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8-2004, 01:2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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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达州夜茶 (散文)
散文
达州夜茶
钟钦
芳茶冠六情，香味播九区。
我们中国人崇尚恬淡静谧，追求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数千年历史的茶文化，即是这种高洁闲逸的情结的象征。
四川达州，乃川渝陕鄂之交通要冲，巴地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其城南跨州河水，北枕凤凰山，始建于东汉建武年间，迄今两千年。然则，城居四面高山的冲积性凹盆河谷里，夏日惨遭燠热的摧残和蹂躏，更兼人众城小，寸土必楼，街窄车密，噪音凶猛，钢筋水泥森林与玻璃幕墙峭壁愈发培增了暑热，直教人闷得要死，憋得要爆，心烦意乱，坐卧不宁，如同联军搜捕下的萨达姆。有道是识得片中滋味，觅来无上清凉，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素瓷传静夜，芳气满华城，于是乎，杀到凤凰山麓或州河船上去歇凉喝夜茶，就成了达城人近年来方兴未艾的美妙享受销魂快事。
茶，本作荼。《尔雅·释木》云：“槚，苦荼。”最早产于四川、云南。《神农本草经》载曰：“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又曰：“茶生益州，三月三日釆。”茶圣陆羽著《茶经》道：“茶者，南方之嘉禾也……其名一曰荼，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而在黄山谷、孙樵、胡峤、施肩吾、郑愚、汤悦等人的诗文中，茶又有云腴、晚甘侯、不夜侯、涤烦子、草中英、森伯、苦口师等美称。东晋史学家常璩的《华阳国志·巴志》上说：周武王伐纣时，巴人以“丹漆茶密……皆纳贡之。”是为贡茶之始，而“园有芳蒻香茗”的记载，表明当时茶已人工栽培。由此可知，巴人饮茶风习甚早，说不定茶文化便是由巴地发祥而传播世界。唐时，文成公主入藏，日本最澄禅师留学中国，茶便传入西藏、东灜。600年前郑和下西洋，茶遂传至南洋、北非。世界上的许多种语言，比如像突厥文、波斯文、蒙古文、印度文、葡萄牙文、俄文、日文、新希腊文中的“茶”字，都读作“Chai”，是汉语“茶”的译音，英语、德语的“茶”字读音，则似粤、闽语音的“茶”字。
常见的茶树都是高仅二三尺的灌木，四川和云南的茶树中则有乔木，巴蜀民间普遍喝的老荫茶的茶树便系乔木。西双版纳有一棵茶树王，主干直径1.38米，还有棵高32米的大茶树。
茶的最早功用是解毒。华佗《食论》言：“苦荼久食，以益意思。”诸葛亮南征时，士兵不服水土，感染眼疾，先生则命士兵采茗饮用并以之洗眼，居然眼疾皆愈。《本草纲目》称茶：“苦寒无毒，为性冷……有驱逐五脏之邪气、镇神经、强壮精神、使人忍饥寒、防衰老诸效能。”
古人不单喝茶，也吃茶。《诗经》时代，吃茶是“伐而掇之”，砍倒茶树摘鲜叶煮熟吃，其味“甘如荠”。春秋齐景公“食脱粟之食，炙三弋卵茗菜耳。”三国两晋时，吃茶有二，一是俗世将茶和米混合熬成“茗粥”；二是寺院里把几种中草药和茶混合先熬成糊状，再以糯米搅拌煮熟用以充饥，名曰“茶苏”。唐宋年间，则盛行吃“饼茶”。将一块或多块茶饼放置于瓶内，用水浸泡，吃时，将其倒入陶罐里置文火上慢慢烹煮，并掺以一定量的葱、姜、桔皮等香料，煮熟后，连汤带香料、茶叶一并吃掉，丝毫不浪费。
