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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05-26-2004, 06:3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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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篇小说]回忆与独白










一些无关紧要的独白



这些日子,心情如秋天般黄起来了,有一种慢慢变老的感觉在时刻地袭击我。校园里的法桐开始了落叶的舞蹈。他们的舞会开始了,是告别秋天的哀伤袭上了枝头。昨天,我穿行在落叶中间,时间缓缓从脸上滑过。法桐泛黄的脉络一点点渗入我的心脏。

又起风了。

早就是风起的日子。校园里没有谁在行走,除了我。现在是午睡时刻,大家都忙于白天的梦境。前面有一棵白玉兰,落光了叶子的枝干像乞丐一样伸展着讨饭的手。这个比喻很蹩脚,我得寻找一个更好的说法。这时我看见一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向我走来。那是明明。她那胖胖的身体慢慢向我飘来,她手里拿着一本有着蓝色封面的书。她朝我挥挥手:Hello。她说hello。我张张嘴,试图回答她的hello,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这个英文词语。

我一看见明明就莫名其妙地激动。现在,我的血液开始沸腾,它们像煮沸的水滚烫在我的血管里,它们奔突的声音汩汩地刺激着我的耳膜。我在心里呼唤着明明明明。明明已经走得很远,我看见一团红色的光在慢慢融化,消失在我的蓝色的瞳孔里。于是我知道在这篇小说中应该有明明的出现,她是我在校园里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她得出现。她应该出现。好吧,就这样,她叫明明。可这还不行,我得寻找下一个,应该有一个瘦瘦的女孩,和明明相反的那种。这个女孩只能是文文了。

和明明来自城市不同,文文从一个小山村走来。她是一个善变而多情的女孩子,像个孩子一样不失天真。她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写小说。我因为她问得很幼稚而没有回答她,后来我意识到她是诚恳地想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我在写给她的纸条上写着:因为我干不了别的。

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撕掉了好几页稿纸,我老觉得不大对劲,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语言的缘故。我不知道在这篇小说中要使用什么样的语言,是《五月的爱情》中如泣如诉的华美,还是《民间传说》中的老辣坚硬?我很矛盾。直觉告诉我这篇小说不是那种沉重如石头似的东西,她应该是空灵轻飘的,如雾如烟般的才好。昨天的早晨就起了很大很大的雾。我从床上爬起来以后就发现窗外已经弥漫着如烟的大雾,铺天盖地,浑然一体。我一下子来了灵感,我的语言来了,她们就是外面的雾。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语言,现在它终于让我找到了。

我一直都把小说的语言看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一部好的小说,它的语言就是一篇优美诗歌的语言。成功的小说要在语言上取得突破,所以我轻易不敢动那些还没有找到叙述语言的东西,尽管他们本身可能会很有吸引力,很有诱惑力。有许多许多这样的故事躺在某一个角落里在静静等待着我去讲述,可如果语言不出现,我就没有办法来传达她们,我因此失去了许多讨你们喜欢和得到一大笔稿费的机会。

我对语言的着迷也许你能够想象得出。我会为一句优美动人语言的出现而激动不已,我会整夜整夜地抽那种劣质香烟,以这样的方式来庆贺这个语言的产生。我对语言的痴情也许只有文文才能够清楚,她很支持我的写作,我的许多好小说就是在她的启发下诞生的。她是我小说的第一个读者,我写完的小说一定得拿给她看,如果她说好,我会高兴地拥抱她,亲吻她。如果她说不好,我就会瞪起一双暴突的眼睛像一只青蛙一样怒视着她。她总是会耸耸她的瘦瘦的肩膀说,语言不行。

有时侯她还会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安慰我:别着急,面包会有的,语言也会有的。她很会套用一些流行或者一些伟人的话,有好几次她趴在我的耳边说爱上你也许是一个错误。她幽幽地说出这句话,眼睛看着前方的灰白色的墙壁,那里有一个小甲虫在慢条斯理地爬。她迷蒙的眼睛看上去像要下雨的样子。她说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爱过一个人,而且这么地宽容,宽容你去喜欢别的女孩。我像喜欢优美语言一样喜欢漂亮的女孩。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的是寻找写作的语言,并不是像我一样的女孩。

文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是我找不到语言的时候,与其说她是在埋怨我,不如说就是她在安慰我。

昨天,文文打电话过来,说她以前的男友来了,问能不能和她一起去车站接他。外面下着大雾,我正沉浸在寻找语言的快乐之中,其实一点都不想去接什么她所谓的从前的男友。可因为有雾,雾让我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兴奋,我就答应了。

她的前任男友并不漂亮,是个矮小的男人,留着小胡子,乌黑油亮的。我在写下这些形容他的样子的文字时并没有带上任何主观色彩,因为我和他并不存在什么利益冲突,尽管文文一再告诉我说他是怎么样地爱过她,那是以前,我并不在乎。文文一直揽着我的肩膀,这足以说明我和他现在身份的不同。我自以为很有男人味地和他握了手,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动作比我还优雅。他一再地说他是路过这所大学,想过来看看文文,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笑而不答,无所谓的样子。

那以后我就一直和他谈论我的语言。路上车辆很多,不断鸣笛的各式各样的汽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我喋喋不休地谈论着雾和语言的关系,他一直在听,我看不出他是否很痛苦或者很快乐来。

