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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中文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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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05-26-2004, 06:3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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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篇小说]被翻录的爱情









A面1



开始或者结束



我说过我的写作总是缘于一些语词的出现。我一见到那些敏感的词语就有电流袭遍全身的感觉,就像昨天阿木告诉我五月这个词一样。昨天天空落着小雨,我看见阿木打着一把小花伞在雨中行走。我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便说出了那个词——五月。我那时就一下子愣在了雨中,在那里站了足足有半个钟头。那时有一辆奥迪小轿车从我身边滑过,溅了我一裤腿的泥水。阿木早已消逝在淡蓝色的雨中。如果那天要不下雨,或者我不在雨中看见阿木,或者她没有打那把蓝色的小花伞,我那时也不会一听到这个词语就喷射出那么强的倾诉欲了。

我对着阿木远去的背影——也许那根本不是她的影子,那只不过是一棵法国梧桐,开始了我的倾诉。我说我爱你阿木我爱你爱得快要发疯了你知道吗阿木为什么我的眼中含满泪水因为我爱你爱得深沉。

我就这样在雨中对着一棵法国梧桐倾诉着,作着一种快意的渲泄。一切都缘于五月这个词语。我觉得我该把它写下来,最好能把它写成一个中篇或者长篇,那样才能显出我的才气。

我写作的时候精神会处于一种亢奋状态。笔尖滑过纸页沙沙的响声就像阿木的呻吟一样让我陶醉不已。我知道我在倾诉以后会有一种快感。我需要这样的快感。我一分钟也离不开她。离开她我就没法活,就像鱼儿离开了水那只会让我在岸边蹦嗒不停直到最后气绝而亡。幸运的是我随时都可以获得这种诱人的快感。比如吃饭,我会用舌和牙齿的咀嚼来充分调动我脸上的所有肌肉,因此我吃饭的样子很吓人。我因此失去了好几个女人,包括阿木。有一次我在学校里的公共食堂吃饭,对面的女孩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咀嚼,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仓皇而逃。这让我很难受。

我的故事就要开始了。在你厌倦了我的叙述之后我才会开始我的故事。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五月,就是那段散发着腥骚味的热腾腾的日子里。

我要提醒你的是现在窗外仍然在下着小雨。雨点扑打窗户的声音就像爆竹一样噼噼剥剥的,这让我很烦。现在是冬天。记住,在冬天下雨的日子我开始了五月的叙述。

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故事已经开始



我说过我将要叙述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我必须先说明这一点,以免你发生误会。我在故事开始的时候之所以要让你搞明白我要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就是想让你感到我是一个坦白诚实的人。我不喜欢那种玩文字游戏的作家。我是那种透明的写作者。我要说什么让人一看就很明白很清楚很不费劲总之很那个了。你现在阅读的是一个关于爱情的小说,这就是你面对的文本的内容。我是中国传统教育体制下成长起来的那一代孩子。我在改革的锣鼓声中出生,我是开放的结果。我七岁上小学,然后上中学,又一溜烟考上大学。就是这样。我是爸妈的乖孩子。我接受的是很正统的教育,我从小就知道我们的首都是北京我爱北京天An门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deng小ping是我们的大恩人东方红太阳升东方出了个中国龙等等,等等。我从小就学会了给课文划分段落层次和总结文章的中心思想,所以我写得很透明很透明就像我活得很透明很透明一样。我从小就想着要当个大作家可我怀疑自己根本成不了作家,因为我透明。透明的人是成不了大作家的。我们这代人没经过“伟大”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洗礼没挨过饥饿更没赶上日本鬼子的大屠杀。我们是来晚的一代。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早已经是别人的世界,他们仗着自己的早到抢占了每一个有利的地形每一个角落。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没有我们呼吸的空气。一切都是他们的,包括当作家的资本。我们只有哭泣只有狂欢只有歌唱只有嘶喊。我们在含着妈妈的乳头时还找不到根的感觉。我们吃得是狼奶、牛奶、羊奶。

我是一个幸运者,因为我喜欢叙述。我喜欢不断地重复,那是我虚弱的表现。我喜欢无休无止地重复一个故事直到让听故事的人感到厌烦。有一次我向许明讲述这样一个故事的时候他就开始烦我了。可我还是在讲述:

我那天正在窗前写一篇叫作《被翻录的爱情》的小说。写得很晚。外面下着小雨。有点儿冷。我夹着文稿像狗一样穿过长长的走廊。我手里拿着一个节能应急灯。光线很厉害的那种。靠着它我写了许多叫做小说的东西。你可以想象在那样一个落着小雨的夜晚一个人走路是一件多么让人不舒服的事情。

当我路过学校中心花园的时候,我听见藤树底下有拍打撞击的声音。我并不知道那些是肉体撞击发出的响声,当然更不知道那是有人在干那事。我只是习惯地用应急灯照了一下。然后便看见有两个像兔子一样的人从藤树底下窜出来。我看见一个有着长长头发的男孩子很利索地提溜着裤子跑了,剩下那个皮肤白晰的女孩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她的裤子还没有提上去。我就那样照着她。她一只手遮着脸,一只手护着她的私处。然后她慢慢背过身去,也许她意识到她的两个硕大的乳房还没有遮住。然后我看到的是两片圆滚滚的屁股,她在应急灯的照耀下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后来我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叫荷花。

我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许明很不耐烦。他说我是在胡编乱造。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发生。那天在下着小雨,而且那片藤树底下只有一个石凳。他们怎么做?我苦笑了一下说,站着,站着总可以吧。

我敢说这是真的。不是梦。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做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我老是梦见自己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子追赶。她光着身子,一边追着一边朝我喊。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楚。每次都是她要追上的时候我才会醒来,然后再昏昏睡去,再做着同样的梦。我很奇怪于自己做梦的水平之高。每次做梦都会像我写小说一样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一次我让她给追上了,然后我们便裸着身子开始做爱。每次我都会早泄,弄湿我的被子。我很恼火。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是荷花?但我不希望是她。我喜欢的是阿木。

荷花,你干嘛老缠着我不放?

我不知道阿木吸引我的是什么。也许是她那硕大无朋的屁股和乳房对我构成一种召唤力量,她召唤着我去拥抱她,吃掉她

阿木在五月穿上裙子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欲的感觉。也许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可我找不到更为恰当的表达方式。她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那时,我就一下子爱上了阿木。白玉兰花正在开放,香气流淌得到处都是。我看见有一片白玉兰花瓣落在了阿木的头上,就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她说你真讨厌。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上了她。我把那片白玉兰花瓣放在她的手心里,她边说着讨厌讨厌讨厌边把它扔在了地上。

我说我爱你,阿木。

她哭了。

也许那天还下着雨。应该是这样。我记得那时校园里已经弥漫着肉的气味,是那场小雨把这种无处不在的气味给冲淡了。

那是在五月。



五月



在五月许明喜欢和我谈论女人的身体。我们都喜欢裸睡的那种感觉,所以我们在五月总是光着身子睡觉,不仅仅是方便手淫或者跑马。

我们在透明的黑暗中窥视女人。

许明说他这辈子想找个妓女。他说他要娶老婆就娶一个女流氓。很壮实的那种风骚女人。跟猪似的,浑身是肉的女人。这种女人做起来才有味道,像狗或驴子那样畅快淋漓。他说他只想发泄一下,释放掉身体里多余的利比多,像狗那种方式就行。我们不需要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是花瓶,只管看并不见得管用。

许明说这些话时是在五月。

他在被窝里进行一场伟大的自慰运动。他—边做一边听我讲女人的故事。他弄出很大的声响,当床板吱吱呀呀叫起来的时候,我知道他又—次到达了高潮。然后他会嘘得一声。这时我便讲述荷花的故事。

那天天空落着小雨。很冷。我刚写完一个叫作《被翻录的爱情》的小说,像狗一样穿过长长的长廊。路过学校中心花园的时候,我听见藤树底下有肉体拍打的声音。我手里拿着节能应急灯,我用它写了不少的好小说。当我用这盏曾经伴我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节能应急灯照射藤树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像兔子一样的人从里面窜出来。一个有着长长头发的男孩子提溜着裤子很利索地跑远了,剩下的那个皮肤白晰的女孩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那时她还没有提上自己的裤子。她一只手护着私处,另一只手遮着脸,我就那样照着她。后来她背过身子,我看到的是两扇圆滚滚的屁股,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女孩的身体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芒。

许明说这不可能,你在胡编乱造。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那天天空落着小雨,而且那片藤树底下只有一个石凳,他们怎么做?

