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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记者小秋写过无数的新闻消息、通讯、报告文学,每一次提笔她几乎都想这样开场白:“一个冬日暖暖的下午,十八岁的女教师柳絮摆动着纤细的腰身,款款走来。”那一个瞬间,定格在孩童的小秋,少女的小秋,大学生的小秋,记者的小秋的脑海。每每摒弃了白日的喧嚣和浮躁,小秋站在满天星光下,遥望着浩渺神秘的夜空,感悟到一种叫永恒的东西。 (一) 小秋四岁时妈妈走了。 四岁的小秋瞪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姥姥家进进出出的人们,几乎每个小秋见过的、没有见过的人都朝缩在姥姥怀里的小秋怪怪地看上几眼,直到长大后,小秋才读懂那种眼神叫怜悯。 搂着小秋的姥姥抽泣着,泪水一串串滴落在小秋的头发上,脖颈里。当兵的爸爸没有了往日的威武,头发乱蓬蓬的,铁青着脸,坐在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对每一个前来问候的人眼皮也不抬一下。活泼爱笑的小秋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身子瑟瑟抖起来。她仰着小脸对姥姥说:“姥姥,我怕,我要找妈妈。” 爸爸过来把小秋揽在怀里,声音沉沉的:“小秋,妈妈走了。” 小秋大眼睛里充满困惑:“妈妈去哪儿了?“ 爸爸用下巴摩擦着小秋的头发:“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以后也会去那里,去那里找妈妈。” 小秋的身子更抖了,恐惧布满了小脸:“妈妈再也不会来了?妈妈不要小秋了?” “哇”的一声,所有大人都怔在那儿,小秋撕心裂肺地哭着,痛快淋漓地哭着。哭声里,四岁的小秋结束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 (二) 妈妈走了,不久爸爸也回部队了。爸爸临走前把小秋托付给了姥爷姥姥。小秋又像过去一样,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疯跑在田野里,逮蛐蛐,捉蚂蚱。和过去不同是,一天天长大的小秋喜欢在小伙伴们回家后,一个人躺在村头的麦秸垛上,痴痴望着天上飘过的白云:那片白云像大马,它会驮着我去找妈妈吗?那片白云像姥姥家那只会报晓的大公鸡,它一打鸣,梦里的妈妈就走了...... 一个冬日的下午,太阳暖暖的.小秋和村里的孩子们在村头的一个废墙头上玩跳墙的游戏。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一个个跳下去了,胆小的小秋趴在墙头上不敢往下跳。她往远处看去,看见了村长和一个女子走了过来。十八岁的女教师柳絮摆动着纤细的腰身,款款走来,走进了小秋的视线,也走进了小秋的生命。 村长冲孩子们吼道:“丫头小子们听着,这是新来的柳老师。回家告诉你们爹妈,学校要复课了,别光疯玩了,七岁以上的明天都给我上学去。” 村长看到趴在墙头的小秋:“咦,小秋,你咋比个小子还调皮,趴在那儿干什么?” 孩子们纷纷嚷起来:“她胆小,她不敢跳。” 村长扭头对柳絮道:“这是学校刘老师的孩子,唉,可惜......”后面的话变成了低语。 小秋看到两个大人的脸阴了下来。妈妈走了三年,每当有人提起妈妈,脸上都是阴天的样子。小秋的小脸也阴了下来,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水。 只见柳絮款款向小秋走来,仰着脸伸出双臂。小秋只看到一双弯成了月牙型的眼睛正朝自己微笑着。还没等小秋缓过神来,人就被柳絮抱在了怀里。一刹那,小秋嗅到了柳絮脖颈里散发的好闻的香味,心莫名地跳起来,小脸霎时涨得通红。 柳絮把小秋放在地上,摸着她的小辫说:“明天上学去吧。孩子们,都上学去呀,老师等着你们。” 柳絮和村长走了,小秋还傻傻的站在那里。许多年后,小秋眼前还晃动着柳絮的背影:紧身的碎花棉袄,两条长到腰的大辫子。走路的姿势像风拂着杨柳,说不出的轻盈、好看。 (三) 小秋那天没有爬上麦秸垛去看云彩,她飞快地跑回家,缠着姥姥要书包,要上学。 姥姥叹着气对姥爷说:“你说小秋她爸爸,走了三年也不回来看看孩子,在村里念书会不会把孩子给耽搁了?” 姥爷不以为然:“小秋她爸爸是公家人,哪能说回来就回来?这不月月给寄钱寄粮票吗?学,先让孩子上着,等她爸回来再作打算。” 小秋满脑子全是那双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臂,全是那股好闻的香味:“姥姥,我要洗澡,我要用香胰子洗澡。” 姥姥吃了一惊:“这孩子,大冷天的,洗的什么澡?” 姥姥拗不过小秋,点起灶火开始烧水。 刚洗完钻进被窝,小秋就听到了村长的高门大嗓:“三爷爷,柳老师来看来你了。” 小秋心里一激灵,一下子坐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又“吱溜”钻进了被窝。 灯影里,小秋又看到了柳絮那轻盈的身影。姥姥姥爷手忙脚乱地招待客人。柳絮坐在炕边揪揪小秋的小辫:“这么早就睡了?” 姥姥说:“这孩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样,一听说上学就高兴得要 命。” 于是小秋又听到大人们说起妈妈,又听到了姥姥的抽泣声,姥爷的叹气声。原来,柳老师是来要妈妈过去留下的学校的资料。文革前这个公办的村小学只有妈妈一个老师,文革停了几年课后,上级教育部门又把师范毕业生柳絮派来重新建校复课。 小秋躺在被窝里,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柳絮脸上离开。她把柳絮说的每句话都贪婪地吃进肚里,细细品味,小小的心房慢慢膨胀起来。七岁的小秋第一次感到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 村长和柳絮走了。姥爷摇着头说:“柳老师这孩子命薄。” 姥姥瞪了姥爷一眼:“你瞎说什么?多么知书达理的姑娘。” 读过私塾的姥爷慢吞吞地说:“你瞧柳老师那身子骨,太单薄了,细眉细眼,樱桃小口,红颜薄命呀。名字也不好,柳絮,无根无底,风里飘着,怎么起个这么怪气的名字呢。” 姥姥白了姥爷一眼:“小秋还是你起的名字呢,害得这孩子早早没了娘。” 姥姥姥爷的对话小秋没有听见,她已沉入甜甜的梦乡。睡梦里,柳絮摆动着纤细的腰肢向她款款走来,紧紧抱着她。小秋又看到了天上那大朵大朵的云彩了,她和柳絮骑上大马纵情驰骋,马儿欢跃着,小秋“咯咯”地笑出声来。 小秋的名字是姥爷给起的。三年自然灾害后的第一年,庄稼破天荒地大丰收。人们又可以填饱肚子了。