文文早就告诉过他自己爱上了一个写作的人,就是别人所说的一个作家,他是一个写作的疯子,狂得不得了,出了一个小说集子,尽管它在我看来狗屁不是,但我还是喜欢上了他,正像我在高三那年爱上你一样。

文文这样的话也曾经对我讲过。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文文也不告诉我。文文说名字是无所谓的,他的名字并不重要,虽然我给了他我的宝贵的处女膜,可他的名字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找到叙述他的语言。我认为文文的话是很经典的。既然我不关心文文的从前,就谈不上关心她以前男友的名字。我只对语言感兴趣,这就足够了。

我发现那一整天他都很伤感。我的语言的话题看起来让他很不舒服,最后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和我握手道别。那顿四菜一汤的饭他吃的并不舒服。后来我为此还向文文道歉,我告诉文文说我并不是故意的。文文笑笑说没事,你只对语言感兴趣,还是写你的小说吧,我无所谓,他更无所谓。说完她还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们就是这样握着手把她的前任男友送上车。车子远去以后,我们便相拥而泣。文文说你是很爱我的,可你为什么总是说你只爱语言呢?

我一向不太看重小说的主题,因此在这篇小说中我只让明明一个人承担我阐释小说主题的任务。她在这篇小说中处于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如果你想弄明白我要表达一个什么思想的话,请你注意一下这个人物。我已经说过她有着胖胖的身体,给人的感觉是身体没有骨头的样子,她个子很高,有着肥硕的乳房和浑圆的屁股。我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一下子爱上了她,我怀疑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她是一个非常喜欢学习的女人,是一个乖孩子,她一直在以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对她的爱。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爱我,她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男孩。这个我早就知道,尽管这样,我还是爱上了她。

那天天空落着小雨,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白玉兰花的香气,它们正争先恐后地开着,很慌张的样子。我看见明明从对面走过来,我站在一棵白玉兰树下,她看见我就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如灿烂的阳光一下击中了我。我从树上摘下一个白玉兰花瓣,我把它放在明明的手心里。明明边说着讨厌讨厌讨厌边把它扔到了地上,那一瓣白玉兰随着风儿飘飘悠悠落在了我的脚下。这时我看见有一片白玉兰花瓣落在了她的头上,我想帮她拿下来,可是明明却愤怒地打开了我的手,说你真讨厌你真讨厌。说完她就扭着身子走远了。我对着明明远去的背影,一遍遍重复着我爱你明明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得快要发疯了,你知道吗明明为什么我的眼中含满泪水因为我爱你爱的深沉。可她那时候根本听不到我的倾诉,她的胖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白玉兰淡淡的香气里。

我怀疑正是明明一直不接受我的爱才让我有了让她承担主题的想法,我一直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个主题是她自己选择的。人往往都是这个样子。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以为是最好的,得不到时就会产生一种破坏的欲望。明明确实是在刻意地回避着我的爱。我对她的爱就像落到玻璃上的水一碰到她那如玻璃的身体就会四散开去。她是一个永远的突围者,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的心灵深处到达诗的高度。她曾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告诉我关于她的内心世界,她说你不知道我的内心是多么纯洁和诗意。从她嘴里吐出这些词语使我有一种非常沉重的感觉,她吐葡萄皮似的语速时常让我反应不过来,她那红嘟嘟的嘴唇非常能诱惑我匮乏的想象力,她一张一合的样子能够让我产生许多美丽的遐想,有时我会把她想象为一口井,有时她又会让我想起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后来我把让她承担主题这个想法告诉了她,她瞪着她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看着我,后来她说你干吗要让我承担这种任务呢?难道就我一个人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吗?你为什么不让文文也承担这个任务?你为什么不让你自己来承担这个任务呢?我只好告诉她我之所以选择她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

你的精神以及你的身体都是独特的。我说。我喜欢独特的东西,就如我喜欢独特的语言一样。她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我怀疑她其实根本就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她只是不愿意和我谈论这个无聊的话题罢了。



与小说有关的回忆



明明是那种引人注目的女孩子,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是会吸引一些男孩的目光。她长得并不漂亮,甚至谈不上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的个子很高,脸庞圆圆的,像月光似的透着洁白的光芒,给人一种要滑倒的感觉。她身上泛出来一种惹人心醉的气息,有一点儿高贵,有一点儿冷漠,拒人千里之外而不肯轻易让你靠近。她说话的时候很小心谨慎的样子,声音轻盈得像一只飞舞的蝴蝶。这种感觉在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那天刚下过小雨,天空如玻璃一样干干净净的。我们集合在文科楼前,静静地等待着辅导员和几个班干部给我们发书。我们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站在那里,听见念到自己的名字就小心地走上去领走自己的书。书很多,我们大学期间的书差不多都要领回去。明明站在我的前面,她高高的个子挡住了我向前的视线。她那时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我看见上面有一排英文字母,我试着拼了一下,竟然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很想找个理由和她说说话,可是那时候周围是那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辅导员在高声喊着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已经是秋天了,天空瓦蓝瓦蓝的,虽然刚下过雨,可天气还是那么热。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了一句天真热,说这话的女孩就站在我的身后。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是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女孩子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在那个秋天穿起这样的衣服来。