我苦笑了一下说,站着,站着总可以吧。

许明说这个故事你已经讲过,你干嘛要重复一个故事。你他妈的。



荷花在梦中向我走来。她迈着轻盈如雪的步子,笑容就像绽放的白玉兰一样灿烂。她向我走来。她是那种胖乎乎浑身是肉的女孩。她走路的时候那两条粗壮的腿部之间会发出嚓嚓地声音,那里不断冒出天蓝色的火花,那是肉体和衣服磨擦的结果。这响声无疑能够证明她还是处女。双腿的磨擦说明她走起来还不是外八字。

她笑盈盈追着我。我身上的衣服在不知不觉地一件件脱落,直到我成为一个裸体的男人。我拼命地跑,荷花在后面笑盈盈地追,奇怪的是她能那么轻松地在跑,只有嚓嚓嚓地声音鼓荡着我的耳膜。荷花边跑着边朝我喊,她说你别跑呀,我爱着你呢,我看见你就一下子喜欢上了你,你跑那么快干吗?我说我不喜欢你,荷花,我得跑得快一点,你不要再缠着我吧,荷花。可她仍然不放过我。她笑着说你不是喜欢写作和女人吗?我听了她的话就停下来,我停下来后说我是喜欢写作和女人,这世界上除了这两样东西其余的都不值得我留恋。我爱写作和女人。她说我就是个女人,拥有了我你就拥有了两种东西。我想说荷花你不是个女人,可是这时她已经扑到我的身上。

我便醒了。

现在窗外落着小雨。我有点儿累了。这时候一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推开门走进来。我听着她步步朝我走来,然后她低下头问我:有时间吗?我问她要干什么。她说把我送回宿舍好吗?我说行。我收拾起这个《被翻录的爱情》小说残稿,准备送这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回宿舍。

我不知道自己干嘛连这个也写进小说。这是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把一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送回宿舍,这并不是我要在《被翻录的爱情》这个小说里要讲的故事。可是你看我既然把它写进来了,我还是写下去吧。

我说过刚才有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让我把她送回宿舍。在这之前,我正在写一篇叫作《被翻录的爱情》的小说。外面落着小雨。她说她是学习学得入迷了,忘了回去的时间,于是就让我送她。于是就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和这个小说无关。走到中心花园的时候,那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突然趴在我的肩膀上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她不是学习入了迷而是和男友吵了架,男友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可我并不认识这个穿红毛衣的女孩。她的事和我无关。于是我只好说我不知道。她就让我陪她到花园里的石凳上去坐坐。我忽然想起在《被翻录的爱情》中一再讲述的那个男孩和女孩的故事。我说我不想去。她就哭起来,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摞下我,一个人走了。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仿佛回到了梦境。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许明,许明说那个在《被翻录的爱情》里逃走的男孩肯定是你。我有点急。我说那不可能,我当时正在写那篇小说。许明说可你写完小说不是去送那个穿红毛衣的女孩了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怀疑许明是在陷害我,因为我不喜欢荷花。这他知道。他在陷害我。说不定那个逃走的男孩是他。我知道他喜欢荷花,他因此仇恨我。那个穿红毛衣的女孩会不会是荷花?我现在糊涂了。我需要休息。



B面1



我和许明的物质生活



大三这一年我差不多都是和许明在酒吧里度过。许明今年20岁,写了13年诗了,一直没写出什么大的名堂。去年一家诗刊破例给他登了十行,把他乐坏了,一连请了三次客。从那以后,他就以诗人自居了。其实他的诗写得很好,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他说他的诗是为下一代写的,是准备进文学史的。那些编辑根本就不识货,真正的好诗在民间,在我这儿哪。我笑他狂。却很认同他的观点:民间不仅仅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民间的东西往往比浮上水面的更有价值。

许明说民间不但有好诗,民间还有美女。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突然发出狼一样的绿光。我知道他又找到写诗的感觉了。我赶紧督促他快写趁灵感来了赶快写。他瞪了我一眼,说来了个靓妞,这可是民间货啊。我转过身子。我现在的位置背对着酒吧门口。酒吧里的灯光有点儿暗,我只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慢慢向我和许明走来。

我说许明还好这个啊。许明说这不能算毛病吧,男人见了漂亮的女人要是没有一点反应他准是一性功能障碍者或者同性爱好者。

女孩在我们旁边坐下,要了一杯咖啡。许明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女孩的身体。我看看女孩,个子不算太高,长得有点像许明追过的中文系的系花——一个漂亮得一踏糊涂的绝代佳人。

看上去很美。我说。许明眼都直了,他说绝对是民间货色。我大笑,说民间货还能到这种地方来,还是一个人。

我感觉女孩看了我一眼。我说喝酒,诗人。

许明笑笑:喝,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

这个世界能让许明感兴趣东西只有三种:诗、酒和女人。许明就很赞同我的观点:女人最主要的贡献在于给这个世界提供肉体支持。许明说诗到女人为止。可是后来许明又说仅从这一点来看,少了女人还是不行,没了她们,哪来得我们呀?哪来的诗呀?我说现在不是有试管了吗。他说屁!什么试管,我最他妈恨这些玩艺儿了,这科学算什么东西呀这,我看这世界早晚得让科学给毁了。在这个问题上我和许明只好求同存异了。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的确让像许明这样的民间诗人产生灵感。

诗到女人为止。

这句话非常经典。

我以为。

都快九点了,我们旁边的女孩还没有走,看样子她在等人。

许明朝我努努嘴,他的意思是让我过去和女孩搭话。我没理他。我说喝酒。许明脸色暗下来,他挪了挪屁股。我以为他要去钓女孩,他却放了一个响屁。女孩笑起来,刚才她还一脸的乌云呢。她边笑边朝我们这儿望。许明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他已经喝了大半瓶了。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满身的臭气骚味。我说你是不是没擦屁股你。他笑笑:说忘带手纸了。我说你真没擦啊。他神经地向女孩看了看,说你咤呼啥,我又不是去拉屎。

女孩要等的人还没有来,她大概有一点儿烦。我注意到她喝的是苦咖啡。我想这女孩肯定是情场上的老手。她站起来。许明大声说走啊?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女孩看看许明,犹豫了一会儿,走过来,坐下。

女孩说你是许明吧?

我看见许明眼睛一亮‘

许明说你怎么认识我的。

女孩笑笑说我不认识你,可我认识他。

她指指我。

我瞪大眼睛,还是没有认出女孩是谁。

女孩说你不认识我了?

我想了想坚定地说不认识。

她露出非常失望的神情:你不记得一个月以前在小花园里的事情了?她说完笑起来。

我拍拍脑袋:你是------那谁啊!

女孩说看来你是真地忘了你们这些文人!她的口气有一点愤概的意思。

许明对我说你好好想想怎么能不认识了呢人家认识你嘛。

我瞪了他一眼。

女孩说你可别装啊你那天把我男友给打了你会不记得?

