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结局(小说)

淼淼，你应该来看海的。

淼淼，我很高兴你来了，落霞如歌的时候，你来了。我相信你一定会爱上这里的。

你还是那么纤弱，你还是那个习惯。喜欢安静，不喜欢太多的人。你要一个人住在天台上的一个小房间，是的，是的，我明白。你微笑起来还是这么好看，好看得让我心痛。

那一刻，我的心是真的痛了。

你站在天台上看海，任海风吹拂过你的头发，我站在你身后，闻到了眼泪的味道。你伸出手指在潮湿的空气中写字——“淼淼”。我知道，这么做的时候，你的嘴唇一定是不动的，而海也变得安静下来，潮水慢慢的退下去，回到了你心底最深的地方。

淼淼，你就是海水一样单纯的女子，你走过的春天，总是雨水茂盛。

你为什么不笑一笑呢？那么安静地坐在海螺上，神情恍惚，海螺的心事上了你的眉头么？

你喜欢在落日掉进海里的时候，去沙滩走走，人群会让你烦躁不安。赤脚。深深地，踏在纤细的沙砾上，回头看时，恍若隔世。

你总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你用美人鱼的姿势卧在海边，回头看海。浅浪温存的滑过你的脚踝，轻轻拍打你瓷器一样的肌肤，你的头发像海藻一样，在氤氲的海雾中招摇。

我总是害怕，你会像鱼一样游回海里，你忍心不回头，剩下海面波光粼粼，剩下穹庐宁谧。沙滩上再也不见你瘦小的脚印，只有漫天的彩霞寂寞。

淼淼，我给你拍了这么多的照片，我最喜欢这一张，你穿着黑裙子，奔向海。黑蝴蝶，像暗夜里的妖精，扑闪着蝶翼，飞向那幽蓝的火焰。星子在回望的瞳眸间，闪烁着眷恋。

淼淼，我会记得，你来这里看过海。记得你说，海不过是人间的一个池子，我们满满一握，也不过是池中星月。

Ｂ

　那时候她飘到一座小岛。一座岛屿就是一个城市。

她是个自由撰稿人，每个月给固定的几家杂志写稿，拿差不多的稿费，过简单的生活。

她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城市里碰见他。

一个同样卖字为生的写手，只是性别不同。

这样的两个人，注定要发生些故事，像他们杜撰的那些爱情故事，或者幸福，或者分离。但是结局平淡。

Ｃ

她在写手圈内小有名气，但是她处事低调。她给不同的杂志用不同的笔名撰稿，只有行内的人才明白，这些笔名原本是同一个人，文风轻忧微婉，擅长用第一人称来描写，叙述平淡，波澜不惊。平常人的爱情，自然地流出感动。简单的温暖和幸福。

这是他给她的评价。

他们在同一个写手群ＱＱ里。

她基本上都是隐身，黄昏的时候开始听着那个群不停地嘀嘀乱响，她一边在各种论坛上闲逛，一边看他与那些年轻的女编辑打情骂俏。

她住的地方靠近海边，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她喜欢把落地窗打开，午夜的风有点冰凉。然后她开始一边喝牛奶一边打字，不听音乐。

Ｄ　

不记得是哪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ＱＱ群突然响起，打开，是他。

他：还不睡吗？

她没有说话。

他：淼淼，还不睡吗？

她：我？

他：是。你，淼淼。

她：快了。

他：淼淼。去看看你的留言板。

她很久前申请了一个留言板，除了以前的一些朋友，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偶尔会在上面写点日记，发些图片。

打开最上面的那个帖子。

是她放上去的一些照片，在海边。还有她的日记。

后面多了一条留言，淼淼，你应该来看海的。

留言下有一张贴图，蓝色的基调，然后随着鼠标的移动，蓝色就像海一样弥漫开来，不可抑制。

她：是你吗？

他：是我。你应该来看海。

Ｅ

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情调的人，她很少听音乐，想听听声音的时候，她就从房间里走出来，来到海边。

这个小岛上的游客不多，正符合她喜欢安静的脾气，人群总是容易让她烦躁。

这是个不知名的海滩，但同样有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碧蓝清澈的海水。这里还有明媚灿烂的阳光，均匀松软的沙滩。

她喜欢海边的空气，有盐的味道，充足的氧气适合她鱼一样的呼吸。

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会到温暖的海水里去游泳，她的水性不是很好，但抵挡不了那种诱惑。

