动派XXX”，我父亲看见之后惊骇莫名。他身上没有路条，警觉不能坐火车了。四十一岁的他从那一站下车，步行，从湖南一直走，昼伏夜出，走了几个月，步行到深圳。

父逃避整肃偷渡香港

一个冬日夜晚，他摸黑游过深圳河，越过边界进入香港，到调景岭（滞港国军及其眷属聚居地）那里，后来到启德机场做机场跑道维护。第一天上工时，有一架中国航空飞机降落，父亲见到飞机尾端有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徽号，眼泪夺眶而出。我的舅公是黄埔一期的，跟随汪精卫。后来汪精卫到南京组维新政府，我的舅公当过汪精卫政府的高官。他们这一系统也是非常忠于中山先生理想的一群人，从汪精卫自己的立场而言，也自认是爱国主义者。我的母亲也有国民党左派的观念。

父母辈告诉我国家苦难的事。我的外婆也是翻箱倒柜找旧照片说故事。因而我从小培养了听故事的习惯。由于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七、八岁我就听过唯物辩证法、《资本论》，虽然并不了解这些理论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就是这样的成长背景，再加上本来就对中共非常好奇，所以，一直想要去研究真相。

你如何去找答案？

我一直有个怀疑：“共产党真有这么坏吗？”所以，我后来去念政大东亚研究所，因那时只有这个研究所可以念大陆的书。在那之前，我想探询：蒋介石真有这么伟大吗？因为从小我们家订的《中央日报》上，每逢蒋介石生日十月三十一日就有特刊，报道“仁者无敌”，“万寿无疆”，把蒋公小时候多么天资聪颖，求学多么认真杰出，一直到北伐，抗日，剿匪……

我想，我们把蒋公说得这么伟大，为什么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却骂他杀人不眨眼，怎么一回事呢？因此，我在东亚研究所找答案。发现里面的材料和中央电台一样。这时开始有朋友说，蒋公周边有些人可以去访问。于是，我又透过这些长辈的介绍，开始接触和蒋家有关系的人，慢慢了解。终于领会到，不管是人或历史，都不是单一面向，而是多面向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共产党、我父母、国民党、我遇到的长辈和那些服侍两蒋的侍从，他们都没有错。他们都从不同的观点与角度去谈。

研究二十四年，你如何看待两蒋？

蒋经国比蒋介石晚了二十四岁，两蒋所处的年代是中国积弱不振、内忧外患的年代。所以，他们所抱持的都是爱国主义。只不过，他们和毛泽东、周恩来或陈独秀不一样的是，采取不同的手段和方式。三民主义、共产主义目标都是为了救中国，一个是讲调和性的社会主义，一个是比较纯粹的社会主义。

蒋家相关人员对你写这些传记有意见，是吗？

他们对我的敌意是长期的。我的第一本书《我在蒋介石父子身边的日子》描述翁元先生服侍蒋家四十多年的经历，翁伯伯非常开放的、巨细靡遗的告诉我。当时我不懂得圆融的修饰，也因受到杂志的新闻工作训练，比较会从生活面著手。譬如说，翁元说他有次在服侍蒋介石时，因晚上光线昏暗，他看到后面窜出一个人影，以为是谁，定神一看，原来是宋美龄。当时宋美龄没有化妆，披头散发，长发披下来，简直像鬼一样。我不加修饰，认为应忠于原口述者。

忠于原口述惹恼蒋家

就因为写了宋美龄卸妆后像鬼，听说蒋家人看了很不爽，蒋家随从看了之后，也觉得翁元叛逆。后来，他们也写了一本书，再把蒋美化了一遍，如同我小时看的“万古长青”等《中央日报》特刊。

我心中并未因此而有波涛，但我坚持一个想法：一个历史人物就是一个平常人，他一定也会发生一些好笑或无聊的事。例如，孙中山先生娶了多位老婆，不代表他不爱国，或是他的思维或意识形态不能救中国。

现在台湾民进党当局正在“去蒋化”，你多次发表维护两蒋的言论，是不是又有不同的评论？

我为何在报上写“护蒋”文章、极力批判民进党“去蒋”、去中国化？我认为，这些作为是民进党当局为了“台独”做准备。现在大陆正在往上发展，越来越富强，连美国日本都不得不礼让三分，中国重现了汉唐盛世，我们现在参与都来不及了。我不明白，台湾为何要和大陆分道扬镳？独立对台湾人民有何好处？

蒋家是台湾可和中国连系上的符号，去掉它不是很愚笨吗？大陆观光客来台湾，不就是想看两蒋的历史吗？它已成为重要的观光元素，包括日本人也想来看。为何要去掉？蒋氏文化遗产应该发扬光大，而不是去掉。

厦门卫视近期要邀你到大陆去谈两蒋，是吗？

是的，我五月间到厦门卫视录制，将谈五集。主要是讲蒋介石父子在台湾，包括：蒋介石在台湾施政、反台独、生活面以及各种不为人知的两蒋。主要内容，一是蒋经国与蒋纬国的关系；二是蒋经国家族；三是宋美龄与蒋经国的互动关系；四是蒋经国如何反台独；五是蒋介石和蒋经国死亡之谜。

关于两蒋的研究，你有新的作品吗？

我现在不完全写生活这一方面，我也开始探讨一些事件面。例如，蒋经国的“江南事件”对于蒋经国时代造成的影响。我认为，要是没有“江南事件”，可能今天台湾的政治环境不是如此。如果不是这件事，台湾的民主政治不会发展到现在这种畸形状态。因为这事件，蒋经国乱了套。民主该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蒋经国在八十年代发生“江南事件”之后，大踏步前进，只注重开放，未能建立健全的体制。

江南案对经国影响深

我认为美国在此事件中扮演的角色，造成蒋经国放弃蒋家权力的传承。如果不是“江南事件”，美国就不会有个充份借口介入台湾政治，逼迫蒋经国放弃蒋家权力。

我在采访当时的情治等相关人员，挖掘历史真相。长程规划方面，我计划写蒋介石在台湾的传记。现阶段先写蒋经国在台湾的部分，正在写《蒋经国晚年》。

对于蒋经国，你有何研究心得？

我认为他是一个悲剧人物，是一个托洛茨基主义者、共产党所说的托派。在他身上彰显的特质是，廉洁不阿，爱国爱民，非常讲究革命精神、使命感。但是，他去美国访问了几次，也可能受美国制约和压力，他开始意识到完全用恐怖统治无法有效治理台湾。又因为台湾地位特殊，在他掌权后开始吸纳台湾人到政权里。他对干部说：“我们现在要重用台湾人。”但我认为，在他晚年任用人才方面的政策走偏了。他忘掉一件事，不是只有台湾人或外省人，用人应该平衡。

蒋经国晚年，或因健康因素，或因视野不够开阔，不能在两岸布局方面有所突破，也造成今天两岸紧张的远因。

王丰小档案一九五六年生于台湾南投，传记作家。国立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硕士，中国文化大学博士候选人。曾任《时报周刊》采访主任；《商业周刊》主笔、总编辑；《TVBS周刊》总编辑、《新新闻》总编辑、资深主笔等，著有《我在蒋介石父子身边的日子》、《宋美龄─美丽与哀愁》、《蒋经国情爱档案》等十三种，近著为《蒋介石死亡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