我说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许明松了一口气,他说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笑笑。

那天晚上我从酒吧回来的很晚,你喝醉了,我把你送回宿舍以后觉得有一点烦闷,一个人在校园里溜哒。走到小花园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喘息声,还夹杂着叫声。我想会不会是强奸呢,哪个王八蛋这么大胆?我捏了一块砖头,使劲扔过去。我听见一声惨叫。一个高大的男孩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树林里窜出来。男孩捂着头,骂骂咧咧地朝我走来。我当时想跑,后来一想那样太没面子,就没动,顺手捡了块砖。

男孩说是你他妈扔的砖头?

我说是,你他妈嘴能不能干净点。

男孩说你他妈你是谁啊你,你管啥闲事啊你?我们两人热乎关你屁事啊你?他说着朝我挥过一拳,我一低头躲过去了,他个子高,我们悬殊很大。我拿砖头奔他裤裆去了,他躲了一下,砸他大腿了。我下手够狠的,他痛得大叫。不敢靠前了。我扬了扬手中的砖头:妈的以后再让我看见就废了你。我看看那女的,她正盯着我呢。我临走的时候说有事找中文系的许明啊。

这时许明插话说妈的又陷害我。

我笑笑。

女孩也笑起来说,后来我在学校食堂看见你们,一打听才知道你不是许明你是吴天他才是许明。

女孩指指许明。

我大笑。

许明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了我一眼:她们都叫我荷花。

许明说这名字不错,那男孩是你男朋友?

荷花说是,那天他喝了点酒,强迫我干那事。

我咳嗽了一声,许明看了我一眼。

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给他了,她笑着对我说。

我喝了口酒说坏了你们好事,对不起啊,你现在是不是在等他?他来了我向他道歉。

荷花说不用不用,其实你做的很对,我该感谢感谢你呢。

许明说怎么感谢啊?

荷花笑笑,没吱声。



我们的身体



大概有10点钟吧,我在兼职的编辑部里写这篇叫做《被翻录的爱情》的小说,电脑突然出了一点故障,屏幕一下子全黑了。文件没有来得及存盘,妈的,白忙活了。我关上这台常出毛病的破机器,找了一颗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有一种涩涩的味道。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对面的美术楼里还亮着灯,那是一间画室。

有时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存入记忆的东西就像没有存盘的文件一样永远找不到了。那些无意中被我们捕捉到零星记忆有时侯却显得那么清晰。几天前,就是在对面的那间画室里,有一对晚归的男女,在那里接吻,他们很投入。我吸完一颗烟的时候,他们胶在一起的唇还没有分开。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把灯光拉灭,大概是忘了吧。我看见那男孩的手在不停的揉搓着女孩的胸脯,女孩一脸的迷离,仿佛有细细的喘息声传来,像渗进耳膜的水,痒痒的。后来他们便躺下来,估计那是一间铺着地毯的画室。

今天晚上的月光真好。乳白色的月光就像我们白色如莹的身体。这是许明的一句诗。昨天我到许明的宿舍去找他,他的房门紧闭,我砸了几下。里面没有什么反应。我以为这家伙又窝在床上写诗,他写诗的时候喜欢趴在床板上,他说那样就能找到诗的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透着诡秘的笑容。我绕到他房后的窗户,从窗帘缝隙中看见他果然趴在床板上,我奇怪地发现他不是在写诗,他的身体在做着大幅度的拉动。他的身下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

后来许明在酒吧里说其实那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你看走眼了,你这个笨蛋。我忽然有一点恶心,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我说许明你可别堕落啊。他笑笑。我把酒杯里的酒喝干,一个人走了。我听见许明在背后骂了一句什么。



你看见荷花了吗



许明问我,看见荷花了吗。我的脑袋突然就出现一片空白。我说谁?

许明看看我,笑笑说,你别给我装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能忘了?

我没再理他。

我想许明大概又动了邪念了。

大二那年的夏天,许明差点儿被学校开除了。这家伙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下对一个女孩动手动脚。诗人可能都有一点神经质的毛病。那天他喝了点酒,一个人在花园里转悠,想随便找个人打一顿。花园里没有人,大部分人都在教室上课、睡觉或者干着别的什么事情。只有许明这样的人才会在花园里孤独地游荡。

这时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从花园的栅栏跳进来。许明像乁只发现猎物的狗,得得得跑过去,大声喊,你站住,你怎么能翻越栅栏?放着好好的路你不会走啊?

女孩楞了一下看看许明,没吱声。

许明有一点尴尬地站在女孩面前,他想女孩怎么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说你是谁啊?你管这事有意思吗?我都翻了一年了都没有人问过。

许明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

女孩笑了一下,走了。

许明像一头反应灵敏的小兽扯过女孩的胳膊:想走?

女孩说你想干吗你?我不就翻了一栅栏吗。

许明直直地看着她。

女孩说要不我让你摸摸?说着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粉红色的乳罩。

许明心想女孩的乳房还是蛮漂亮的,他的手就莫名其妙的放在女孩隆起的胸脯上。这时,女孩叫了起来。

许明被学校公安处抓走时一句话也没说。

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难道许明还没长记性?



我问许明打听荷花干嘛。许明说问问还不行吗?你对她有意思了?我说和我无关,我只是担心你他妈再跪在人家面前。许明脸红了。去年的那次事件最终使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全变了,他们给许明起了个外号:流氓诗人。许明好像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他说诗人本来就是流氓嘛。我不知道他是自我解嘲还是真地以为这个外号很光荣很牛逼。

也许许明不是一个俗人。



那天落着小雨,我一个人在图书馆阅览室的一个角落里看书。我旁边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我坐在一起,包括男生。也许是我满脸的络腮胡看上去有些狰狞。而这一天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荷花坐在我的旁边。

她对我笑笑说,你好吴天。

我反应迟钝地告诉她许明正在找她。

她瞪大眼睛问,许明?他找我干什么?

我说鬼才知道呢!可能他爱上你了吧。

荷花笑了,不说话。我们安静地读着各自的书。

窗外的雨悄无声息地落着。

我们一起走出阅览室的时候,荷花一直不说话。我不习惯这样的沉闷。

我说现在爱读书的女孩子好像不多。

荷花说是。她回答的很简单,让人有一种沉重感。

雨好像大了,漫天的灰色像撒下的蜘蛛网,把人的心绑得紧紧的,透不过气来。和荷花说了声再见,荷花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我忽然想起来许明的事,于是我又对她说了一遍:许明在找你。荷花点点头。

我转过身时,荷花轻轻地说我知道那天你在看我。

我一下子愣在了雨中。



A面2



白玉兰还未开放



现在是冬天,外面下着小雨。

这个季节里白玉兰根本不会开放。冬季不是产生爱情的季节。这是阿木说过的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用蜘蛛丝一样的声音说,看着我,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别说话,听我讲关于冬天的故事。

我在那个漫天飘雪的冬季认识了马伟。我在滑冰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爱上了他。他那时穿着一件红枫衣。我喜欢红颜色,所以我喜欢在冬天穿那件红毛衣。那天在滑冰场我幸福地摔倒了,那是因为我爱上了马伟。他把我从冰上扶起来。他知道我爱他。是的,我爱马伟。他是优秀的男孩。那时他才十五岁,我十三岁。我爱马伟。他把我从冰上扶起来的那一刻我有一种玄晕的感觉。我知道他也爱我。他爱那个穿着红毛衣的叫作阿木的女孩,那就是我。因此我不可能接受你的爱。别再说爱我了。我是那种感情专一的女孩。我从小就梦想着一个一见钟情的男孩,那就是马伟。你不是马伟,你的名字叫吴天,是个写小说编故事的学徒,你还没能成为一个大作家。即使你成为了大作家我也不会嫁给你,因为你不是马伟。我只嫁马伟。不然我会痛苦而死。除非马伟不再爱我。那我就去死。也许你很有才气,你会写小说,这是令差不多所有女孩都羡慕的职业,我也羡慕。可我并不爱你,我爱的是马伟。