小秋在这个秋天出生了。初为人父的爸爸从部队匆匆赶回来,嘿嘿乐着:“这孩子该叫丰收。”当教师的妈妈说:“叫春雨吧,今年可是风调雨顺。” 姥爷晃着脑袋:“差矣,差矣,不能叫丰收,满招损你们懂不懂?也不能叫春雨,那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今年过了个大秋,这孩子就叫小秋吧,女孩子命里能有小收成就不错了。” 姥爷的话一语中畿。长大后的小秋在记者生涯中小有收获,是省城传媒界小有名气的“名记”。可小秋怎么也感到自己像一枚深秋的落叶,飘零着,再也靠近不了那个冬日暖暖的下午。 (四) 伴着小秋甜甜的梦呓,那天夜里,雪花悄悄地从天而降,覆盖了田野和村庄。小秋至今感谢那场大雪,让她那么快地走近了柳絮。 还是清晨,小秋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姥姥,天亮了,我要上学去。” 姥姥一把摁住小秋:“孩子,下雪了,那是雪花映亮了窗户,天冷,今儿个咱不去了。” 小秋在炕上扭起了麻花,姥姥只得踮着小脚下了炕,烧火做饭。 喝着玉米粥,小秋嘟囔道:“姥姥,我爸爸月月给你寄粮票,你也不给我吃白面馍。” 姥姥用衣襟擦擦被烟熏着的眼角:“唉,孩子,庄稼人苦啊,什么时候你爸爸来了,把你接到城里,你就天天吃白馍了。” 小秋心一抽,眼前出现了向自己伸过来的双臂,那微笑的月牙型的眼睛:“姥姥,我不走,我就跟着你喝玉米粥。” 七岁的小秋顶着凛冽的寒风,趟着没膝的大雪向村东头的小学校走去。小学校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和妈妈在那里生活了四年。一间宿舍妈妈和小秋住,两间教室,一间是一二年级的,一间是三四年级的,再往上读书就要去乡里的中心小学。小秋曾混迹于小学生中,逐渐识得一些字,也会煞有其事地跟着小学生们摇头晃脑地背书:“白洋淀上芦花飘。” 走进小学校,院子里空荡荡的,积雪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小秋依稀记起了和妈妈在院子里玩耍的情景,心一下子悬在了半空。 柳絮从屋里走出来:“哈,我的第一个学生到了。”她一把揽过小秋,捂着小秋冰凉的小手:“下这么大雪,我还以为没有人来了呢,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煤火烧得正红,暖暖的像到了春天,小秋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了下来。 柳絮拿出课本:“来,小秋,老师今天就教你一个学生了。今天我们学第一课:毛主席万岁。你把这五个字记住就行了。” 小秋咯咯乐起来:“老师,这上面的字我全认识呀。” 柳絮瞪大了眼睛:“你全认识?谁教你的?” “是妈妈。”小秋垂下了眼睛:“妈妈走了,我就读她留下的课本,那上面有妈妈的味道。” 柳絮眼圈红了,紧紧地抱住小秋,想说“好可怜的孩子”,到了嘴边变成了“好聪明的孩子。” 听到柳絮的夸奖,依偎在柳絮的怀里,小秋的心怦怦直跳。“老师,我还会背唐诗呢。” 柳絮惊讶了:“也是妈妈教你的?” “嗯。我背一首你听听:‘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看着小秋伸长着脖子活脱脱像只小白鹅,柳絮笑了:“来,老师告诉你。背唐诗要讲究韵味,不能抻着脖子喊。” “老师,什么叫韵味?” “韵味吗,就是好听呀,让人听着喜欢。” 小秋脱口而出:“老师,你走起路来的样子就叫有韵味吧,好看极了,我看着喜欢。” 柳絮两颊浮起红晕:“小鬼丫头,脑子里想什么呢。” 柳絮打开墙角的大木箱,小秋伸着脖子往里瞅:“呀,老师,你有这么多的书哇。” 柳絮“嘘”的一声:“小声点,这些书我留下来可不容易,不是藏的好,早被当作封资修烧掉了。” 柳絮找出《唐诗三百首》:“小秋,今天老师再给你讲唐诗好吗?” “老师,你也喜欢唐诗?” “喜欢,喜欢极了。要不是文革,老师就考北大中文系了。小秋,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替老师上大学好吗?” “我不上大学,我要和老师在一起。” “不,小秋是个有出息的小燕子,将来翅膀硬了,就飞的高高的,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炉子上的开水“咕噜咕噜”冒着水蒸气,氤氲了整个房间。村庄依然静悄悄,田野也在雪被下酣睡,只有小学校里传出十八岁女教师抑扬顿挫的朗诵,后面还跟着小秋奶声奶气的背诵:“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许多年后小秋回忆起这一幕还感到不可思议。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在那个非常的年代,柳絮给自己发蒙的第一课居然是唐诗。 一直到中午,学校里也没有再来学生。在“读书无用论”的年代,庄稼人谁会让自己的孩子趟着大雪去上学呢?这可高兴坏了小秋。一上午,她已背出了五首唐诗,柳絮也兴奋异常。看着柳絮弯成月牙的眼睛,听着柳絮好听得声音,又半懂不懂的消化着柳絮的讲解,小秋模模糊糊的品尝到了那个叫“韵味”的东西. 合上书,柳絮说:“今天老师奖励你,给你下面条。” 雪白的面条端上桌,小秋肚里的馋虫也叫了起来,但她却怯怯的不敢动筷:“老师,我把你的饭吃了,明天你吃什么呢?” 柳絮笑了:“小秋真是个疼人的孩子。你放心吃吧,老师饿不着。” 小秋像个小饿狼似的吞着面条,突然她发现面条下卧着个荷包蛋,看看柳絮的碗,她把荷包蛋夹到柳絮的碗里。 柳絮看着小秋瘦瘦的小脸,心中一酸:“小秋,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老师,什么叫善良?” “善良,就是什么时候总想到别人呀。” 小秋脸上溢着骄傲:“那我肯定善良了,我心里总是想着老师呢。” 柳絮一下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鬼精灵似地小人儿。 (五) 柳絮:“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 小秋:“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师生俩相对一笑。 柳絮喜欢小秋,喜欢这个浑身充满灵性的孩子。在成人的世界,每天都是“造反”“革命”,这使得内心迷恋读书,迷恋诗词歌赋的柳絮很茫然。小秋的出现打开了她锁闭已久的心扉,在这个小人儿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而于小秋,对柳絮莫名的依恋是她实实在在成了柳絮的影子。柳絮给哪个年级的学生讲课,小秋就成了哪个年级的学生。