这时我听见辅导员叫着明明。她轻轻走过去,从一个高大的男孩手里接过自己的书,男孩冲着明明笑了一下,好象早就认识似的。我看见明明的胳膊微微颤抖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书太沉的缘故吧。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高大的男孩就是我们的班长。她把书抱到一边去了,在那里东张西望。这时候辅导员叫了我的名字,我拿过书的时候,我听见辅导员说你就是吴天吗?我说是老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我们的辅导员,他的样子很亲切,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很好的老师的样子。

我有时侯很惊奇于自己判断一个人的标准,它是如此的简单,仅仅是根据自己的第一印象,按理说这样的肤浅的感觉是不足成为判断一个人的根据的,可是更为奇怪的是,它往往又是非常准确的。我对于那些细小的东西很敏感,我记得他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的上衣,口袋里别着一只红色的钢笔。他让我把自己的书放到一边,去帮助其他同学把书送回宿舍。我不知道他干嘛要让我干这个。也许他看了我的档案。我在中学一直干着班长和团支书的职务。直到他在一个星期以后任命我当班里的宣传委员是我才明白他的苦心。其实我在内心里是不喜欢学生干部的,我已经厌倦了学生干部的经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主动像那些发书的同学去帮忙的原因。

那时我犹豫向明明走过去,她朝我笑了一下。

我说让我帮你搬吧。

她点点头,说谢谢你啊。

我从地上抱起书,她小声说别搬那么多,我自己搬一部分,说着就从我手里夺去一大半。我在心里想,她的个子比我还高呢。

从教室到宿舍有很长很长一短路。校园里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在空气中流淌着大块大块的香气,淡淡的,细细的,如丝样渗进脾胃。前面走着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一头花白的头发。明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快看,那头发怎么会那么白,雪一样。

我笑笑。

那个白发老人回头看看明明,笑意荡漾在她的脸上。

明明脸红起来,那一路便不再怎么说话了。她大概觉得在一个陌生的同学面前这样说话不合适吧。她是一个多么害羞的人啊。

到女生宿舍的时候,我看见在门上写着“男士止步”的字样,就犹豫了一下,看看明明。她那时已经累得气喘嘘嘘,额头有一排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透明的光芒。她说你进去吧,没事的。说完笑了一会儿,有点儿坏坏的样子,我脸有一些烫的感觉。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女孩子,她们有点奇怪地朝我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着什么。我想她们大概在说怎么进来个男的?

明明的宿舍在二楼的拐角处,宿舍里有点乱乱的,几个同学在那里整理着自己的书。他让我把书放到一个空着的床板上,从脸盆架上拿出一条毛巾,递给我说擦擦汗吧。我注意到毛巾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菊花,太阳似的要发出光来。我向明明摆摆手,走出来了。她在后面追着说谢谢,谢谢你啊。她一直在专心着自己的事情,大概是没有心思去问一个陌生男孩的名字的。

在回来的路上。我碰到了一直站在我后面的那个穿红色上衣的女孩。她抱了很多的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去帮帮她?没想到她先开口了:你能帮帮我吗,吴天?她笑着,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小酒窝。我从她手里抱过大半的书,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笑着说我听辅导员说的呀。她是一个很开朗的女孩子,总是喜欢笑,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告诉我她叫文文。我默默在心里念着文文文文。可在第二天又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想了半天才想起她的名字来。我的记忆糟透了,有时侯我也很奇怪于自己笨拙的记忆力,我怎么能这么健忘呢。

文文瘦瘦的样子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她的嘴脚上有一颗小小的痔,这是我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发现的。她那时候向我借钢笔,回头一笑时,我就发现了她嘴角上的那颗美丽的痔。文文其实很漂亮的。她有着鹅蛋型的脸蛋,弯弯的眉,窄窄的鼻梁,小小的唇,都给人一种清新简单的感觉。她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洁净和淑雅。她的眼睛会说话,汪着一潭清澈的水。她喜欢动,一副不安分的样子,这一点和明明不同。明明有时侯会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明明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她城府很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拿别的女孩子和明明进行比较,这是下意识的,不自觉的行为。

文文那天要我给他们宿舍写几幅毛笔字,说是学校里要搞宿舍文化。我很奇怪她怎么知道我的毛笔字很好。记得有一次她拿起我的课堂笔记问过我怎样写好字的事情,她说你的书法很好,是吗?我笑笑。她说那你给我写幅字行吗?她的口气有一点哀求的味道,谁忍心拒绝她呢?我点点头。她很高兴的样子:回头我给你买纸啊,你用宣纸吗?写毛笔字得用宣纸是吗?我说是。她笑了。笑着的文文有一种说不出的娴静。

明明那时候坐在我们的右边,中间隔了一排桌子,不时地朝这边看。文文的声音很大,我怀疑全班的人都能够听见,我看见班长在一个劲地瞪文文。老师还没有进来,是个女先生,站在教室门口。她教我们现代汉语。

我那时候多么希望明明也说一声:给我写一幅字好吗?可她一直没有这么说过。那时差不多所有的宿舍都要求我给她们写幅字,就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像是我不小心得罪了她似的。后来明明告诉我说,她最讨厌重复别人做过的事情。她说自己本来也想让你写一副的,可后来看到那么些女孩子让你写,就产生了反感,你想,那么多的宿舍都是你写的字,那会多么单调啊。

可我还是自作主张地给她写了一幅,尽管她一直没有把那副字挂起来,她一直都把那副字放自己的抽屉里面。我记得给明明写得那副字是一首古诗,我把它交给明明的时候,她高兴地叫起来。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明明说自己最喜欢这首诗了。我那时是多么兴奋啊,也许你是想象不到的。明明仍然没有忘记对我说一声谢谢谢谢啊。我一听到这句话就不舒服。我觉得客气是在陌生人之间才可以发生,熟人是没有必要这么客气的。明明越是对我客气,我越是感到不舒服。这种感觉是非常奇怪的。难道我从那时候起就没有把明明当陌生人看待?

