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七大.报告的文本分析，对未来五年的政治发展不应有浪漫想像。但对稍远未来，可有审慎乐观。「科学发展观」和「和谐社会」顺应世界潮流、符合普世价值，未来中国政改希望就在「以人为本」这四字。

十/七大.召开前夕，我分析：「政治体制改革」是否会成为十/七大.的主议题，要看「政治体制改革」这一词语是否会出现在政治报告的章节标题中。单辟一章论述「政治体制改革」，是人们对十/七大.报告最低限度的期待。事实是，十/七大.的政治报告没有将「政治体制改革」写入章节标题。这是自十三大以来的五次党代表大会首次出现的重大变化。

政治体制改革曾是十三大的主议题，赵紫阳报告第五章的标题是：《关於政治体制改革》。六·四后，政改停滞，但江泽民的十四大报告，在提出九十年代十大主要任务时，其第六条仍为「积极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十五大报告，第六章的标题是：《政治体制改革和民主法制建设》。十六大报告，第五章的标题是：《政治建设和政治体制改革》。十/七大.报告论述政改的第六章，标题为：《坚定不移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

党代会报告论述政改的章节，标题强调「政治体制改革」或是「民主政治」，是一种同义异形的文字游戏吗？不。

最近十年来，在中国传媒上有六个重要的词语与政治体制改革相关：「民主政治」、「政治文明」、「党内民主」和「宪政」、「公民权利」、「公民社会」。前三个是官方用语；后三个基本上是公众用语。这种分野，在十/七大.报告中看得也很明显：胡锦涛使用了前三个而没有使用后三个。

检索人民日报，可见上述官方用语及「政治体制改革」一词的强弱情势。

这幅图显示的四个词的演变格局--民主政治」平稳居高，「政治文明」骤升复降，「政治体制改革」处於低位，「党内民主」从低位上升。

江、胡都不愿多说「政治体制改革」，都想找替代性提法。二零零二年五月三十一日，江在中央党校省部级干部进修班毕业典礼上首次提出「政治文明」。数月后，这一新概念出现在十六大政治报告中。它和「三个代表」，同是江泽民留给继任者的政治遗产，一同写入宪法。

「政治文明」被官方媒体称为「是对马克思主义关於政治发展问题的新思考、新概括」，事实上成为政治体制改革的同义词。它的传播频率，在二零零三年达到高峰。但从二零零四年开始下滑，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六年急跌。在胡锦涛的报告中，「政治文明」仅出现了一次。而「民主政治」，他使用了十次。

「民主政治」称得上中国报章上的元老级词语。一九四九年前，在与国民党斗争时期，它是共产党的口号。取得胜利后，「民主政治」则与西方民主有了联系，媒体使用时常冠以「所谓」等贬义修饰，如「美国的所谓民主政治」、「胡适派所谓民主政治的反动的实质」等。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民主政治」有了较高频率的传播。十三大后，「商品经济」和「民主政治」被认为是经济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的两大主题。然而「六·四」后，它变成政治脂粉。

胡锦涛的风格与江泽民迥异。江喜时髦，所以用「政治文明」表述政改；胡更戒慎，故他的报告章节标题选择「民主政治」替代「政治体制改革」。这＿??j的调整，是淡化了对政治的「改革」。相对於「政治体制改革」，「民主政治」没有锋芒，冠以「社会主义」，更显政治正确。胡的做法，实际上是对党内外日益高涨的「政治体制改革」呼声的冷淡回应。他清楚地告诉人们，政改不是他的主要议题。在经济建设、社会建设、文化建设、政治建设所谓「四位一体」的框架内，经济、社会（即民生问题）才是急务。他要降低公众对政改的期望值。

「政治体制改革」一词有鲜明的诉求，它所针对的，是政治制度的弊端。胡锦涛在「民主政治」的旗幡下，有意识转移了重点，多谈「兴利」，避谈「除弊」，特别是?避邓小平在一九八零年指出的最大的制度弊端??权力过分集中。他也绝口不谈「党政分开」。他谈到保障公众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使用了「必须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的新提法；谈到推行地方党委讨论决定重大问题和任用重要干部票决制；也谈到改革党内选举制度。但他继承江泽民的许多提法，继续对政治体制改革进行限制，例如「坚持正确政治方向」、「全党同志要坚决维护党的集中统一，自觉遵守党的政治纪律，始终同党中央保持一致，坚决维护中央权威」等。这些话语，都是对政改规行矩步。