中午几乎不回姥姥家了,赖在柳絮的宿舍。柳絮要烧水,她赶紧去拿壶,柳絮要做饭,她马上去开炉子。吃完饭两人躺在柳絮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拉呱。 “老师,‘身无彩风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个灵犀是什么意思?” “我们古人认为犀牛是能够通神的灵兽,它的角上有白纹贯通中心,所以用来比喻心意相通。” “老师,那犀牛是什么样子呀?” “等小秋长大了,到大城市去念书,就能看到犀牛了。” “牛应该在田里干活呀,怎么跑到城里去了?” “田里干活的那是老黄牛,咩咩咩。” “这不是老黄牛,这是老黄羊叫。” 师生俩笑的滚作一团。 姥姥感到过意不去,隔三差五地包些饺子包子颠颠地给柳絮送来。柳絮心里不忍:“姥姥,家家白面都不多,您留着过年吃吧。小秋又乖又聪明,我正要个伴儿呢。” 转眼间春节到了,学校放了寒假。小秋眼巴巴地看着柳絮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秋没有理由阻拦柳絮回家过年。她知道,柳絮有年迈的父母,母亲因为有病,只有柳絮这么一个女儿。 小秋把姥姥蒸的枣糕,粘米窝窝用白布包好,系在自行车把上。柳絮看着这个小人儿一声不吭的忙前忙后,心里酸酸的。她捧着小秋的小脸问:“想到老师家去看看吗?” 小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又生动起来:“想,太想了。” “那不准难受了,你好好在家和姥姥过年,到年初二老师来接你。” “老师,拉钩。”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抵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柳絮用自行车驮着小秋出了村子很远,小秋还恋恋不舍。柳絮把小秋从车子上抱下来,刮着她的小鼻子:“别送了,再送成了戏文里的十八相送了。快回家吧,别让姥姥着急。” 小秋仰着脸盯着柳絮:“老师,我长大了嫁给你,咱们就不用分开了。” 柳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你个小人儿,脑子里净些古古怪怪的念头。好,等我变成了男人,就娶你做媳妇。” 小秋不买柳絮的帐:“你变不成男人,你是女人我也嫁给你。” 柳絮看到小秋的小脸绷的紧紧的,就逗她:“世上哪有两个女人结婚的呀?咱们结了婚怎么要孩子呀?” 小秋气哼哼地说:“咱们不要孩子,就咱们两人在一起,你天天教我背诗。” 柳絮不笑了,蹲下身搂着小秋的腰:“小秋,未来还很远很远,很多事情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答应我,现在好好念书,老师喜欢爱学习的孩子。” 小秋勉强的“嗯”了一声。“老师,你要走了,我给你背首诗吧。” 柳絮高兴地问:“你要背谁的诗?” 小秋又活泼起来:“李商隐的,我顶喜欢了,他的诗有一种说不出的好。” 柳絮说:“我也喜欢。记得那首‘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吗?我给你说过的,那就是说得像你妈妈这样的老师呀。” “这首诗还是妈妈教我背的那,‘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柳絮接到:“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正月初二时。” 小秋“咯咯”地笑了起来。 (六) 柳絮走的第二天,小秋就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听到姥姥焦急的声音:“这孩子,咋说病就病了呢?眼瞅着要过年了,唉。”姥姥把冷毛巾敷在小秋的额头。 “过年”,小秋心里一颤,一下子想起自己四岁那年春节时,妈妈给自己织了一条毛茸茸,软绵绵的毛线围巾,火红的颜色,围在脖子里,映的小脸通红通红。小秋喃喃道:“妈妈,妈妈。” 姥姥叹口气:“这孩子,想妈了。” 姥爷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袋:“她爸爸来信说,部队总换防,没法带孩子,看来小秋还得跟着咱们过这没爹没妈的日子。” 姥姥没有吱声,手轻轻抚摸着小秋发烫的面颊,一串串泪珠滚落下来。 大年初一早晨,小秋的烧才退了下来,躺了五天的她一骨碌下了炕,嚷着饿了。姥姥端来过年的饺子,小秋狼吞虎咽起来。姥姥心疼地说:“慢慢吃,别噎着。” 小秋嘴里含着饺子,声音含混:“我要吃得饱饱的,明天老师要来接我了。” 姥姥说:“大冷天的,又大老远的路,柳老师八成不来了。” 小秋不满地瞪着姥姥:“不可能,我们拉过钩的。” 姥姥笑着摇头:“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你俩不知咋处的这么好?” 年初二,柳絮如约而至。给姥姥姥爷拜了年,就带着小秋上了路。柳絮的家在三十里外古运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里。如果是春天来,小村庄就淹没在桃红杏白的花的海洋中,这个村庄祖祖辈辈有种果树的传统。柳絮的父亲也是教师出身,57年反右险些成了右派,但被开除了公职回了家乡。因为有文化,把自留地上百棵果树伺弄的有声有色,个头比别人的大,味道比别人的甜,每年都卖个好价钱。虽然老伴长年卧病在床,但没有孩子的拖累,日子过得到还殷实。 柳絮的父亲早早在村口等着了。看到柳絮和小秋,喜笑颜开地迎上来:“呵呵,早晨花喜鹊就在院里喳喳的叫,原来是小才女来了。” 小秋害羞地躲在柳絮的身后,她奇怪庄稼人怎么还戴着眼镜,于是大着胆子说:“我不是才女,你是才子,戴眼镜的人都有学问。” 一句话把柳絮父女俩乐得前仰后合。三个人说说笑笑进了家门。柳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拉着小秋:“好俊俏的小丫头,眼睛会说话呢,怪不得絮儿一天到晚老念叨。” 柳父拿出自己做的杏干,桃脯,满满一桌子小秋看着稀罕的东西。小秋腼腆,不动手。柳絮在一边见状捂着嘴笑:“好一个小淑女,给我抢面条吃的劲头哪去了?” 小秋一急原形毕露,扑过去堵柳絮的嘴,屋里笑声一片,充满了生机。 到晚上睡觉时柳絮犯了愁:两条自己盖的被子都拿到学校去了,家里只剩一条备用的被子给柳絮临时回家盖。柳絮问小秋:“小秋,今晚你和老师睡一个被窝好吗?” 小秋正在翻看柳絮的照片,头没抬随口答道:“好呀。” 钻进被窝小秋后悔了,从妈妈走后就是自己一个人睡,姥姥要搂着她睡她不干,因为姥姥身上没有妈妈的味道。