后来班里举行元旦晚会,这是我们入学以来的第一个元旦,大家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一个可以热闹的机会。有许多人要我表演书法,我是不太习惯在公众面前表现自己的,所以有点犹豫,可是那次连辅导员都说话了,我怎能再拒绝呢?文文给我端着墨汁,明明给我扶着挂在黑板上的宣纸,她的个子高。我看看文文,小声说,写什么好呢?文文皱起眉头。这时明明说,写首诗吧。我于是就写了那首曾经给明明写过的那首古诗。写完后,同学们都欢呼起来,文文激动地把墨汁洒了一地。那副字让谁拿去了?我都记不清楚了。可能是文文吧,她总是说喜欢关于我的一切东西。





学校里的文学社到班里来纳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胖胖的高个子男孩,接着四五个男女生鱼贯而入。晚自习教室里总是安静不下来,这时候吵闹声突然间凝固了。一个胖胖的男孩走上讲台,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着文学社纳新的事,他说他是文学社社长,想在我们班找几个新成员。他讲了入社的条件,说欢迎大家踊跃报名。和他一块儿来进来的几个人也各自说了文学社的种种好处和取得的成绩。他们说文学社已经培养了许多人才,还有一个小有名气的评论家呢。于是我就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字。那个胖胖的男孩看了我的简历露出一幅很吃惊的样子。他说你发表了这么多作品吗?我笑笑。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后来还是明明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大潘,是中文系的一个大才子。

大潘在我们眼里就是一个偶像式的人物,他像一座大山一样横在我们面前,高不可攀。他那挥洒自如的谈吐和他身上传达出的独特气息令我着迷,我想明明一定被他的气质所倾倒,不然她怎么会和大潘保持那么亲密的关系呢?

明明和文文都报名参加了文学社。我原来并不知道明明对于文学是那么着迷。在文学社召开第一次的例会时,大潘让我们讲一讲各自的文学经历,我才知道明明那么地懂诗歌。她在谈起诗歌的时候眼睛会发出幽幽的光彩来,我甚至能够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动,她对诗歌过敏。在例会上她是表现出色的一个,连我也自愧不如。大潘说明明身上透出一种成熟女性的气息。她那时的样子大概让所有的人都着迷了吧。

到我发言的时候,大潘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个家伙可厉害,他在国家级刊物发表过小说呢。他的话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其实他还不知道我是作家协会的会员呢。明明那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奇。我那时就很有点自豪了。为什么我对别人的夸奖满不在乎而只对明明的眼神很在意呢?也许我在那时候就已经爱上了她,除了这个解释以外其他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的样子让文文看到了,她有点儿不高兴。

我不知道自己在叙述明明的时候为什么一再提到文文。也许是因为她像我爱明明一样一直爱着我,你不会想到文文爱我到了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步。她在给我的信中一再表白自己的爱,就像我一再地向明明诉说我的爱一样。文文像影子一样伴随着我对明明的爱的全过程。可我对文文一直没有找到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像我弄不明白明明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爱一样。

那次例会以后,我和明明便开始频繁地交往了。我把自己新写的小说拿给她看,征求她的意见。她的批评是尖锐的,不留情面。她总是指出我的小说存在的缺点和不足,我甚至想不出她鼓励我的一句话。她是一个多么严厉的人啊。那时候纸条像鱼一样在我们之间游来游去,那些为我们传递纸条的同学都厌烦了。尤其是文文,她一看到我们的纸条就皱起眉头。有一次,明明给我传过来一张报纸,那上面有一篇关于爱情的故事,写得是一个文化名人和他的妻子之间感人的故事。我看完以后就给明明写了纸条,我问她在现在还会有这样的爱情吗?在生活中还会出现像故事中的人物吗?我那时就把自己和明明想象成故事的主人公了。我之所以问她这样的问题就是想让明明上我的当,我以为她会回答也许还会出现的。我相信她能够猜到我问这个问题的真正企图。

她的确猜到了。

可是她是那么聪明,她在给我的纸条上写着:你说还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故事呢?

她轻而易举地就把皮球踢了回来。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本来想试探一下她对我的感情的企图一下子就被她消解了。

这一次的讨论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明明。明明是知道的。她知道那个傻男孩喜欢她,这一点在她给我的文字中能感觉出来。她曾经对我说,你真像一只敏感的小兽。我能够看穿她的心思。我知道明明很清楚我是喜欢她的。我曾经在她的垃圾袋里看到她扔下的纸条,那上面写着她没有告诉我的话。她在纸条上说她早就觉察出这样交往下去的危险了,她不愿意让这样的交往继续下去。于是明明就打了个漂亮的回马枪,让我的阴谋落空,她不让我说出我爱她这样的话。

我是什么时候向明明明确表白我爱她的,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我给她写了那么多的情书。那些纸条可不就是情书吗?直到现在我还珍藏着明明写给我的那些纸条。我给她打过很多电话。电话是一个很好的东西,它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不让对方看见你的说话方式,这样你就可以说出一些你当面不好说出口的话。我在电话中告诉明明我爱你,明明。明明说我不相信,你怎么能让我相信你呢?也许她是真地不相信我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爱上她。才两个月的时间你怎么会爱上我呢?明明皱着眉头告诉我。我能怎么办呢,除了用时间来证明我了解她喜欢她以外还会有什么好办法呢?