她就那样絮絮叨叨地说着,无休无止。她的身体在逐渐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我就那样微笑着看着她,看着那个叫阿木的女孩,看着她一点一点儿消失。那时我的手里还拿着从她头发上摘下来的一朵白玉兰。

我恨透了马伟这个词语。我的脑袋里胀满了马伟这个语词。根据我所掌握的汉语知识,我知道这是一个名词。它是一个人的名字。我开始分析这个词的具体涵义。我发现这个名字很有韵味,这里面有一个叫作阿木的女孩所向往的爱情。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爱情。现在终于让我找到。我想我应该去见一见这个叫作马伟的男人。可他在哪里?他不可能在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正在流行一种瘟疫。人人都惧怕这种病。人们给它起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名字:五号病。毫无疑问它应该是第5号疾病,那么前面的那4号又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一种只能让人死不能让人活的绝症。

我恨5号,尽管它只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数字。校园里到处充满着恐怖的味道,人们的脸上都是戚惶的颜色。校园里飘满了灰白色的纸人。人们已经枪杀了十七头奶牛。猪肉的价格在急剧下降。一个北大学者正在校园里作一场关于人性的报告。他也害怕这场瘟疫的威胁。因此他在不断地重复那个词——人性。那是他心虚的表现。阿木说人们凭什么要枪杀那十七头奶牛呢?她说这话时皱着眉头,很苦恼的样子。她说人是最没有人性的东西。我们因害怕被瘟疫所侵袭而杀死了被怀疑有瘟疫的奶牛,人因为自己的生命存在而破坏十七头奶牛的生命存在,这是不是人性?她问那个北大著名的小老头。学者也皱起了眉头。他研究过鲁迅的作品,尤其是关于鲁迅的《野草》研究很有学术价值。他在他的文章中一再提到“反抗绝望”这个美丽的词语。他说梦醒了无路可走是一种巨大痛苦。我现在就陷入这种痛苦之中。

我知道阿木不爱我,可我爱她。除非让我染上这种5号病的绝症。只有这个办法了,是吗?

于是我就大碗大碗地吃肉。现在肉在这个城市里是最便宜的东西了。他们都把肉看作瘟疫的载体。我不。我从小就喜欢吃肉。在这个人人都惧怕瘟疫而拒绝肉的季节里我的胃袋里却盛满了猪肉牛肉羊肉鸡肉鸭肉鱼肉等等所有可能染上瘟疫的肉。·

可是我并没有得上5号病,她不愿意光临我的肉体。因此,我只有继续这梦醒以后的路,去爱阿木。冬季不是产生爱情的季节。我很痛苦。



关于马伟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叫马伟的男人。我必须找到他,然后才能继续讲述这个故事。他在这个故事中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没有了他,这个故事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我没有见过马伟,无法描述他的样子。我想他应该是那种身材很高大的男人,他一定会很英俊,就像美术系那个叫李强的老师一样。这个校园里所有见过他的女孩子都愿意跟他上床。那应该是一种血淋淋的体验。想到李强这个词我就想起黑驴。黑驴就是老家那头公驴。它那坚强和柔软的东西会令人产生美妙的体验。马伟应该是这样的男人。

我来到马伟所在的城市时已经是黄昏了。马伟不在。我推开了马伟房间的门。屋子里还亮着灯,非常零乱的样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床。桌子上有一个打开的本子。本子里写着这样的文字:

马伟自述:

我叫马伟,我知道一个叫做吴天的家伙正在把我写进小说。我并不愿意因为一个女人而进入他的叙述。他充其量会是一个三流作家,根本写不出什么好东西。就像现在文坛里的那些人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爱过一个叫作阿木的女人。这个女人告诉我有一个叫作吴天的人正在写一篇关于爱情的小说,这里面必须有我和阿木出现。我很恼火。我不愿意成为一个虚构的人物。我是一个真实存在。我的名字叫马伟。我爱一个叫作阿木的女人。那个女人也爱我。我们是在春天里认识的,那是白玉兰开放的季节。

那天她一个人在马路上散步。我也是。我被她忧郁的样子所吸引。于是我就跟在她的后面,默默地。她停下来问:你干吗老跟着我呀你?我说不为什么。她笑笑。继续走。我跟着她。

她走进一幢乳白色的小楼。我喜欢那种颜色。她在楼梯口回过头来,看看我。十分钟以后我看见她在四楼阳台上出现。

我不知不觉间在那幢楼前徘徊了一个月。有一天,我看见她朝我挥了挥手。我就一口气爬到四楼。然后我们便拥抱。接吻。这是在春天,万物萌动的季节。她也一样。我不知道是否说过我爱她的话。我记得她牙缝里有一根韭菜叶。很细。被我舔了出来。那时我看见一对小甲虫在墙壁上做爱。我很奇怪为什么在她的房间里看到了这样的小动物。那是在四楼,它们是怎么上去的?

我们没有做爱。我们做爱是在夏天。在那片金黄色的麦地里。麦地在城市的边缘。麦地很美。扑鼻的麦香萦绕在我的脑际。她身下的麦子发出吱吱的响声,像黑夜里饥饿的老鼠。我把她弄疼了。一团殷红的血瓣在阿木身下开放。美丽的令人玄晕。倒伏的麦子再也没能站起来。后来我去过那个地方。我就站在阿木躺过的地方,看着那片倒伏下去的麦子。仿佛阿木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风吹过麦穗的声音就像她的呻吟一样动听。我想起来了,那应该是在五月。麦子快要成熟的季节。麦子只有在快要成熟的时候才会发出那样的香味。那是阿木的体香。我喜欢用舌。舌可以品出多种多样的体香,尤其是我的舌。那天我用自己的舌让阿木的身体恢复干净,重新散发出麦子成熟的香气。



现在我想起了麦地。马伟说过的那片麦地。这是一根稻草。抓住它就能走出我的叙述。

到麦地去。



麦地



麦地在学校东面。

走出学校的北门,一直往东去。就会看到那片麦地。现在是麦子上穗的季节,你低下身子仔细听一听,会听到麦粒膨胀的声音。它们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什么,便长大了。麦地很长也很宽。有点儿像铺开的地毯,金黄或墨绿色的那种。这样的颜色并不常见。我看见有两只兔子在麦地里追逐嬉戏。有一群麻雀从麦地飞过落在不远的麦穗中间。不见了。它们在偷吃麦粒。一只青蛙鼓起了眼睛,像刚刚睡醒的样子很精神十足。它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不吱声。我奇怪它为何保持沉默?难道这一片麦地就它一个叫作青蛙的精灵?在没有情人和伴侣的日子里它们也会保持沉默。万物相通。这个季节的女孩都不约而同穿起了短裙,皮质黑色的那种。像电影里红灯区站在马路上的鸡。她们的皮裙后面或者前面、左面、右面都有一个拉链。如果需要,她们可以站着。

我听见吃啦一声。就在我的后面,一个女孩拉开了皮裙上的链条。躺下。

我朝前走去。身后传来女孩如蝇的呻吟,好像秋虫的鸣叫,一丝一丝渗入我的内脏,那里在隐隐作痛。我的耳朵充满吃拉吃拉的响声。这片麦地里到处都埋伏着女人的机关,到处都散发出女人身上特有的成熟麦穗的香味。甜甜的。

我穿过麦地。

走过麦地的感觉真好。

我在走。

在麦地里。

一个人。

麦田的中央有一片倒伏的麦子。很像一个躺着的女人的身体。有一团蚂蚁正在搬运着一块块土粒,土粒上面有一片片鲜红的东西,那是盛开的梅花。我想起马伟叙述的麦地,可那是在另一个城市。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走出麦地。我喜欢这个词语。走出家乡的麦地我来到了这所大学。走出这大学外面的麦地,我又将去向何方?一个叫作顾城的诗人因为思索这个问题却找不到答案。所以他要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我不是顾城,也不是诗人。我同样得不到回答。但我知道自己也想走出这片麦地。