现在,躺在柳絮的被窝里,嗅着柳絮的体香,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暖暖的下午,柳絮朝自己伸过来的双臂。小秋睁着眼睛,一动不敢动,直到睡意涌上来,才开始在床上烙起饼来,身下像扎了无数的钢针。 柳絮一把揽过小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乖,快睡吧,明天老师还要带你去看运河呢。” 在柳絮柔柔的臂弯里,小秋烦躁不安慢慢平息下来。 小秋看到妈妈驾着云彩向她飞来。小秋哭着喊:“妈妈,妈妈,您上哪儿了?也不来看我,我想你,你知道吗?” 小秋用手去抓妈妈,却抓住了一团云彩,软软的,香香的,这怎么和老师身上的味道一样呢?她揉呀,揉呀,雪白的云彩变成了妈妈的乳房。过去,小秋每次和妈妈撒娇时都喜欢把两只小手伸进妈妈衣服里摸妈妈柔软的乳房。妈妈总是打掉她的小手说:“都四岁了,不准摸奶奶了。今天妈妈怎么了,不打我的手了?哦,一定是她走了好几年不来看我心里愧疚呢。小秋把两只手紧紧握住妈妈的乳房,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早晨醒来,小秋发现自己的双手放在柳絮雪白、柔软的乳房上。她抬头看看柳絮,迎接她的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眸子里满是疼爱和怜惜。小秋赶忙抽回手,一头拱进柳絮的怀里,臊得不敢抬头。 柳絮用手指梳理着小秋凌乱的头发,声音颤颤的:“小秋,想妈妈了?” “哇”的一声,,仿佛打开了闸门,小秋大哭起来,所有的苦念、委屈、期待,都倾泻在十八岁的柳絮身上。 (七) 许多年后,小秋回忆起那天夜里的情景,心中都是深深的感激。十八岁的女孩子,正处于人生的青涩期,自大不肯倾听、自以为是、不懂得欣赏是许多这个年龄人的通病。十八岁的柳絮不温不火,不骄不躁,通透别人又恪守自己。假如那天早晨迎接小秋的是一记耳光或“小流氓”的咒骂。小秋不敢想象,那会给她的心灵乃至人生带来怎样的影响和改变? 第二天,柳絮带小秋去看运河。在运河大堤上,柳絮给小秋讲关于古运河的历史典故。小秋始终闷闷的,不敢抬眼看柳絮。柳絮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对于柳絮来说,如果过去是喜欢这个孩子的灵气,经过昨天一夜后,更多了疼爱、怜惜的母性情怀。整整一夜,柳絮几乎没有合眼。当小秋的小手在她的身上游走时,她感到惊讶,当小秋的手触到她的乳房时,她感到一丝羞恼。十八岁的柳絮刚刚发育成熟的乳房是第一次被人抚摸,后来那双小手几乎是揉搓了,疼痛传遍了柳絮全身。当小秋梦中呓语“妈妈”时,柳絮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下意识地紧紧搂着小秋,把自己丰腴的乳房紧紧贴在小秋的脸颊上。 第二天晚上,小秋钻进了被窝,就把小脊背对着柳絮。柳絮扳过小秋的身子,小秋看到,柳絮慢慢解开了内衣,一对乳房跃然跳出。柳絮拉过小秋的手捂在自己的乳房上。小秋颤颤的喊了一声“老师”,就抽抽答答地哭起来。柳絮使劲拥着这个小人儿:“小秋不哭,小秋是个好孩子,老师疼小秋,老师爱小秋。”说着说着,柳絮已泪如泉涌。 小秋在柳絮家一直住到正月十六开学。短短十几天,小秋沐浴在柳絮浓浓的爱里。如果说,妈妈走后的小秋是一尾失语的人鱼、一匹独自长跑但没有目标地小黑马,现在,柳絮敞开博大的胸怀接纳了她,她重新感到生活的温馨和踏实。 回到学校后,柳絮更加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秋敏感脆弱的心灵。同时,尽自己所能,从天文到地理,从历史到文学一咕脑儿灌输给小秋,她希望这个在乡间长大的孩子能插上思想的翅膀,领悟到这个世界和人生的丰富内涵。她在日记中写道:“在苦难中寻求幸福是对苦难的反叛,我和小秋都是这样的叛逆者,虽然小秋还是个孩子。我一直渴望和一个人建立一种关系,它不归类于任何一种世俗关系,它只关涉灵魂,关涉语言,关涉内心深处不灭的灯盏,这个人居然是小秋,一个七岁的孩子,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把许多解不透的关系称之为缘,也许,这就是我和小秋的缘了。”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小径红稀、芳郊绿遍。下午放了学柳絮和小秋就到田野里漫步。逮住一只蚂蚱小秋就能编一个童话,采一把野花柳絮就能放飞一段遐想,两个人如同畅游在世外桃源。 柳絮扬花了,小秋蹦着跳着去扑抓纷飞的柳絮:“老师,我抓着你了。” 柳絮笑了:“我早已被你这个小丫头抓到手心里了。” 吹着抓在手心里的柳絮,小秋问:“老师,你为什么叫柳絮呢?” 柳絮说:“宋代词人晏殊写的《踏莎行》描写的是晚春的景象,其中一句是‘春风不解禁扬花,乱扑行人面’,那就是说的柳絮了。我出生时正是柳絮扬花的时节,父亲就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柳絮就是柳树的种子,飘到哪里,只要有泥土,有雨露,就能扎根生长。” 小秋听得呆呆的,直到柳絮拍了她一下:“想什么呢?” 小秋学着柳母的声音,怪腔怪调地叫道:“絮儿,絮儿。” 柳絮故作生气状:“好啊,你个小丫头,竟敢喊我的小名,看我不撕你的嘴。” 一个佯抓,一个佯跑,欢声笑语弥漫在静静的田野里。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小秋到学校找柳絮。校园里静悄悄地。走到柳絮门前,小秋听到屋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小秋奇怪,正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进去,柳絮出来倒水发现了她。柳絮高兴的招呼道:“小秋,快进来呀,怎么站在那儿?” 小秋被柳絮拖进屋里,看到那个男人原来是村里的会计,只见他头发梳的光溜溜,穿着雪白的衬衣,翘着个二郎腿居然坐在柳絮的床边,眼睛像长了钉子,一直钉在柳絮的身上。小秋十二分的不舒服,没好气地对柳絮说:“老师,我姥姥叫你中午去吃韭菜合子。” 瞧着小秋气鼓鼓地样子,回头看看笑吟吟地村会计,柳絮窘在那里。 村会计见状,忙说:“柳老师,你去吃饭,我走了,咱们改日聊。” 他一走,小秋就冲柳絮嚷道:“老师,你别和他来往,他不是好人。” 柳絮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了,小秋?” “你不是这个村的你不知道,听姥爷说,他造反时斗老村长,可狠着呢,一下子打折了老村长三根肋骨,就凭这他当上的村会计。” 柳絮松了口气:“哦,这件事他和我说起过,前几年年轻狂热,那几年人们不都跟疯了一样吗?我觉得这个人满坦诚的。” 