我知道大潘也很喜欢明明。他频繁地找明明聊天、谈文学。在文学社办报纸的时候,只有明明一个人作了实习编辑。大潘是主编,他有权利安排文学社的一切事物。也许大潘的安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可能考虑到明明的心细,可以很好地把校对做好吧。但是,谁都能够看出来,大潘是喜欢明明的。我开始的时候不愿意相信,可我的眼睛和直觉告诉我,大潘确实爱上她了。

学期末的时候,学校里举办宣传表彰大会,并进行一次大型文艺演出,大潘是那次晚会的策划者,我因为给他们制作了图标分到了几张票。我第一个就想起了明明,我想她一定会去看晚会的。当我把票给了文学社的一个女孩请她转给你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怎么那么多的人给她送票啊?我听了很奇怪,就问她,还有谁给明明送过票?她说大潘呀,他刚刚让我把票给了明明。我心情暗淡下来。我告诉她那就不麻烦你了。我把票给了别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到大潘给明明送过票,就有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那时我已经深深爱上了明明。大潘的影子却给我的心底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从那时起,我就不愿意看到他了。

演出完了以后,我才知道明明并没有去看演出,大潘的身旁坐着明明宿舍的几个女孩子。明明把票送给了她们。她宿舍的一个和她很要好的一个女孩埋怨我说你为什么不给明明送票呢?原来明明一直以为我会给她送票。我哪里想到她那时会拒绝大潘的邀请呢?他是那么才华横溢,那么优秀。和大潘比起来,我是多么缺少爱明明的信心啊,我在大潘面前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也许我让明明感到失望了,可为什么在我给她写了那么多的情书以后,她一直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呢?她一直在用一种模模糊糊地态度来应付我。明明嘴上说不爱我,可她又不告诉我为什么。

也许明明是有点儿喜欢大潘的,不然她怎么会和他一起去上海呢?这件事情是我在无意中知道的。在他们去上海的前一天,我在到教室的路上碰到大潘,我本来不想和他说话,可他的很友好的问候又让我不能那样做,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要不是因为明明,我们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我记得在大潘毕业以后明明还问过我为什么不喜欢大潘?我笑而不语。明明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你是因为我。

她的感觉是对的。自从我知道大潘也喜欢明明以后我就对大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不想和他说话。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到上海去。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玩啊。我的脑际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明明会不会和他一起去?可我没有问大潘。我怕面对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他在和我说再见的时候问我,怎么度过这一个周的假期啊?我朝他笑笑,没吱声。

第二天早晨我给明明打了个电话,她们宿舍的人说明明去上海了。我的心里沉到了极点。

他们在上海呆了整整一个星期。我在这一个星期里连做梦都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我有时侯会不安地担心明明,我想他们会不会住在一起?我的脑袋竟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从上海回来的明明还是以前的样子,忧郁,不喜欢说话,我发现上海之行并没有给她带来我想象中的快乐。我还注意到明明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大潘了,尽管大潘经常到班里去找她,可明明明显表现出来一种不耐烦的神情。我知道他们在上海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一段时间,我和明明没有说过一句话,更谈不上写什么纸条了。往日频繁的纸条在教室里飞舞的情形不见了。那时候我情绪低落。明明有时侯用忧郁的眼光看着我,也许她会很奇怪,那个傻男孩怎么了?他怎么变得这么安静了?我的确便得沉默寡言起来,明明和大潘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一个人躲在图书馆阅览室的一个角落里看书和写作,心情变得沉静了。我以为自己会慢慢将那段日子忘记,会慢慢把她放弃。小时候在家乡的小河里洗澡的时候,我喜欢扎猛子,一扎就是十几米远,从水中浮出来的时候,会甩甩头,粘在头发上的水珠就会四散开去。我希望自己能像小时候甩水珠一样把明明从记忆中甩掉。

可我办不到。

过了一个月,我又忍不住给明明写纸条了。我没有提她去上海的事,她更不会主动提起来,这件事情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在我们之间销声匿迹了。我们又开始了以前的频繁交往。我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写给明明,她告诉我她的每一天的生活。记得有一次,她在给我的纸条中写到自己感冒,一个人到校医院去打针,怕疼,小时候就怕,在家里有妈妈在旁边就不怕了,可是现在一个人,害怕得不得了。那样子多像一只无助的小兽啊。我开始的时候还觉得好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打针?后来就有点儿感动了,我想要是能陪她一起去就好了。我知道明明是不会让我陪她的,她嘴上说的自己挺无助,其实她的内心世界无比坚强。

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快乐啊。

可是明明却不准我再向前迈出一步,每当我想说我爱她的时候她就开始逃避,她不愿意和我谈起这件事情。那是在冬天,她说冬季不是生长爱情的季节。这诗一样的语言带给我的是无穷的烦恼。明明对我说你干吗要在乎我语言上的承诺呢?就是我答应了你,我们之间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你以为会比现在还好吗?我们现在亲密无间的状态不是很好吗?恋人和知己有什么重要的区别?你会在乎我的肉体吗?