她像是一条寂寞的美人鱼一样，独自呆在一处，浸泡在涌动的海浪间，任海浪一阵阵冲刷她空白的大脑。给她带来海洋深处的呼唤和温柔的甜蜜的窒息。

她喜欢赤着脚在沙滩上慢慢行走，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小跑起来，一个人笑，一个人快乐着。

她会突然停下来，对着海那边出神。海浪一下一下冲刷她脚底的沙子，脚慢慢地陷下去，任潮湿的海风吹过她裸露的肩颈。

她前世一定是临海眺望的惠安女，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穿了思念，站成了礁石，丝丝牵挂又幻化成人形，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真爱。

是风景，但不是传奇。只是平淡的爱情故事，没有太多的曲折和浪漫，像她写的小说。

爱，或者被爱。

Ｆ

她在黄昏的时候回到住处，开始上网，看他在QQ群里与那些年轻的女编辑打情骂俏。

她开始在黎明到来的时候和他聊天。

他：你的文字总是像海水。

她：像牛奶比较好。

他：呵呵，喝牛奶我睡不着。

她：呵呵，我也是。

他：你的结局很平淡，很幸福，却隐藏着忧伤，像泪水一样透明。

她：你又知道。

他：我知道。

午夜开着窗的时候，她要抱着一块毛毯。她的胃很容易痛，心是离胃最近的地方，胃痛的时候，心也跟着痛，然后她就喝一包暖过的牛奶。



Ｇ

来到这个小岛之前，她刚结束完一段恋情，没有太多的悲伤，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互相已经没有了激情，已经不再有相爱的感觉。

他们的爱情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曲折和浪漫的地方，他们从高中就开始相遇，从同一个大学毕业，然后来到了同一座城市。

他心高气傲，却屡屡碰壁。

她很安心地在一家杂志社里工作，顺便写点一向喜欢的文字。

他们的生活过的一般，但是还能在这个城市里存活下去。

他是个极爱面子的人，虽然口头上不说，但是憋了一口气在奋斗。

他是有足够能力的，几年过去后，他成立了一个颇有资本的小公司。

他开始觉得现在的他才像个男人。他跟她说，前几年辛苦了她，现在要她好好地享福，不要再出去赚那一些小工资了。

在他提出几次这个话题后，她辞掉了那份安稳的工作，开始全心的写文字。

只是出于爱好。

但他不是个安心成天呆在家里的人，他需要应酬，他要她跟着她出去应酬。

即使他呆在家里，她也很少会小鸟依人般地呆在他身边。

她厌倦那些无聊的应酬。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独自一个人呆在家里，他频频出去参加各种活动。

后来他跟她说：淼淼，没有一个男人会当美女是空气，没有一个男人是柳下惠。我也是个很真实的男人。淼淼，我爱你，但是我不敢保证，再这样下去，不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淼淼，我不希望发生什么事，但是我怕，我怕我会控制不了自己。我没有那种能力。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也爱他，但是她喜欢安静。

后来他说：淼淼，我们先结束这段感情吧，我们都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

她没有惊慌，只是突然间觉的疲惫。

没有谁对谁错。

Ｆ

现在住的地方，正是他的老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他给她钥匙的时候，说，你会喜欢那里的。还说，等他厌倦了都市的喧嚣，他就会来到这里。

其实原来他不是这么说的，是她自己愿意这么理解。

他说：我给自己放了三个月的假。我们彼此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我们就以三个月时间为期，在这三个月里我们都好好的考虑一下，冷静一下，或许我们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能够碰到更适合彼此的人。如果没有的话，那我们就三个月后在那里相见。

你不想在那里了，就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那个海螺里。这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同居的公寓，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离开了那个城市。

她哪里也没有去，直接来到了这个小岛，找到了他口里说的这个小屋。

她知道，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怕迷路。

G

他：我是个有洁癖的男人，文人相轻，虽然我只是个写手，但是我也看不起那些所谓的名人和作家。

她：……

他：每次写字前，我都要把手洗干净。

她：那就成了一种义务，一种习惯，就好像是饭前洗手一样。她不喜欢这样。

他：我怎么会说这个。

她：或许我知道。

他：呵呵。

她：呵呵。

然后他们各自写自己的东西，做自己的事。他半夜去洗冷水澡。她抱一张毛毯，在胃痛的时候喝牛奶。

　　在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开始聊着大海。

　　他们描述的海一模一样。

　　他：说不定我们在同一个岛上。你就住在我的隔壁。

　　她：可能吧。

　　他：让我们见面吧。

　　她：好吧，在文字里。

他：呵呵。　

　　他们在她的留言板里写同一篇文字。他是他。她是她。

Ｈ

　　她的隔壁住着一个沉默的男人，她来这里一个月了，没有和他打过招呼，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生活习惯似乎和她一样。