小秋又气的叫了起来:“那不叫坦诚,村里的大人们背后都叫他笑面虎。他一家人在村里人缘顶臭,兄弟三个到现在也娶不上媳妇。” 柳絮说:“他兄弟仨娶不上媳妇,可能是文革前地出身成分高了,是富农,现在不是纠正过来了吗,划了个中农。” 柳絮见小秋依然气鼓鼓的样子,就哄她道:“好了,好了,就算小秋说的对还不行吗?” 到底是孩子,小秋被柳絮这么一哄,破涕为笑。 (八) 小秋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逃学的经历。 那是初秋的一天,姥姥家院子里的老枣树硕果累累。中午,姥爷摘了些已经泛红的枣子叫小秋给柳絮送去。吃完午饭,小秋把嘴一抹,就迫不及待地提着一篮子红枣向学校跑去。 小秋兴冲冲推开柳絮半掩着的房门,猛地发现村会计也在屋里,而且还紧紧攥着柳絮的双手,柳絮极力挣脱,脸涨得通红。 小秋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手里的篮子重重地砸在脚背上,红枣撒了一地。小秋顾不上脚疼,转身就跑,柳絮趁机挣开村会计的手追了出来:“小秋,小秋,你回来!”小秋早像只小兔子,蹿得没了影。 下午上课,柳絮发现小秋没有来,心里开始忐忑起来。第一节课后,她叫一个学生到小秋家去看看,那个学生传回的消息是小秋不在家里。柳絮脑子嗡的一下,脑门上的汗出来了。她和小秋相处快一年了,她深深知道这个外表柔弱的孩子内心的倔强。柳絮后悔了:也许小秋第一次见到村会计时自己不该那样糊弄她,中午的一幕一定深深伤害了她。 柳絮匆匆向学生布置了作业,就心急火燎的出了校门,满大街寻找小秋的踪影。在村口,几个拉呱的老人告诉柳絮,看到小秋出村往西南方向去了。柳絮就奔西南方向寻去。出了村,一个放羊的老汉说看到小秋奔那片沙河林去了。柳絮恍然大悟:小秋一定是去妈妈的坟地了。沙河林离村五里远,是村里的墓地,方圆上百亩的杨树、槐树长得郁郁葱葱、密密麻麻,风吹来时,发出阴森森的吼叫,胆小的人大白天也不敢一个人进林子。柳絮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小秋,小秋,是老师不好,你这个小人儿跑那么远的路累不累?满是坟墓的林子你怕不怕?” 此时的小秋正躺在妈妈坟前,秋天的风已有了凉意,她缩着小身子仰面看着碧蓝的天空飘过的大朵大朵的白云。每年清明,姥姥都带她来一次,给妈妈磕个头就走。小秋想:今天我可以和妈妈多呆一会了。 妈妈,我和你说话你能听到吗?你走了,爸爸也不回来,现在老师也不喜欢我了。妈妈,你是被白云驮走的吗?白云好高好高我也想让它载上我去找您,可我却够不着白云,妈妈,我好想你呀! 等柳絮跌跌撞撞一路跑来,发现小秋已在妈妈的坟前睡着了,满是尘土的小脸还带着泪水的痕迹。柳絮的心缩成了一团,疼痛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小秋身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小秋的手轻轻握着。 睡梦中的小秋看到一朵白云向自己飘来,轻轻覆盖在了自己身上,好暖和呀,像妈妈和老师的怀抱,她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小秋睁开了眼睛,迎接她的是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黑漆漆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爱怜。 “老师!”小秋一头钻进柳絮的怀里:“你还要我吗?你还喜欢我吗?” 柳絮泪眼朦胧,轻轻拍着小秋的后背:“是老师不好,原谅我好吗?老师要你,老师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就是小秋。” 小秋无言,只是紧紧的把头伏在柳絮的怀里。 柳絮语气一转:“你长能耐了,敢逃学了?” 小秋哽咽道:“我想看看妈妈。” 柳絮听见自己的声音颤颤的,硬着心肠说:“记得老师教你背过的那首诗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你要见到妈妈,妈妈如果问你:小秋,你都学到了什么?长了什么本领?你怎么回答?” 小秋低着头说:“老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逃学了。” 天渐渐的暗了,柳絮背起小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柳絮边走边说:“你看,天上的星星出来了,小秋,你仔细看看,有的星星亮,有的星星暗,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我希望我们小秋长大了是天上最亮的的那颗星星,妈妈在天上看到会多高兴呀。” 小秋趴在柳絮的背上,心里暖暖的:“老师,我懂了,我要好好学习,要对得起妈妈,对得起你。” 柳絮和小秋回到姥姥家,听到屋里传出的说笑声。柳絮放下小秋:“你们家可能有客人来了,老师回去了。” 小秋拽着柳絮的衣角不让她走:“你还没有吃饭呢,在姥姥家我们一起吃。” 姥姥听到院里有动静,走出来看个究竟,看到一大一小两人正在撕扯,就说:“小秋,又在柳老师那里呆到这么晚,给老师添麻烦。你们快进屋吧,小秋的爸爸回来了。” 小秋下意识的搂住了柳絮的腰,两个人都愣在那儿。 (九) 省报二十四层办公大楼。 小秋站在二十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无语地看着外面的天空。二十年了,只要闲暇下来,她总爱把目光伸到天空去找白云的踪影,飘忽的云彩使她的心变的空灵又变的踏实。现在,注视着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故乡的云彩在心中挤挤挨挨而来。 和柳絮分开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吃商品粮的小秋不可能永远呆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当时的小秋用一个八岁孩子所有的抗争:哭和闹。这反而更加重了爸爸的内疚和要带她走的决心。何况柳絮也强带笑颜劝小秋:“我说过,你这只小燕子会远走高飞的,去吧,外面的世界比在老师身边精彩。”一切都成为定局。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当小秋跟着爸爸坐了半天汽车、两天两夜火车到达目的地时,仿佛时空倒转。乡村的宁静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喧嚣;故乡的杨树、枣树变成了部队大院里叶肥茎硕的芭蕉和同样硕果累累但果实像皮球大的柚子树;还有就是爸爸家里有了一个小秋要叫妈妈的女人。 