我一下子就蒙了。现在想来,明明是何等的聪明啊,她迟迟不表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种策略。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保住了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也许这就是明明的苦心经营之处?

周末的教室总是乱七八糟,许多人在那里谈天说地。我正在写着现代汉语的作业,明明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我的同桌已经一个周没有来上晚自习了,听说他请假回老家去了。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坐在一起。她坐在那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有废纸吗?我问她要废纸干什么,我有好纸。我把自己的作业本翻过来,递给明明。她撕下来两页,给我一张,自己留一张。她又从我的文具盒里拿出两支圆珠笔,在纸上写:我们聊聊好不好,用笔。我笑笑,点点头。我们用笔在纸上聊天,像在网上一样。我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和一个女孩子聊天。我们的谈话因为这种特殊的方式而变得简洁有趣。

我们都聊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那天晚上我们都很快乐。这样的聊天方式只有明明能想出来,面对面不用嘴巴的聊天,那感觉多好啊。明明的手指细细的,这和她那高大的身材是多么不相称啊,它们捏着钢笔的时候就好象一条在水中的小鱼一样在纸面上游动。我那时就有一种去捏它们的冲动,当我试图捉住它们的时候,明明微笑着躲开了。她装作生气的样子在纸上写:你再不老实我就走了!我只好强忍自己内心的冲动,在纸上胡乱地划着。后来我发现自己划的都是一道道的线。明明用那支黑色的圆珠笔划着一团团的同心圆,不一会儿就只剩下黑乎乎一片了,像一个个小蝌蚪似的。不知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说话了。那时候,谁会相信明明不爱我呢?快下课了,明明站起来。我拉住她,在纸上写:出去聊聊?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明天晚上好吗?她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是多么高兴啊。回到宿舍,我大讲特讲自己所知道的奇闻异事,弄得同舍的人一副莫名其妙地样子,他们说你今天是不是服用了兴奋剂?



给明明的独白



我没有想到第二天晚上你会带一个女孩子来。我本来以为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会说我爱你,亲口告诉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带上那个女孩子你的好朋友呢?她坐在我们中间,让我怎么开口呢?也许这是你故意这样安排的。你是不是想让我当着另一个人的面告诉你我爱你呢?你怕我说话不算数吗?

你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爱你的话,于是那天我们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后来你突然就说了一句:其实我早就有男朋友了,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很喜欢我。你说这些话时还在笑着。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一再地追问你。那个和你同来的女孩说,你不用再问了,她说的是真的,他还来过一次呢,长得很帅的。

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在隐隐地痛,你们就是那么不负责任地嘴唇上下一碰就把我的梦给粉碎了。你是了解我的,我绝对不会去做一个破坏别人感情的人,也许正是这一点才使你拿出一个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我那时候是多么傻啊,竟然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你们了。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话,为什么在两年以后你又和班里的另一个男孩子谈起了恋爱?难道是你好和以前的那个很爱你的男友分手了?可你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啊。可是你在两年以后的选择无情地扔在了我的面前。留给我的是无穷无尽的苦恼。

那以后,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了读书和写作上,我不喜欢坐在教室里做一个安分的好学生,我不喜欢老师的课,我宁可自己去看书也不愿意接受他们的灌输。我喜欢写东西,因此我的学习成绩不算很好,尤其是我的外语,更是一踏糊涂。而你和我不同,你是一个乖孩子,喜欢学习,你的成绩是很优秀的。

我在校报作学生编辑和记者,写了很多的稿子,渐渐的,自己在学校里也小有名气了。如果那时候我不去做这些,也许我就永远会陷入对你的爱恋的困境中了。谁又能保证自己不被爱情的网缚住?

我在校报上发了一首诗歌,是写给你的,想以此来告别自己的一段爱情。

这首诗的名字叫《白玉兰花开了》。



白玉兰花开了

她的芳香流淌在我青春的胸膛

用心捡拾一片白玉兰的芬芳

她会不会像玫瑰一样

刺痛我的手指?



白玉兰花开了

带着几分羞涩

矜持地开了

而有心的人儿

总是莽莽撞撞



白玉兰花开了

她为谁而开放?

并不是每一个人

都能得到她的芬芳



小时候

我以为世界上最坚硬的是石头

长大后,才知道

比石头还硬的是你的心



白玉兰花开了

我的爱情却调谢了



躲在空旷的宿舍里

一个人

倾听 那首

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这首诗里透着几许失望,我并不想流露出这样一种悲伤的感情。我想退缩了,退缩到我的龟壳里,像乌龟一样把自己藏在坚硬的龟壳下面。那样,我的心灵才会感到安全,才会不再遭受情感的袭击。

每当听到那首《心太软》的时候,我心里就会生出莫名的感动。每一次听到它,我都会把自己融进歌里。是啊,谁不总是心太软呢?尤其是对于爱情,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她面前硬不起心肠来的。我曾经在课堂发言中谈过这样的话:

《心太软》之所以能够流行于大学校园,在社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受伤的人太多,感到失落的人太多,我们整个社会都陷入一种无助和困境之中,都在心理上寻找一种安慰,都处于一种企求怜爱的状态。