　　他是个忧伤的男人，脸上有淡漠的表情，这种人通常都是骄傲的。

　　她经常在他们谈论到的地方遇见他，在小岛的街上，在小小的咖啡馆，他只喝速溶咖啡，有着很假的香味。这样的男人是可怕的，对什么都无所谓，麻木而忧愁。

　　他穿着很随便，但总是很干净，熨得很平整。一个单身的男子要学会照顾自己。他从不带女人回家，夜里也很少出去。

　　他有时候也会站在海边，跟她一样，保持着一种姿势。

　　她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她想写他。

　　她觉得这种男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或者他爱上了岛上某个贵妇人，过来是为了能够偷偷地见到她，和她在她丈夫白天出去的时候偷情。

　　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而游戏的最终就是一场游戏。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故事，只是厌烦了喧闹的城市，才躲到这里，说不定哪天他就会从这里消失。

总之，她对他充满了好奇。

Ｉ

她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道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人没有。

寂寞的时候她会想他，跟以前一样，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写字写得累了，就想他。她总是很疲倦，常常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是个很注重外表的男人，为了各种应酬。她从来没有为他熨过一次衣服，打过一次领带，擦过一次皮鞋。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平淡如水，只有和他做爱的时候才有激情。才有爱的感觉。他总是不停的要她，把他们之间所有的激情与爱都凝结在短短的黑暗中。她做爱的时候从不开灯，她害怕自己的身子被人一览无余，而且做完爱就要马上去冲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睡着。

　　彼此都没有给对方片刻温存的机会。

　　这让她又幸福又痛苦。

　　她还是不善于表达，他不喜欢她写字，是因为怕她太沉溺在自己杜撰的故事中。失去生活的气息。

　　有一点她很明白，他不会丢下她，这么多年，除了写字，她什么都不会。

她第一次在半夜的时候洗澡，冰冷的水从她头顶直冲下来，让她毛孔在瞬间放大。她是一只离开水太久的鱼，微微地张大鼻孔，她需要水的湿润和感受这水给她带来的麻痹和窒息。她宁愿沉溺在这水雾中不愿醒来。
　　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肌肤流下来，使她像摇摆不定的海藻。她微微颤抖着用手抹亮一条镜子，看到一个不完整的自己。

　　或许从来没有完整过。

她认真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停地被水雾模糊，又自己把自己抹亮。

她在水声中倾听，仿佛听到了隔壁那个男人喘息的声音。水无法给她的身子带来湿润。她的嘴唇和眼神越发显得干燥不堪。

Ｊ

　　淼淼。淼淼。谁在夜里叫着她的名字。

　　落地窗开着，今夜的风更凉，她的胃更痛。

　　他们在他们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他没有错，她总是很容易陷在自己杜撰的故事里，失去生活的气息。

Ｋ



　　他：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小岛。我想再认真地去看一次海。

　　他：你的文字里多了一种东西，是思念。

　　他：你到了海边，文字反而没有了盐的味道。

　　他：喜欢《老人与海》吗？我宁愿看到那个结局，那个老人一出海就不会再回来。

　　他：我们每个人都会给自己一个结局。

Ｌ

　　三月约期的最后一天。

　　那天她没有上网，早早就睡了。为的是明天早晨的时候，能够去看海。

　　早晨的时候，她提着行李箱站在有雾的海边，风依旧湿润，多了夜的冰凉。

她就一直这么站着，等着大海醒来。

海浪冲刷着她的脚，像调皮的孩子绕膝玩耍。

涨潮了，她就这么漂浮着，迎风而立。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M

　　故事需要结局。

　　或许，她碰上了更适合自己的人。

　　或许，那个隔壁的男人在夜里呼唤过她的名字。

　　或许，隔海眺望的女子，等到了她的思念。

　　或许，她只是一个人离去。

　　我们总是希望看到结局，总是要猜测结局。

　　不是吗？

也总是这样子，写着写着就忘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