继母待小秋不错,没缺吃没少穿,没打过没骂过。小秋很乖巧的叫着妈妈,内心却怎么也亲近不起来,特别是有了弟妹后,小秋发现继母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弟妹的眼神截然的不同,就总是想起那个冬日暖暖的下午,柳絮伸出双臂时眼睛里的慈爱和怜惜,心就会抽搐的疼起来。 高考时,小秋不顾爸爸的劝阻,填报的全是北方的大学。在一笔一划地填写着一个个大学的名字时,小秋眼前全是那个摆动着纤细的腰身,向自己款款走来的身影。 从大学到今天又是十年,这期间小秋回了两次千里之外的老家,一次是姥爷去世,一次是姥姥去世,她心底更深的愿望是找到柳絮。在老家,小秋疯了般的寻觅柳絮的踪影,村小学早就合并到乡中心小学去了,教室已盖成了一溜青砖红瓦房,成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小秋找到乡小学,人家告诉她,文革后教师队伍进行了一次整顿,很多的教师去了别的乡和别的县。小秋甚至骑着自行车去了柳絮的老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已经是残垣断壁,人去房空。小秋只是从亲戚那里零零散散得知:自己走后的第三年,柳絮嫁给了那个村会计,后来得了一场大病,回家休养去了,以后再没有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小秋离开家乡的前一天独自去给妈妈上坟。在那片依然郁郁葱葱的沙河林里,她坐了很久,甚至趴在膝头小寐了一会。她幻想着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眸子里的东西能直穿心底。 柳絮似乎永远消失了,这成了小秋越来越深的痛。在都市拼杀的小秋每当事业上有了收获,或者在身心交瘁时,就越发的思念柳絮,她知道,飘飞的柳絮在自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深深扎根,岁月的浮云、人世间的纷争都丝毫没有触及到这块地方。 记者部主任走了进来:“小秋,有一个采访任务要用你这大手笔了。” 小秋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她笑道:“主任,大手笔可不敢当,你说说采访什么?” 主任说:“教师节快到了,省委宣传部要树一个教师典型,下达了采访任务,让我们去采访一个女教师。” 小秋皱起了眉头,对于这种应景的采访她反感透了:为什么要到教师节才想起老师们?平常呢?那么多的乡村教师被拖欠工资,为什么不给他们呼吁一下呢?难道真的要让他们“蜡炬成灰泪始干”吗? 小秋委婉的对主任说:“主任,你换别人吧,我手头还有几篇稿子要写。” 主任堆起笑脸:“小秋,我知道你不喜欢写任务性的报道,但我考虑再三还就是你去合适。一是教师节那天我们准备以报告文学的形式推出一个整板,别人去了我不放心;二是这个女教师的事迹实在感人,不虚不假,患了癌症还坚守工作岗位,你去了可以挖掘一些深层次的东西;这三吗,就是这个女教师在你老家那一带教书,你也可以以回家看看,我知道你的家乡情结。” “老家。”小秋心一动,忙问:“这个女教师叫什么名字?” 主任递过一沓资料:“这是这位女教师的先进事迹材料,你先熟悉熟悉。” 小秋连忙接过材料,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柳絮,女,三十九岁······” “天哪”,一股凉气直穿小秋心脏,霎时,她感到天旋地转······ (十) 小秋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柳絮重逢的情景,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以一个采访者的身份去见被采访者的柳絮,在柳絮身患绝症的时候。 站在柳絮任教的校园里,小秋心底发出一声长叹:“天哪,二十年了,二十年呀!老师,我来了,可你是不是又要别我而去?” 小秋打听着找到柳絮任教的初二年级的教室。每往教室迈进一步,小秋的心跳就加速一倍。她仿佛嗅到了柳絮的气息,那永远难忘的好闻的气味。 在教室外她站住了,听到里面传出柳絮的声音,那熟悉的声音穿过岁月的浮云向她飘来,一刹那,小秋感觉到心脏停止了跳动。 “同学们,翻开语文课本第六单元,今天我们学习李商隐的诗《无题》。同学们先跟着我朗诵一遍: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时空倒转,小秋又看到十八岁的柳絮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记得那首‘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诗吗?那就是你妈妈这样的老师一生的写照。” 小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身子滑了下去,趴在自己的膝头失声痛哭。学生的朗读声渐渐地高了,盖过了小秋的哭声。 下课铃响了,小秋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迎着刚走出教室的柳絮走上前去。 “老师。” 柳絮站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似曾相识的姑娘:一身城里人的装束,脸上透着疲惫,只有那双眼睛那么熟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你是小秋?” 小秋呆呆地点点头,直直地看着柳絮。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那个摆动着纤细的腰身朝自己款款走来的柳絮?老师,你怎么这么的苍老?眼角额头深深的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沧桑;老师,你怎么这么瘦弱?瘦得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下去。老师,你飞扬的神采、生动的面容哪里去了? “老师,”小秋声音颤抖:“你还记得我?” 柳絮走过来,拉着小秋的手:“老师怎么会忘了小秋呢,那个和我抢面条吃的小丫头,出息得这么水灵了。” 小秋又看到那弯成月牙的眼睛了,又看到那熟悉的眼神了。泪眼朦胧中她一把抱住柳絮瘦弱的身体:“老师,我好想你,这些年来,我好想你呀!” 柳絮的眼睛也湿润了,看着渐渐围上来的学生,她拍拍小秋的后背:“不哭了,小秋,跟我回家吧。” 走进柳絮在学校的家,小秋呆住了。两间平房,屋里的墙皮斑斑驳驳,外屋只有一张吃饭的圆桌和几张木凳。