这个观点被同学们奉为经典。我总是喜欢出其不意,蓄意出新,用你的话说就是哗众取宠。我知道自己其实是很虚弱的,尽管我可以在嘴上指点别人,评说社会。我自己不也陷入这种心太软的状态之中了吗?维特根斯坦说,认识你自己。这话说的多好啊。我们不用去苦心孤诣地探求别人的世界,能够把自己看透了就足够了。可是这又是多么难啊。



有关文文的回忆



文文和明明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有时侯我就禁不住想文文干吗那么固执地厌烦明明呢?其实,在许多的男孩子眼里,文文要比明明优秀得多。在远离明明的那一段时间我甚至在想拥有文文这样的女孩子作妻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文文经常和我一起讨论有关写作的问题,那时候她还担起了文学社社长的担子,而明明在和大潘从上海返回来以后早已退出了文学社。是大二那年元旦前夕吧,文学社里的人打算在一起聚聚,开一个茶话会。文文找到我,说能不能给找个地方。正好我刚刚拿到学校大会议室的钥匙,我本来是要布置一个研讨会的,现在只好推迟了,好在还没有正式下发通知。文文带着文学社的几个手巧的女孩子简单地布置了一下,买了一大堆水果和瓜子什么的。那天去了很多的人,文学社的成员差不多都去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大家开始表演节目,文文的嗓子很好,她唱了许多好听的歌,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很漂亮。有人提议到会的每个人都要来一个节目,我有些紧张,平时沉默寡言的,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好在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我一个人坐在后排,默默磕着瓜子,随着他们笑。

有一个刚加入文学社的男孩子不想唱歌,大家就让他学狗叫,他很大方地叫了一声,逗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讲了一个笑话,大家都憋住劲不笑,他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在那里乐了半天。尴尬的坐下了。他难堪的样子让大家笑个不停。这时候突然有人说,吴天呢?吴天怎么不表演一个节目?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我身上。

文文说你给大家唱支歌吧。我说我不会唱歌,大家就饶了我吧。

他们不同意,都在起哄。我看看文文,她在笑,坏坏的样子。我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我说让文文替我唱一个怎么样?没想到大家一口同声地说:不行。我没有办法了。文文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唱一个吧。

我的嗓子就想一面破锣似的,却更加映衬出文文的好嗓子来。唱完以后,文文又即兴唱了一首《对你有一点动心》。她唱这首歌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我,我知道她是唱给我听的。那时我有一些感动,在内心里开始喜欢她了。虽然对明明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但我知道明明的心太硬了。也许正是从那天起,我在心里就开始接纳文文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安静的看着书,文文推门进来,我看看她,她朝我笑笑,在自己的课桌坐下来。我的心跳不知道怎么开始加速了。

我想也许你也有这样的体验,在一个空旷的房子里,如果只有两个异性,那氛围就会有些不太自然了。就在心绪不安的时候,文文从后面递过来一块夹心饼干。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笑着说。女孩子都爱吃零食吗?她在我身边坐下来,调皮的说,我再怎么吃也不会发胖的。我察觉出她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就不再说话,等她讲出来。有时侯我还是有一些小聪明的。

她始终在摆弄我那支黑色的派克钢笔。过了一会儿说你去没去过孔林?她的样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孔林是这座城市的名胜古迹,那是孔子后代的坟地。我听说过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参天大树和碑刻,也知道著名的孔尚任的墓地也在那里,但一直没有去看,虽然那里离学校很近。文文看我犹豫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星期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孔林怎么样?

我在心里是很想去看的,又很踌躇,觉得不太合适。文文看见我为难的样子,突然放下手中的钢笔说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她说完站起来。我脸有些红,说好吧,我想去看看孔尚任的坟墓。文文听了高兴起来,咱们说定了啊,就这个星期天。她哼着歌出去了。

去孔林的那天天气很好。文文不知从哪里找到一辆自行车,我骑车的技术并不是很高,车子又不是很灵便,在路上有好几次都险些摔倒。文文很机灵,看到我紧张的时候,就早早的跳下车来,我有些尴尬却又非常快乐,文文看见我笨拙的样子有好几次笑得直不起腰来。快到大门口的时候,有一辆小车迎面开来,我吓得连忙刹车。文文没往下跳,却紧紧搂住我的腰,结果和我一起摔倒在路边,我对着远去的汽车骂了句脏话,她咯咯笑个不停。

进去的时候,文文红着脸趴在我的耳边说你还会骂人啊。我笑笑。她挽起我的胳膊,我没有拒绝。孔林里的树真多,走在里面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到处都是坟墓。一块块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坟墓旁边。还有几个新坟,坟前插着刚被雨水冲刷过的花圈,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我和文文穿行在坟墓之间,她大概有些害怕,紧紧搂着我的胳膊。我笑她胆子小。她撅起嘴唇,说就是嘛,人家是女孩子呀。我看见前面的坟上有一截枯树枝,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条小蛇。我说文文那是不是蛇啊?文文顺着我的手看去,吓得叫起来,扎进我的怀抱。我有些慌乱,却搂住了她。我笑着说那不是蛇,是树枝。文文抬起头来说你真是个坏家伙,坏死了你!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文文却没有离开我怀抱的意思,她仰起脸来,把潮红的嘴唇迎向我,我摇摇头,捧起文文的脸,我说知道吗,爱情是一座坟墓。她低下头说我知道。我看见两颗泪水滑过文文仰起的脸,我把那两颗泪水吞到了肚子。