甚至包括大会前人们寄望甚殷的「党内民主」，在十/七大.也成果有限。胡锦涛没有在「民主政治」的章节中论述党内民主，而是在报告最后一章论述党的建设时以一个小节来谈论。媒体的报道没有显示代表「充分议党」（特别是提出各种不同意见）；大会没有实行提案制；差额选举有进展但差额幅度增加有限（中央候补委员的差额比例不如十三大）；选举结果的名单依然以姓氏笔划为序公布；大会提出建立代表「任期制」，但对「常任制」问题，仍停留在十六大的水平线，仅许诺在县、市试行。有报道称十/七大.是有史以来最开放的一次大会，此言大谬。十三大结束时，赵紫阳率诸常委会见记者，在轻松的气氛＿?B走且答记者的提问，一路侃侃而谈。十/七大.有这样的自信吗？

胡锦涛没有堵死政改路径，但只给政改开了小门。他没有踩煞车，但明显拉了减速档。他对政治体制改革的论述，让人们明显感觉到他的紧张、不安。他不是在赞同和鼓励人们的日益高涨的政治参与热情，而是在警示和告诫。

可以感觉到，胡锦涛承受着来自极左势力的强大压力。他的报告，四次直接使用「四项基本原则」一词，比江泽民的十六大报告（一次）、十五大报告（三次）多。这是胡锦涛近年来的公开讲话中罕有的情况，大大抵消了报告论述政改的些许新意。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十/七大.关於政治报告的决议中，再次明确强调「全党同志必须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基本路线，坚持把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同四项基本原则、改革开放这两个基本点统一於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实践，任何时候都决不能动摇。」

和前几届政治报告比较，胡锦涛也有一些值得注意的调整。前几次大会一些生硬的语言，他不再使用，如「稳定压倒一切」、「绝不照搬西方政治制度」。但后一句话，通过十/七大.新闻发言人李东生说了出来。这也可能是今后的一个变化迹象：一些剑拔弩张的语言，他们会假人之口说出；一些「脏活」，可能会看到是底下的人在干。而最高层，则尽可能保持「和谐」的面容。

顺便提及，有人计算，胡锦涛的报告六十多次使用了「民主」一词。这个统计其实难以得出准确结论。因为「民主」一词，包含在报告所使用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民主党派」、「民主集中制」等诸多固定搭配的名词中。而且即使是这样全数统计，胡锦涛说的也不比江泽民多到哪＿堙C江泽民在十六大说了五十八次，在十五大说了五十四次。了解历史文献的人知道，中共从来是民主不离口的。在党的媒体上，民主从来是正面词语，自由却往往相反。

忧心中国深层矛盾、热切希望十/七大.在政改方面有新突破的人们，对大会政治报告的失望十分明显。但人们也应看到，胡锦涛总算没有倒退。他没有屈从极左势力清算改革的压力，继续肯定了改革的方向。在他的报告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词依次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五十二次；「科学发展」：三十八次；「改革开放」：三十四次。可以作为参照的词语是：「邓小平理论」：十次；「三个代表」：九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改革开放」都不是新词。下表显示了在十四大、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四个政治报告中，这两个词的频率的变化（见图二）。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改革开放」的频率跃升，反映了未来五年中共的基本取向。它首先抑制了左派要求开倒车的鼓噪，宣告中共将继续改革开放。同时，拒绝了近年来被热烈讨论的「民主社会主义」（与英美模式有别的北欧宪政民主道路）。

这也是为什麽胡报告（包括他此前的各次讲话），从来不提「宪政」。在他们看来，所谓「宪政」，就是西方的政治模式。他也迟迟不说「公民社会」，因为讲「公民社会」，他就必须切实面对社团独立自治、非政府组织的兴起等现实；尽管被称为胡智囊的俞可平是研究「公民社会」的学者，对「公民社会」宣扬甚勤。在十/七大.报告中，胡锦涛甚至没有使用十五大曾经使用过的「公民权利」一词，代之以「公民的合法权益」。

对未来五年的政治发展，不应有浪漫想像。但对稍远的未来，不妨持审慎乐观。我认为「科学发展观」和「和谐社会」是顺应世界潮流、符合普世价值的口号。胡锦涛解释，「科学发展观」的核心是「以人为本」，这是「以人为本」的口号第一次出现在中共党代大会的报告中。若问未来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希望何在，我回答：在这四个字中。

（作者是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中国传媒研究计划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