里屋应该是卧室兼书房,一张粗笨的木床,用木板定成的简易书架,一张老师们常用来办公的三屉桌。 小秋的眼泪忍不住又扑簌簌滚落下来。 柳絮伸出手来给小秋擦眼泪:“都快三十了,还像小时候那么爱哭?” 小秋握住了柳絮的手:这是怎么样的一双手呀?瘦骨嶙峋,青筋毕露,没有半点丰润和弹性。 小秋把脸埋在柳絮的掌中,哽咽道:“老师,告诉我,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过来的呀?” 柳絮淡淡一笑:“怎么过来的?这不是都过来了,这不是也看见我的小秋了吗?” 柳絮给小秋倒了一杯水,柳絮的平静使得小秋如狂潮般翻滚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柳絮问:“你这次是回老家看看还是来采访的?” 小秋瞪大了眼睛:“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干记者?” 柳絮粲然一笑,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放在小秋面前:“我有这么出息的学生,怎么会不知道呢?” 小秋疑疑惑惑地翻开本子,原来这是一个贴报本,里面满满的全是小秋的文章,甚至于豆腐块的短消息也有。 柳絮道:“学校里订了省报,开始看到你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就想这会不会是你呢?从那以后就留意了,后来看到了你写故乡的散文,确信就是你了。两个月前我到省城做手术,还经过省报大楼了,在楼下站了好大一会,那楼好高哇。” 小秋激动的脸涨红了:“原来你早知道我在省报,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你让我找的这么苦,想的这么苦。” 柳絮凄然一笑:“你看我现在这种状况,去找你干什么?我只要知道你活得很好就放心了。” 小秋在柳絮面前蹲下身,把头埋在柳絮的双腿上:“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活得很好?我心里好苦好苦。从离开你,我就是天上的一块云彩,在半空中飘着,找不到回家的路。” 柳絮抚摸着小秋:“小秋,你一直没有成家吗?” 小秋抬起头,望着那双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眼睛,喃喃自语:“成家?没有人给我回家的感觉;没有人看我的眼神像老师那样;没有人的怀抱像老师的怀抱那么温暖踏实。“ 柳絮心里像倒了五味瓶,她想起小秋走后自己的千般惦记,万般牵挂,在静夜里,抚摸着自己的乳房,总是想起那双小手。她捧起小秋年轻的脸庞,二十年前的一切呼啸而来。 (十一) 门“咣”的一声被人踢开,摇摇晃晃走进一个男人,冲柳絮吼道:“天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做饭?” 柳絮站起身:“我这就去做。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那个男人斜着眼瞥了小秋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小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当年的村会计,童年的那一幕深深印在小秋的脑海里。岁月无敌,村会计当年的风流倜傥已不复存在,脑袋上顶着几根稀疏的头发,臃肿且发青的脸一看就是纵酒过度的缘故。 村会计全然不顾小秋在场,又冲柳絮吼道:“家里是不是又没有酒了?给我钱,我要买酒喝。” 柳絮一生不吭地走进里屋,一会儿拿出几张零票,村会计一看急了:“就这么几个钱,还买不了二两酒,他妈的,有点钱全折腾到你的病上了。” 小秋见状掏出一百元递过去:“你去买酒,再买些吃的回来。”小秋加重了语气:“老师有病,怎么能让她做饭?” 村会计毫不客气地接过小秋的钱:“能上课,为什么就不能做饭?”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秋转过身,气愤地问柳絮:“他怎么能这样?他为什么会这样?” 柳絮颓然坐在凳子上:“这是命,这是命呀。” 小秋走后的第三年,柳絮结的婚。 柳絮对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第一个男人,没有多少好感也没有什么反感。小秋走后,村会计成了学校的常客,巧舌如簧的他不时带来的笑声,多少驱走了因为小秋离去给柳絮带来的寂寞。后来,村会计向柳絮求婚,被柳絮一口回绝。柳絮很坚决,她还想圆自己的大学梦。可令柳絮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村会计破门而入,强奸了她。那个黑夜改变了柳絮一生的命运。 村会计在村里放出风来,说柳絮勾引革命干部下水,甚至惊动了县教育领导小组也来调查此事,一时村里沸沸扬扬。那一边,村会计又跑到柳絮的父母那里花言巧语,蒙骗了二位老人。柳絮想起小秋给自己说过的话,悔恨万分。在父母的催促下,有苦难言的柳絮在万般无奈中嫁给了他。年轻的柳絮太天真了,她以为只要嫁给了这个男人就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了。但没有想到跨进了婚姻的门槛仅仅只是厄运的开始。 结婚第二年,一场宫外孕没有让柳絮死在手术台上,却让柳絮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村会计见状,把柳絮送回娘家,公然和村里一个寡妇姘居在一起。接下来就是三天两头到柳絮家闹离婚。柳絮的母亲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病情加重,不久离开了人世。父亲也一病不起,第二年也离开了让他牵肠挂肚的独生女儿。 就在父亲走后,四人帮垮台了,文革结束了。村会计等一帮靠造反上台的村班子倒了台,并被审查。村会计不再提离婚的事,而善良的柳絮不愿在丈夫困境时离开她。柳絮回到学校,发奋努力,终于考取了一家师范学院。毕业后回到家乡的中学继续她的教师生涯。过去整天游手好闲的村会计干不了田里的体力活,干脆把地租给别人,像一个幽灵似地盯上了柳絮。他提走柳絮的全部积蓄贩过牛、贩过羊,赚点钱就全部挥霍在赌场和酒场上。每每喝醉酒回来就向柳絮撒野:“你这个扫帚星,从娶了你老子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丢了肥差,没了儿子。现在你别想从我手心里逃走,你有工资,你要养我,你如果敢提离婚我先掐死你。” 婚姻的不幸使得柳絮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全用在了学生身上。