孔尚任的墓没有我想象中的宏大庄严,正相反,它普通地像一个平民百姓的坟。而事实上孔尚任也确实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尽管他写出了著名的《桃花扇》,可他仍然是一介布依,身上最明显的还是那个书生气。

文文说给你照张相吧。她拿出相机,照完以后,她又让别人给我们照了一张合影。她一脸的兴奋。文文是一个很容易就得到满足的女孩子。有时侯她显出孩子的不喑世事的单纯来。

文文喜欢写日记。她把自己些得许多日记拿给我看,我吃惊地发现文文的日记差不多都是写得关于我的事情。我被文文感动了。文文还拉着我去跑步,她喜欢锻炼身体。这之前都是她一个人,现在她便经常要我陪她跑了。运动场上的人很少,在晚上锻炼的人不是很多。天空有一小块月亮,散发出幽幽的光来。文文抓着我的手慢慢地在操场上跑着,偶尔会看见一对儿情侣坐在草地上说着悄悄话,有的很大胆地搂抱在一起。文文问我看见了吗?我说,什么?她笑着说你别装了。她停下来,抱住我的腰,轻轻吻了我一下。我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把她推倒在草地上,紧紧的拥着她。文文被我挤压得喘不过气来,发出轻轻的呻吟声。我的手触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我们离开操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文文一直坚持不让我碰她的身体。她说那是一个女孩子最为宝贵的财富,你怎么忍心破坏她呢?她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子。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文文会在几天以后主动让我突破了那道防线。

文文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着,看书或者干着其他的事情,她也不喜欢学校食堂里的饭菜,喜欢一个人做着吃,所以她就在学校外面自己租了一间小屋。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文文也一直没有告诉我。在学校外面租房子是学校明令禁止的,文文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那天文文把我领到她的小屋,说要给我做几个好吃的菜。她一个人在那里忙来忙去,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你坐着吧,老实一点就行,说完朝我诡密的笑了一下。已经是夏天了,屋子也不大,有些热。屋角放着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胡乱地摆放着几本书,一盏菊黄色的台灯卡在床头上。我躺在床上,翻着文文的书,是《鲁宾逊漂流记》。她喜欢看一些惊险的小说。菜炒完了,满满的一桌子。文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瓶酒,说今天优待俘虏。我不解得看着她,她看了我一会儿,在我的额前吻了一下,说开始吧。

天已经黑了,我早已饿坏了,喝了一点酒,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文文的手艺很好。她喝了一大杯酒。我知道文文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感觉要发生点什么私的。文文喝得差不多了,醉眼朦胧地看着我的眼睛,她站起来,将门反锁上,扑到我的怀里。小床因承受不住我们两个人的身体发出吱吱的声音。文文说吻我。我吻了她。她的舌很贪婪。她开始脱衣服,洁白的身体逐渐呈现在我的面前。文文说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喜欢吗。我说喜欢。她说喜欢就给你。我的衣服在不知不觉中滑落。文文的身体很温润。我吻遍了她的全身,她呻吟着,颤栗着。后来她哭了。

我不知道文文为什么那么快地把自己交给了我,虽然那不是她的第一次。文文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弄不懂文文为什么这样。我在进入文文身体的那一刻脑袋中突然闪过明明的影子。我究竟爱不爱文文?我想得脑子都疼了。这些都发生在大三。在那年的暑假前夕我终于确认自己是爱文文的。

那天文文告诉我她得了肠癌。

文文在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还笑着。我不敢相信,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她说这是真的,是晚期。她泪流满面。

我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我爱她,永远爱她。

文文趴在我的肩头,摇摇头,说你不爱我,你爱的是明明,可我爱你,全身心地爱着你,不要离开我。

她哭起来。我把文文抱得更紧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喜欢她。

那年暑假是我送文文回家的。

在车上文文异常地平静。她倚在我的身上,还调皮得朝我脸上吹气,痒痒的。

把文文送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回到学校。这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文文。



开学以后,我收到由文文妈妈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文文自杀了,她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信中夹着文文给我写的一首诗,诗的名字叫《死后》

死后的第十天

还跟在你身边

看你走过那家婚纱商店

脚步不觉渐渐放慢

知道你买过一枚指环

我只想假装没看见

想看你的求婚表演

我却再也没有时间



死后第一百天

还跟在你的身边

看你被朋友们拉去消遣

他们劝你想开一点

你曾那么迷人的笑脸

显出一些心不在焉

好在美丽的她出现

也喜欢缠在你身边



死后第一千天

还跟在你身边

看你搂着她纤细的双肩

看你们热闹的喜宴

你端着酒杯说着誓言



死后第一千零一天

还跟在你的身边

看你醒来悄悄点一支烟

你从床头的抽屉里面

拿出一张旧的照片

照片中的我在你的臂弯

笑得那么幸福安然



死后这么多天

离不开你的身边

原来是你那苦苦的思念

把我牢牢缚在人间

你对着照片流着眼泪

说你现在快乐平安

我可以放心的走远



保重啊,爱人,再见

你微笑的那么灿烂

一瞬间觉得好疲倦

眼前的一切已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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