现在我站在麦地中央。一群白鸽从头顶上飞过,鸽哨响亮在我的身畔。我的脚下曾经是无数个女孩躺过的地方。那儿有一团蚂蚁和一朵梅花。我听见蚂蚁钻进阿木身体里的声音。痒痒的。



B面2



公寓的风



公寓在学校的最西边,是这所大学里的唯一的一幢男女混合楼。它的正前方是一幢教授楼,刷成粉红色的那种,很容易让人想到北大的红楼。实际上它和北大的红楼没法比。北大就是北大。公寓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架风车,没来由的向外伸展出四只翅膀。进了公寓十个有九个会找不着北,荷花在报到的第一天就犯了迷糊,不知道自己该到哪只翅膀中去,荷花围着它转了三圈还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方向。

公寓的外面是一片田野,春天的时候那里就弥漫着油菜花的香气,那是一个萌动的季节。夏秋季那里是满眼的金黄色的麦浪,有一种沉甸甸的味道。田野和公寓隔着一堵墙,这堵墙唯一的好处是把公寓隔成一个四角的天空。一楼经常会爆发“战争”,男女之间的争吵多半来自四角天空的压抑,虽然男女公寓之间隔着一道栅栏,但栅栏隔不开烦恼和激情。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多余的力比多如果得不到释放就很容易产生情绪的异常,所以“战争”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公寓永远处于紧急状态,传达室的老大爷在晚上机警地像一只猫,尽管他对老鼠并不感兴趣。

从公寓到水房有一条长长的小“巷”。这条小“巷”是公寓和外界发生联系的唯一一条通道。有人在校报上发过一篇叫作《走过长巷》的狗屁文章,对这条小“巷”极尽赞美之词,在他眼里,这个窄窄的通道到处充满着诗意。荷花觉得那些文字肯定是吃饱了撑的从牙缝里剔出来吐到报纸上的,在食不裹腹的日子里谁还有闲心去感悟小“巷”,这小子肯定是个类似林黛玉见风就是雨多愁善感的主儿。对于小“巷”荷花没有一点好感,就像对于公寓一样。这条长长的小“巷”带给她的是一种怅怅的感觉,小“巷”长得像文学理论课一样乏味。

走过长“巷”,走进公寓,就走进了四角的天空。

荷花是那种喜欢静的女孩。她喜欢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她不喜欢热闹。荷花看上去像一尊雕像臂的维那斯。荷花其实很美。

荷花的宿舍在511号。荷花说这是一个理想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墙外的麦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对面的教授楼。那幢楼其实算不上什么教授楼,住在荷花对面的就是一对刚评上讲师的新婚夫妇,荷花发现他们总是在黄昏做爱。荷花弄不懂他们为什么喜欢选择在黄昏。荷花一看见他们做那事就头疼,看他们做爱对于荷花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可她又抗拒不了那个黄昏的诱惑,她能够听到他们的喘息声和女人无所顾忌的叫声。

荷花有一架高倍望远镜。

荷花不愿意站在阳台上。阳台底下就是那堵灰色的墙。荷花看见那堵大墙就头晕,荷花常常想要是没有那堵墙该多好,那样就能到田野里去了,一楼就再也不会发生“战争”了。墙外时常会有鸽子飞来,它们在田野里追逐嬉戏,自由地飞来飞去,哪里像墙内的人呢。墙内的人太虚伪。



夏天的风暖暖地吹着



荷花总是丢东西。她已经丢了两件内衣。荷花喜欢红色。她的衣服差不多都是红色的,深红浅红粉红淡红,反正总得带一点红颜色。她第一次丢失的内衣是一个乳罩,粉红色。荷花一般都是把衣服晾在阳台上,那一天荷花洗的衣服特别多,晾了满满一阳台,荷花只好拿到楼下去晾。楼下扯满了绳,网一样。下午的时候,荷花便发现自己的乳罩丢了。

荷花很恼火。她找了半天,最后才断定让哪个不要脸的偷走了。

在西公寓丢东西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丢失内衣却鲜有发生。也许别人也有丢的但难以说出口?

荷花在那个晚上告诉同舍的芳她丢失了内衣。芳笑笑,说我都丢了两件了。荷花说她丢的是一个粉红色的乳罩。芳叹了口气:我还丢了一个短裤呢。芳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楼道里很静。像是埋伏着一道机关。

荷花这几天老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自己,像她的影子。那是一双眼睛,一双男孩的眼睛。荷花想自己不会是遭遇到了爱情吧。已经有许多男孩企图接近荷花,结果都是以惨败而告终。荷花对于爱情有着自己的看法。什么是爱情?爱情不是卿卿我我,爱情不是搂搂抱抱,爱情不是吃饭看电影,爱情不是接吻和拥抱,爱情是刻骨铭心的快乐和痛苦,爱情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荷花的爱情观就是这样简单。对于爱情,荷花和芳已经达成了共识:要么不爱,要么就爱得死去活来。

许明就是在这时候走近了荷花。

许明的眼睛像影子一样盯着荷花的一举一动。荷花是那种让男孩动心的女孩,她文静得像一只熟睡的猫。许明知道荷花很高傲,漂亮的女孩有几个不是高傲的呢?女人的漂亮是一种资本,诱惑男人的资本。在这个世界上美丽可以作为女人最后的麦田,她可以在年轻的时候把美丽储存在自己的化妆盒里,作一生的守候。许明不想让荷花的美丽成为一种资本,荷花的美丽只能是一种纯粹的天然。许明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了荷花。许明想这并不重要,因为这是迟早的事情,命中注定。许明是才华横溢的才子。他书法很好,会写诗,会唱歌跳舞。他以为自己配得上荷花,所以他踌躇满志。但许明也知道荷花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另一个城市读书,许明开始以为那只是荷花的普通朋友而己。可后来许明看了荷花写给他的信,那是荷花当作草纸无意间扔到垃圾堆里的。那封信荷花写得很甜蜜。许明开始犹豫了,他想追不追呢?

许明还是决定追荷花了。那是一个黄昏。许明给荷花挂了个电话。他说我爱你荷花。荷花问你是谁呀。许明说我是许明。荷花就把电话挂了。许明还是打,不停地打。后来荷花就不再理他了。许明感到自己很委屈,哭了。

许明想荷花为什么不理自己呢?

荷花一个人走过公寓的长“巷”。两旁是青青的杨柳,夏日的风吹过荷花的长裙,荷花想风吹过的感觉真好。这时,荷花突然又感到了那双眼睛,那是许明。

许明在那个夏日终于鼓起了勇气告诉荷花他真地很爱她。许明的手甚至还很大胆地碰了碰荷花的肩。荷花看着他: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爱我吗?

许明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荷花一个人走了。

许明陷入了爱情的网。许明一直为自己弄不懂为什么爱荷花而苦恼。我爱她什么呢?她的美丽?她的无以言说的可爱?

许明走进了迷途,却找不到返回的路。

许明的眼睛仍然没有放弃。许明是意志坚强的孩子,尤其是对于爱情。当荷花在5楼看见许明一步一步向西公寓走来的时候,她想许明真是一个好孩子。



起风了



公寓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刮着风。也许是和它的独特建筑形式有关。风儿总是从长“巷”兜一个圈子,然后再拐进来,像是走一个顺路亲戚似的。公寓里的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每一次风吹过以后,公寓总是会少一些女孩的内衣。它们被风吹到楼下,非常神秘地消失掉。有一次荷花明明看见自己的衣服飘到了楼下,等到她下去以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荷花知道西公寓有人喜欢搜集女孩的衣服。荷花想难道这些人都成了花痴了?