她教过的学生升学率是全县最高的,柳絮的付出得到了许多的荣誉。变态的丈夫看到柳絮在学校的风光,就在家里变本加厉的折磨她。一直到今年年初,在教师体检时,多年心情压抑的柳絮被查处患了肺癌。 柳絮断断续续的叙述完,长叹一口气:“小秋,你不是问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老师就是这样过来的。” 小秋已是泣不成声,她摇着柳絮的肩膀:“老师,你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离婚呀?” 柳絮苦笑道:“这里可不是你们城里,我是个优秀教师,如果把一个农民丈夫抛弃了,还怎么再去面对学生。我的心已经死了,反正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小秋警觉起来:“为什么说没有多少日子?不是说手术做得很成功吗?” 柳絮急忙摇摇头,掩饰道:“哦,我只是随便说说,我的身体我知道,撑个十年八年没有问题。” 小秋心存疑虑:“你手术完了该做化疗的,为什么又上班了呢?” 柳絮苦笑:“本来该做五次化疗的,我做了两次了就算了,不能总拖累学校了,老师们都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我不能让我这病把学校给拖垮了。” 小秋沉默了,久久无语。 柳絮站起身:“看来他今晚是不会回来了,拿着你的钱肯定又去喝酒赌博了,我给你做饭去。” 小秋拦住柳絮:“老师,我不饿。” “傻孩子,不饿也得吃老师给你做的饭。” 看着柳絮真切的眼神,小秋让步了,故作轻松的说:“那我们一起煮面条吧,我顶喜欢老师做的面条了。” 柳絮一笑,到院子里的小厨房忙活去了。望着柳絮瘦弱的背影,小秋暗暗打定了主意。 (十二) 深夜,柳絮和小秋同床而眠。 黑暗中,小秋向柳絮偎过去,柳絮把手臂伸过来,搂住了小秋。 如一滴漂浮的雨滴终于投入了大河的怀抱,小秋依偎在柳絮的怀里,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呜呜地哭起来,二十年的压抑的情怀化作泪水汩汩涌出。 柳絮轻抚着小秋的脸颊,泪水悄悄流了下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小秋停止了哭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老师,还喜欢小秋吗?” 柳絮在黑暗中“嗯”了一声。 “老师,还疼爱小秋吗?” 柳絮在黑暗中又“嗯”了一声。 小秋抚摸着柳絮瘦骨嶙峋的身体,鼻子又酸酸的:“那小秋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吗?” 柳絮更紧的搂着小秋:“傻孩子,你能来看我,我此生无憾了,你说的什么事我都答应。” 小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抽出手臂把瘦弱的柳絮拥在自己柔软的胸前,声音激动:“老师,我要你跟我走。” 黑暗里,小秋感到柳絮在自己怀里颤抖了一下。停了半晌,柳絮没有吭声。小秋用唇蹭着柳絮的额头,轻声问:“老师,你答应了?” 柳絮叹了一口气:“小秋,你的心思我明白,老师是个废人了,跟你去做什么?” 小秋一下子坐起来,在黑暗中注视着柳絮的眼睛:“我要带你去省城看病,你的病不能这样拖下去。我要和老师一起去听江南的小桥流水声,一起去看巴山夜雨中的西窗烛,一起去领略大漠孤烟直的塞外风情······” 柳絮打断了小秋,幽幽道:“小秋,你在给老师作诗吗?” 小秋把头伏在柳絮胸前又哭了起来:“老师,这些诗都是你教给我的呀。记得小时候你就对我说过,要带我去看诗里的世界。” “别说了,小秋,别说了,物是人非呀。”柳絮第一次在小秋面前放声痛哭。 小秋把柳絮的紧紧抱住:“ 老师,你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你这个样子让小秋好难过,好心疼呀。” 小秋用唇轻轻吮吸着柳絮的眼泪,喃喃道:“你必须跟我走,你不走我也不走,小秋还像小时候那样你走到哪里就跟你到哪里。” 第二天清晨,柳絮和小秋被一阵“咣咣”的砸门声惊醒,小秋按住要起床的柳絮去开门。 村会计又摇晃着进来,看到小秋,两眼放光:“哈,你没走呀,你昨晚给我的钱让我翻本了,你可是个小财神奶奶哟。” 小秋厌恶的皱皱眉:“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来到院里,小秋回身轻轻带上房门。村会计打着哈欠,半眯着眼说:“有什么话快说,老子困死了。” 小秋开门见山:“我今天要带老师走,给你告诉一声。” 村会计的眼睛睁开了:“走,上哪儿去?” 小秋一字一句的说:“我要带老师去省城看病,我不能让她死在你的手里。” 村会计嚷嚷起来:“那不行,她不能走。” 小秋低声呵斥道:“你小声点。你说说,你为什么不让老师去治病?” 村会计被小秋的气势镇住了,声音压了下来:“她去治病,就没有工资了,我吃谁去?” 小秋盯了眼前这个男人半晌,从牙缝里迸出:“你真无耻!”就转身进屋,拿出了自己的挎包。小秋从挎包里拿出一沓钱,:“这是一万块钱,本来是打算给老师的,现在用它买老师的自由,够不够?” 村会计两眼灼灼放光:“够,够,你把这钱给我,你愿意把她带哪里去我都不管。” 小秋把钱摔到他面前:“好,从今以后不许你再缠着她。” 村会计边拣钱边说:“那我把话也说在前面,她要是死了我可不负责给她花钱送葬。” 小秋松了口气,鄙视地看着眼前这个猥琐的男人:“你放心,回头就给你办离婚手续,你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太阳出来时,小秋和柳絮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车开动了,故乡的一切在飞速地退去,小秋看着疲惫地靠在自己肩头的柳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日暖暖的下午,又看到了柳絮摆动着纤细的腰身向自己款款走来,不禁紧紧搂住了柳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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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人的文章,留着泪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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