作为人类三大饮料（茶、咖啡、可可）之一的茶，普遍饮用始于唐代。那是一个国家强大文化隆盛的时代呵。当时的茶文化专家陆羽在《茶经》中，从茶的采摘、炒制、包装到饮用一条龙，都作了详细描写——当然，这与非同凡响的爱情大抵有关。东吴孙皓昏庸无能，常以用酒灌醉大臣为乐。大臣韦昭酒量小，这位向来专横残暴的孙吴皇帝居然大开圣恩，允许他先生以茶代酒，倒也开了文人间以茶待客的风气。看来，茶真是个好东西，可以化解人的暴戾恣睢。不知希特勒、墨索里尼等人品不品茗。中国古代宫廷和豪门，经常举行茶会、茶宴。煎茶用的水，是用盘龙的银壶从山野快马加鞭盛来的纯正山泉，烹茶的风炉、烹锅、交床、水方、碾槽、纸袋、碗盂等茶具，都极为考究。黄金鼎、白玉杯，以大宴群臣宾客，非常的隆重华奢。18世纪时，贝尔福德公爵夫人觉得午餐和正餐的间隔时间过长，既不能像今人一般可以上网、打牌，也寻觅不到中古亚瑟王的骑士朗斯洛的痴情，芳心寂寞难耐，遂请至密好友到香闺喝茶。从此，午后饮茶成为性格比较刻板的英国人极为讲究的礼节。
达州人尚不热衷喝早茶，喝茶多始于午后，尤其一到傍晚时分，人们就开始呼朋引伴成群结队上山下河去喝夜茶了。及至晚上七八点钟时，茶馨扑鼻，人声鼎沸，茶客麇集如云。茶桌沿了半山花径和州河南岸逶迤铺开成几道立体的风景线，灿如繁星朗如银河的霓虹灯饰，宛若数条巨龙，似欲凌空飞去，傲啸九天。
茅屋竹楼里，寮棚蒿庐下，画舫彩舸中，今夜消闲，坐片刻无分你我；明朝他去，喝一杯莫问东西。不论尊贵卑贱，处江湖之远者居庙堂之高者；还是红男绿女生张熟魏，都一律三五元一杯的巴山普通清茶。哥子小憩须臾，姐儿长坐永夜，悉听尊便。客至心常热，人走茶不凉。这时候，融融月，淡淡风，沉沉水，朦朦灯，夜雾似有还无，夜景如画如幻，茶正香，人正爽，见灯见月见星不见暑热，清流清风清茶可清烦心。登山泛水喝夜茶者，其意岂在茶？乃在山水之清凉境界，情感之勾兑氛围。其喜洋洋哉，陶陶然乐在其中。熙熙泄泄，世俗中人，世俗欢乐。尘心洗尽兴难尽，几声鸡啼华灯淡。
三朋五友东倒西歪，半躺斜坐，坦胸裸背，翘脚摇腿，打牌下棋，喝酒划拳，大呼小叫，高谈阔论：黑非洲穷国穷打仗；本·拉丹死活找不到；体细胞克隆；台湾猛男怀孕；骇客帝国UFO；中国足球多年阳痿雅典奥运欧美田径最好早泄；左邻阿猫吸毒奄奄待毙右舍阿狗高考荣登金榜；楼上钱二体彩中了五百万楼下赵三下岗卖起了卤鸡蛋；神五上天；阿扁欠扁……天南地北，胡吹乱侃，说者不动脑筋，听者无须认真。话语垃圾就是交情的润滑剂。墙头上的广播，听也可不听也可。龙门阵是大家的，乱摆；杯中茶是自己的，任喝。广阔天地，自由时空，不必顾忌。
酒是色胆，茶乃淫媒。清代戏曲家张大复在《茶说》里，论茶论得颇不一般：“天下之性，未有淫如茶者也。虽然，未有贞于茶者也。”便就有对对男女，遵照张大复的最高指示，专拣了背人背光处，紧紧依偎着坐了，大小手儿握了，喝茶是虚拟现实，谈情是生活本质。管他爱情恋情交情友情旧情新情春情私情幽情隐情艳情闲情苦情痴情一见钟情落花流水不了情，只管一味恣情纵情，卿卿我我，心语低诉，流泻几多风情。今宵更有霓虹灯，照出菲菲满碗花。少见真正夫妻，多是抈的相好。假冒伪劣，投机倒把，走私偷渡。外头的不转正，家中的不解聘；外面鸟儿成双对，屋里鸟儿打瞌睡。心驰魂荡只恨言语浅，秋波猛送更觉茶香醇。只缘清香成清趣，全因浓酽有浓情。若有玉箫桐琴，黯然倍销魂。醉时同交欢，醒后各分散。新新人类精神生活愈丰富精神似乎愈空虚，东风破，在迷宫里找不着北，物质生活愈豪奢心灵愈烦躁，我是流氓我怕谁，——有病——精神溃疡，灵魂伤寒，后现代文明综合症。
欲把西湖比西子，从来佳茗似佳人。唐玄宗时代有个女诗人，叫李冶，字季兰，很有名气的女道士，个性浪漫，作风大胆，生得花容玉貌，善弹琴，擅烹茶，尤工诗。她的《相思怨》一诗，颇为情韵动人：“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天宝年间，她虽被召入宫中受到帝王的恩宠，却终是依恋她相爱过的情人——以嗜茶而名动天下独步茶坛，与李冶这位江南美人情密交厚的国宝级茶文化专家陆羽陆鸿渐。东冈子因为感喟情人阿兰，柔荑素手，雅煎香茗，松涛烹雪醒诗梦，石鼎餐云荡俗肠，从而激情勃发，才思纵横，写出了世界上第一部茶专著《茶经》。