荷花午睡的时候喜欢把自己的身体完整的裸露着,她只穿着内衣,她说自己喜欢风吹过身体的感觉。荷花总是重复着一个可怕的梦。这个梦是如此的清晰,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在梦中她总是被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追赶。那时还刮着风。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谁也不会想到那样的天气还会刮起那么大的风。那天荷花在画室里画着一副油画。荷花想考上省师范大学的美术系,荷花在很小的时候就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名画家。荷花跟着那个有着一头长发的美术老师学画。那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美术老师,他的画在省里拿过大奖,因此他在那所中学里小有名气。他长得很像崔健。许多女孩都迷恋他的样子。

那天画室里只有荷花一个人。那是一间铺着地毯的房间,在那所学校里只有校长室和这间小小的画室拥有地毯。学校里很重视美术老师这个人才。

荷花听见外面刮起了风。她想这天也真是怪,怎么会突然就起风了呢?这样想着,就收拾自己的画架,荷花想自己得早一点回家,不然爸妈会着急的。这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美术老师走进来说荷花就你一个人吗。荷花闻到一股酒气。她想美术老师从来都是不喝酒的呀。她说老师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宿舍。美术老师说不用我没喝酒我只是----他打了一个饱嗝,差一点儿就吐了。荷花走过去,扶着他。荷花没想到美术老师会抱住自己,她那时突然感到一阵玄晕,她说老师你喝醉了你快放开我你。老师说他没醉。他说自己早就爱上她了。他那时已经有了妻子,他怎么能这么说呢。荷花想老师真是醉了。荷花挣扎着推开他。荷花想跑出去,可美术老师又抓住了她的手,她不敢喊。她就一声不响地被美术老师推倒在地毯上。

荷花的身体在那一刻融化了。

荷花后来还是放弃了美术。她想自己不能够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她得赶紧自己的生活。荷花是有头脑的人。尽管她还在迷恋着那种感觉。荷花想这是一个梦。一个既可怕又让她迷恋的梦。

荷花不愿意站在阳台上,她看见阳台下面的那堵大墙就头晕。墙把花园一样美丽的校园同喧闹外界隔开了。墙外的人用惊羡的目光看着墙内,其实墙内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墙外的人像那一对对野鸽子,自由地追逐着,飞翔着。荷花想要是没有这堵大墙就好了。那样墙内的人就不会那么的烦闷和虚伪了吧。谁知道呢?自己就不虚伪了吗?许明也许是一个不虚伪的人。荷花想。

许明太大胆了。许明怎么能那样做呢?那天花园里的人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在看着他们。那天她恼了。她想许明真是太放肆了。

许明那天喝了酒。他要荷花陪自己到花园里坐坐。荷花说她不想去。许明就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花园里,在一个石凳子上坐下来。许明说荷花你为什么躲着我呢?我爱着你呢,你就不懂我吗?许明的声音那么大。荷花脸红了。她不敢说什么了。许明却把她拉到怀里疯狂地吻她,她慌了,想挣拖了,但她的身体却不听自己使唤了,她的手自然地搂住许明。许明的唇那么烫!荷花惊醒了,她愤怒地推开许明,逃走了。许明愣在那里,后悔了,许明想荷花也许再也不会让他碰她了。

荷花回到宿舍就哭了。她哭得很伤心,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没有上课,她根本就没走下楼。许明那一天吓坏了。荷花看见许明在楼下徘徊了一整天。荷花看见许明哭了。她开始恨自己。难道自己不爱许明吗?许明不是自己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吗?许明那么有才华,他还发表过小说呢。他的字那么漂亮,他的话那么温柔,他……可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恼许明呢?

荷花起来了,她用心地洗了一把脸。许明早就走了,也许他灰心了吧。灰心就好了吗?荷花问镜中的那个忧郁的女孩,你是谁?你是荷花吗?那圆圆的脸蛋,那小小的唇,那高高的鼻梁,那飘荡起来的秀发------荷花是美丽的。荷花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荷花能是一般的女孩吗?荷花是一朵高贵的玫瑰。

荷花拿起了望远镜。他们回来了吗?她看见那个漂亮的女人跳着走进了屋,也许她还唱着歌呢。男人臂弯里放着他的西装,荷花看见他笑着的样子了。镜面模糊了,荷花仔细地擦了擦。他们坐下来了。他们相拥了。他们接吻了。他们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了。荷花头有点晕,她扔掉望远镜。

荷花想他们为什么不拉上窗帘呢?

许明开始变得精神恍惚起来。他喜欢在课堂上酣然大睡,他变得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他以前很喜欢在课堂上发言,现在他却企图逃避所有老师的提问。有一天,现当代文学那个漂亮的女先生又让许明起来回答问题。许明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愣了一会儿说你叫谁?女先生说叫你呀,你不是许明吗?许明没好气地说他今天没来。全班的人哄然大笑。荷花也笑起来。

天气渐渐热起来。大家都不愿意呆在教室里。教室的不远有一片小树林,那里本来是谈恋爱的理想场所,现在却被许明一个人占了。他每天从三楼扛着一张桌子,在小树林里看书或者睡觉。那以后没有谁喜欢去那里去谈恋爱了,在这之前有一对曾经在许明的桌子不远处搂搂抱抱,许明那时就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感到不好意思起来,灰溜溜地走开了。

荷花能够看见那片小树林,她有一架高倍望远镜。荷花常常偷偷观察许明,许明那时就面对着她坐着。

荷花有时想许明这个人还是很优秀的。



A面3



开始的时候



现在外面正飘着小雨。冬天的风很刺耳。我听了很不舒服。有冷的感觉。冷了就容易撒尿。我撤尿的时候顺便把屎包里的粪便也排了出来。很臭。那是因为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不断吃肉的结果。我发现人越是吃好东西拉出来的屎就越臭。我说过现在这个城市正在流行一场瘟疫,人们都怕这场瘟疫光临自己的身体而拒绝吃任何肉。我也怕,可我更怕没有肉的日子。没有肉我还怎么活?我现在正在读大三。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首先是这场瘟疫。它夺去了十七头奶牛的性命,现在它还没有消失。

我停下来向窗外望去。花园里有一对男女正在接吻。他们很投入。那个吻很缠绵。我吸完第三颗烟的时候他们才结束。校园里弥漫着肉的味道。很腥。我看到那个可怜的男孩把手放进女孩子的内衣。他大概抓住了乳房。在那里闭着眼睛揉搓着。这时女孩子痴迷的眼神突然转向了我。我才发现她穿着红毛衣。看上去有点儿像荷花。男孩继续深入。女孩开始拒绝。那个可怜的男孩不甘心,一副定要进去的样子。他让我感动。他们就那样一个要进入一个不让地争执着,直到连我都看烦了仍然没有结果。我关上窗户想,那个男孩会不会是许明?

许明这孩子从小在苦水里长大。尽管这样在他上大学期间仍然没有学会节俭。前几天他因为考试作弊被教务处长捉到,据说那个秃顶的家伙是个阳痿患者。他一句话就把许明开回了家。活该许明走霉运,这一段时间学校里正紧锣密鼓地搞严肃校纪运动,这小子迎着风头作案。碰上“严打”了。那天我把他送上火车。迎着风回来还没有半个钟头,许明又出现在我面前。他说咱哥俩不能分开是不?我说是,哥们。我们抱头痛哭。他说他不能就这样回去,我没脸见江东父老,再说我还爱着荷花呢。我推开了他。·

晚上他去了处长家,给处长磕了三头。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手里攥着一个啤酒瓶子。这小子连半斤啤酒都没喝过。他回来就摔脸盆以及饭缸。第二天我醒来后才知道这家伙摔的都是我的东西。他妈的根本就没醉。他还在呼呼大睡,手里攥着那个啤酒瓶子。我心里说这家伙昨天晚上没拿啤酒瓶子扣我真是万幸。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去了趟厕所回来以后手里就剩下血糊糊一片了。那时荷花还没有答应他。这小于看样子有些急。我见过他老爸老妈。他们都是中国老实巴交的典型的农民工作者。他们很为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骄傲。

许明被荷花拒绝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他扬了扬额头,然后扬长而去。两天以后他又找到荷花说我爱你荷花。校园里飘满白玉兰的花瓣。许明说我需要一个女人,一个浑身是肉的女人。荷花说女人是座坟墓:专为埋没男人设计的坟墓。这话非常经典。我和荷花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一个坟场。不过这个坟场比较特殊。那里的树真好。很原始的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各种各样的树叶,像铺了一层地毯。坟墓到处都是。我牵着荷花的手行走在坟墓之间。我所以选择这地方就是要告诉荷花爱情和坟墓之间的关系。她当时很害怕的样子,尽管那天阳光很好。这里面很少有人,因为坟场很大。她只能拉紧我的手,小声地说话和喘气。这就让我很容易产生冲动。她又恰恰是阿木那样的女孩,有着肥硕的屁股和乳房。她那时就在坟地里躺下去。女人是男人的坟墓。我那时候在女人的身体里埋葬了。荷花的身体很温润,和坟地里的冷清截然相反。我在温润之中体验到了最原始的兴奋和快乐。我看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三峡工程正在截流。我眼前出现一片麦地和一对小甲虫,还有一只孤独的青蛙。这时候我便飞向了天空。一股血Xing味弥漫开来。我看见了在天空自由飞翔的麻雀。荷花在我的身下歌唱生命。和一个不爱的女孩子做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就像一条四处流浪的狗突然发现了一块骨头一样。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意想不出的兴奋。

关于做爱,我说过这不是第一次。我在十三岁那年就学会了和邻家女孩做这种事。我之所以在那篇《被翻录的爱情》的小说里一再提到做爱这个词,我怀疑正是来自童年那种刻骨铭心的体验。这符合弗洛伊德的观点。

我喜欢那种奇妙的感觉,这大概是所有健康男人的共同爱好。那天我和邻家的女孩就在她的房间里完成了我们成人的程序。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阳光温柔地打在她洁白的胸铺和坚硬的小乳房上。她的皮肤很白,跟粉条似的。我是说那种银白透明的粉条。我没有想到她会出那么多的血。她那时还没有学会怎样来呻吟,她只会哭泣。她那时也是十三岁。现在她大概已经嫁到了另外一个城市。我非常想念她。我永远爱她。我的亲爱的邻家女孩。



女孩



女孩的尸体就那样横在河边。她白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辉。学校已经派人去认领尸体了。她是大三的学生。我见过她。她喜欢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梳着一条很大很大的辫子。她同样有着硕大的乳房和屁股。那天她跟着一个男孩在河边散步,他们遇到了两个流氓。其中的一个拿着刀子。男孩跑开了。留下来的女孩和两个流氓玩那种原始的游戏。公安局的人说她是自杀。她是在被强奸以后跳河自杀的。这使在场的男人都有点儿脸红。女孩以她的自杀完成了一次对男人的嘲弄。

后来许明说他当时不该离开。他说这话时眼里放射出狼一样的绿色光芒。我说那流氓手里有刀是吗。许明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说对。我知道他想说他当时无能为力。他怕死。他知道那两个流氓会给他放血,然后扔进河里喂王八。他知道反抗没有用。他就是这样把男人的脸给丢尽了。

荷花知道这件事后只是沉默。最后她说也许女孩喜欢那种感觉。这令我非常惊讶。我时常在花园里见到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在游荡。在那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强奸事件。那是学校里的民工所为。学校里正在兴建一所十八层的实验大楼,到处都是民工的眼睛,他们见了女大学生就像狗一样到处乱嗅。后来就发生了那件震惊校园的强奸案。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惨遭六个民工的蹂躏。奇怪的是那个女孩在两天之后又重新出现在花园里,一个人在那里游荡,直到深夜再次被强奸。

我不喜欢“女人”这个词语。

阿芳嫁到另一个城市以后就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女人了。她已经是一个地道的的中国妇女了。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十三岁的邻家女孩的影子。十三岁的阿芳属于我,而现在的阿芳属于另一个男人。人活着的时候不能不有个依附。我在说这话的时候,阿芳还躺在我的身下。那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记忆。那散发着白玉兰花香的记忆一直占据着我的脑袋。直到现在阿芳的影子还时常在我的眼前游荡,就像横在河边的那具女孩的尸体一样久驻在我的胸口,压迫着我的心脏。她现在已经成为别人的女人了,在另一个城市里存在的她肯定是另一副模样。我心中的那条小溪已不再流动。哗哗的响声已经风干成一道风景,永远镶嵌在故乡那间乳白色的小屋上。

十三岁据说是性发育的加速阶段。处于青春期的我们善于模仿成人的每一个动作。我问身下的阿芳见没见过她父母间的游戏。她痴迷地说那感觉真好。在性激素作用下我们的器官迅速发育,像罂粟花一样开放的器官渴望一场来自边宇宙洪荒的风暴。那时我喜欢和女人接触。就像我现在喜欢和爱情夫妻店的女老板聊天一样。

所谓的爱情夫妻店说白了就是为性交服务。现在它的生意火爆。这个在大学校园里人人皆知的专卖店就在校园围墙外面。我进去的时候女老板总是一幅慵懒的样子。和她聊天的那种感觉很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我盯着她那一张一合的两片红唇,她会让我产生美丽的遐想她真是一个绝妙的东西,没有比那两片红唇更能诱惑我的想象力了。我在她面前坐下来的时候,她神秘兮兮地问我:又进了新品种,试一试吧,诗人。她喜欢叫我诗人。这他妈的真让我难堪。我讨厌诗人这个词语。我尊敬的诗人只有一个,他的名字叫顾城,在中国敢于杀妻灭子的诗人又有几个?现在连我这样的人都可以被称为诗人,这他妈还有什么王法?女老板不遵守游戏规则,聊天就进行不下去。有时我真想试一试她所谓的新品种。我害怕她身上有病。她身上的味道全他妈是来自非洲贫民窟的那种骚不拉叽臭气烘烘。据说那是一种新型香水的味道。现在这个城市正在流行这样一种香水。这很容易叫人想起厕所和香烟混合的气味。我因此更加怀念十三岁阿芳的身体。



B面3



花园里的月亮



荷花那天很晚才回来。芳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推门,她想荷花怎么回来这么晚。荷花一进来就叫醒芳,荷花说芳快起来帮帮我。芳听了荷花的话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她看见荷花的脸上渗出了一滴滴血。芳问荷花出什么事了?荷花指了指下身,芳这才看见荷花的裤子上都是血。芳一下子都明白了。

荷花拿了一大捆卫生纸和芳一起奔向洗手间。荷花的下身血污污的,芳问荷花知不知道是谁干的。荷花说你别问了,他们四个人,我差一点儿就回不来了。芳帮着荷花擦洗着身子,忍不住哭起来。荷花自己却十分地冷静,她说自己跑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身上出了那么多血,刚才翻过公寓大门的时候摔了一下,感到下身疼疼的。

洗手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卫生纸磨擦皮肤沙沙的响声。荷花一直坚持着,没有叫一声痛。

荷花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10点多了。她做了一大堆作业,心里很舒畅。那天还有一小块月亮悬在半空中,发出淡淡的光。荷花想这样的夜晚真好。她本来可以直接走那条叫做共青团路的大路回到公寓,可那时她忍不住走入了离教室不远的花园,花园不是很大,但很幽静。荷花以为那里一定会有许多情侣在约会。当她从花园穿过的时候,没有发现一个人。花园里静悄悄的。荷花突然想起两个月以前学校里发生的那件强奸案。那也是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三个女学生在穿过花园的时候遭遇到了两个蒙面人的毒打,然后又糟蹋了她们,有一个直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像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学校里经常会发生。这些事情一旦发生学校里总免不了要调查一番,最后总是不了了之。荷花在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就害怕了,她跑起来,想尽快走出去。月亮突然被云层遮住了光芒。荷花就在那时被什么人在背后一推,她便摔倒了。她看见四个模糊的影子朝自己压来。荷花想自己完了。

荷花对芳说其实那四个家伙根本就不会。他们只知道使劲地往我身里进,其实这些家伙真可怜,他们还不是真正的流氓,他们还不如是他妈的流氓呢!荷花后来在谈起这件事情时甚至笑了笑。芳觉得荷花就有点变化了。荷花说芳你信不信我在那些可怜家伙完事以后还问他们的口袋里有没有避孕药呢!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全都吓傻了,哈哈。

芳说荷花这事怎么办呀?难道就这样过去了吗?