茶香高山云雾质，水甜幽泉霜雪魂。消忧攘烦，七分香茗三分水。品茶本应是讲究茶艺茶道的。明代许然明《茶疏》道：“惟素心同调，彼此畅适，清言雄辩，脱略形骸，始可呼童篝火，汲水点汤。”茶具当是名瓷，玉润光洁，白里透彩。煎茶当用红泥小火炉，炭火用橄榄核，橄炭燃烧时既能幽香四溢又不污染环境；次则蔗渣；最次是木炭；蜂窝煤等乃是大忌。蒙山顶上茶，扬子江心水。茶须色、香、味、形俱佳的雀舌旗枪名品，水则须洁净、活泛、灵动。按《茶经》的说法：泡茶用的水，以山泉水为上乘，江水次之，井水更次之。山泉水又以乳泉石池中的涓涓细流为最上乘。今日之茶界，茶最便宜者大约是老荫茶，一元钱可买一大包。画家罗中立的《父亲》喝的正是这种清凉爽口、消暑解乏的茶，土瓷大碗，老荫凉茶，父亲鲸吸牛饮。中国农民喝了几千年。他们只会喝茶，不会品茗。最贵者有数万元一斤的西湖龙井。好像是作家刘醒龙的小说《挑胆茶叶上北京》，讲一种雪天里处子素手釆制的茶，一斤可换个镇长，其价不可估。不过喝这种茶也是罪莫大焉。只因此茶一釆，茶树就死了。而无论州河画舫还是凤凰山径的夜茶，茶具大都粗鄙，炭火不是蜂窝煤煤油炉就是电热丝；茶叶自是没有一旗一枪或一枪两旗这等佳品，几乎全是老叶渣渣茶；至于水，更是根本不入流且又加了过多消毒物和净水剂的自来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上山下河喝夜茶，本是回归自然，走出都市浮躁焦灼烦扰的围城，寻一方净土，疗养名利欲情戕害出来的心灵创痛。环境自当安适静宁清爽，松竹增绿素雅为妙，芝兰送香幽淡最奇。可是，凤凰山麓州河水畔，环境本欠清宁，茶客更见喧嚣不文明，既有身体暴露癖，又有言语骚扰症，高声哗嚷中总爱夹带肚脐五寸之下的器官话语兴风作浪绚私舞弊。裤腰门铃们一个赛一个救命似的撕声乱叫，呛人的烧烤油烟弥漫纠集，小贩来回穿梭，粗喉哑嗓吆喝叫卖。茶桌下面食物残渣、纸巾团、狼藉一地。委实扫人茶兴，灭人茶趣，伤人茶情，断人茶思，毁人茶意，绝人茶念，消解了茶文化。呜呼！
酒醉腾云驾雾，烟醉昏迷糊涂，茶醉则清醒兴奋精神抖擞。一饮涤昏寐，再饮清我神，春醒酒病兼消渴，香搜睡思轻。近山识鸟音，临水知鱼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喝茶的习俗陶养着人的品性。闽粤乌龙茶，令闽粤人精明勤奋。成都人灵动浮荡轻绮柔婉的“水”性，与名播天下的成都茶馆不无关系。日本人的茶道使日本人文雅冷峻刻苦极端，英国人午后饮茶造就他们刻板怀旧孤僻而很绅士。达州人夏日喝夜茶的嗜好沿袭下去，也不知将会养成达州人何样的习性。
喝茶的境界有三：啜时微苦微涩，正是激情少年初恋情怀，浪漫质朴。咽时微苦微涩中另有甘芳香醇缠绵缱绻，恰如中年夫妻，相濡以沫，冷暖共知。入腹神清气爽心宁意平波澜不兴，如同夕阳伴侣孤灯白发，相对已无言，有情偏似无情，眼中人，心头爱，淡淡的，拈花微笑，尽得风流。还是自号玉川子的唐诗人卢仝在《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一诗中咏得好：
柴门反关无俗客
纱帽笼头自煎吃
碧云引风吹不断
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润
两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
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
平生不平事
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肤清
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
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
在何处
玉川子
乘此清风欲归去
喝茶是一种自在人生。自在人生一杯茶。
炎夏流火，酷热难耐。下午5时码成此文，墙上有剑有箫，桌上有书有笔，有宜兴茶壶。壶中有清茶，身畔无红袖。北望凤凰山，云淡烟轻，山气苍郁；南眺州河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彩霞满天里，喝夜茶的人又络绎不绝出发了。不知今夜谁人与我同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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