荷花呆呆地看着芳,幽幽地说不这样还能怎么办?难道你要我去告诉学校公安处的那些蠢猪们我昨天夜里被四个流氓给强奸了吗?告诉他们有什么用?除了给别人增添一些谈资以外对我来说还会有什么好处?芳想想也是。就不再说什么了。荷花在那时还说了一句让芳非常吃惊的话,荷花说其实自己很喜欢那种感觉。

荷花从那时起变得丰润起来。这件“痛苦”的事情好像并没有给荷花带来什么痛苦。这让芳百思不得其解。芳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麦子熟了



正是麦收的季节。荷花站在阳台上看着在麦地忙碌的人们。金黄色的风从公寓后面吹来,带着扑鼻的香气,惹人陶醉。麦收季节是一个令人迷恋的日子。

麦地是一个孕育成熟的地方。对于被围困在大学城里的人来讲,麦地就是一个开放自由的去处。在夏季麦子快要成熟的时候,荷花经常看见有三三俩俩的男女向麦地走去,慢慢消失在麦地深处。荷花想他们为何那么喜欢去麦地?荷花有好几次想和芳到麦地去看看,芳说麦地有什么看头啊,麦地就是麦地。芳边说着边看着荷花笑,荷花从芳的笑容里发现了麦地的秘密。

阳光很温暖地照着,有一点困倦的感觉。荷花突然看见一个正在割麦子的小伙子高高地举起胳膊,朝四周的人炫耀着。荷花拿起了望远镜,看见那个小伙子高高举起的镰刀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芒。

那是一个避孕套。·

荷花放下望远镜想那个人真无聊。

芳昨天回来的很晚,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荷花想芳在忙些什么呢?芳会不会去过麦地?芳肯定去过麦地,不然她为什么会那么坏坏地笑呢。

夏天是女孩子的季节,她们在夏天还未到来的时候就换上了各种各样的裙子。穿上裙子的女孩子是美丽的,那种美丽的感觉到处都是。裙子让女孩子的身体愈发显地成熟。这些穿着裙子的女孩欢快地走向麦地。在她们的身后,是她们的男友。他们融入麦地,走向麦地的深处,然后突然地消失掉,消失在金黄色的麦浪里。那些女孩在任何一片麦子上躺下,让成熟的麦穗在她们的身下幸福地呻吟。

那一季的白裙,给荷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荷花在夜里经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芳有时候听见她说着你进你进的话,有时候会听见荷花痛苦的呻吟。芳被荷花惊醒时,正是午夜。

芳想荷花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她会有什么事呢?

荷花的身体在这个夏天愈发显得成熟,荷花有时能够闻到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香气。荷花的胸在悄悄地涨大。芳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在莫名其妙的发生着变化,这个变化给她们带来的不是青春期的苦恼,而是要释放的愿望。

夏天的风温暖地在公寓盘旋,久久不愿离去。



堕落的感觉



荷花这些日子都是早出晚归,她晚上回来的很晚,有时候干脆就不回来。芳不知道荷花在哪里过夜。有一天,芳看见一辆小奥迪缓缓开进公寓,荷花从车上猫着腰走下来,很潇洒地朝奥迪摆摆手。芳看见一个大胡子男人向芳做了一个亲昵的动作,驾车而去。

荷花疲倦地和芳打了个招呼,就躺在床上呼呼睡去。芳想荷花昨晚干了什么这么疲倦。芳看见荷花的白裙上有一点点白色的东西。

荷花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阳光懒懒地照进来,打在荷花的脸上,荷花的脸散发出淡红色的光芒。荷花现在的样子很美,她慵懒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温顺的猫。芳问荷花昨晚去哪了一夜都没回来。荷花笑了笑,说芳你问这干嘛。芳说随便问问,人家关心你吗。荷花说我想吃点东西。

荷花胡乱的泡了一袋方便面。她吃的很香。芳越看荷花越像一只猫,她吃东西时细嚼慢咽的样子就是一只小母猫。

荷花拿着牙刷到洗手间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刷牙的玻璃杯打碎了。荷花的脸色有点难看。

芳关切地问荷花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荷花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说有一点恶心。芳问荷花昨晚干什么了这么狼狈。荷花笑笑没吱声。

奥迪常常在夜晚驶进公寓,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荷花就款款地从楼上走下来。芳想荷花在这个夏天真的是堕落了。



A面4



写作,女人和城市



我喜欢写作和女人。在我眼里,写作和女人是世界上最为完美最为纯粹的东西。我把拥有她们视为达到我人生顶峰理想。现在我的写作时常陷入一种混乱。给我的感觉它是一种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我的精血会被她一点点熬干,就像我小时候常常点燃的那盏油灯一样。如莹的灯光照耀我美丽的前程。那是一条虚无的金光大道。顺着这条金光大道我会走向我的归宿。它有一个响亮而灰暗的名字:坟墓。这个词语给我的感觉是没感觉。能给我感觉的是写作和女人这两种东西。她们是一对美丽的海妖。写作让我感到存在的虚无和虚无的真实。而女人则能让我识别自己的这一类是什么样的群体。活着的意义对于我来说就剩下写作和女人这两种东西了。我爱写作。我爱女人。所以我喜欢上了一个叫阿木的女孩。爱和喜欢不一样。爱是一个普泛的概念。有时连我也分不清它们之间的界线。我想喜欢是个人的东西。有时候我不得不对一些人说我爱她,那是因为她们美丽的身体。我说喜欢的时候,往往针对的是她的灵魂。在我所在的这个城市有这样一条街,这条街的名字叫发廊区。那些发廊姑娘有着一样的身体一样的味道。她们是家常便饭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发廊里的女孩就是女人中纯粹的一个群体。她们是真实的生命存在。面对身体的裸露有时会更加让人感到生命存在的意义。她们在理完你的头发你的胡须之后也会为你理一理生命,如果你是个健康男人并且你愿意的话。因为她们我更加热爱女人。没有了俗世的遮拦就很容易找到原始森林的感觉。那是西班牙斗牛场上的惊心动魄。

我希望阿木是这样的女人。我只是希望。事实上她不是。她是被文明包装过的母性机器。我本来应该厌恶这种写实风格,可现在我的神经出了故障,让我痴迷上了一个真实的女人。一叶障目,不见女人。呜呼哀哉。弱者啊,你的名字是男人。

写作是一种流浪的过程。放逐自己的感觉就在纸与笔之间的磨擦中产生。

每一个女人都是一座城市。征服她们就是获得进入城市的通行证。藏在城市掖下的女人给人种飘泊的虚无感。放逐女人。奔向城市。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在城市之间流浪



那一年,我背着还在散发着地瓜干和玉米面香的煎饼卷子在父亲的注视中走进了城市,开始了我流浪城市的生活。那一年祖父不止一次地摸着我的额头叮嘱我:走吧,走出老吴家几辈子没走出的土地吧。

于是我便走了。

在我心中时常清楚地回荡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十年前的一声叮咛陪伴我远离家门,走进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城市。

其实那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城市。我一直这样认为。但初出家门的我还是被眼前的光怪陆离给震住了。也许从那时起,我就有了一个信念:这辈子,我注定要在城市流浪。尽管我骨子里是个农民。

那座城市以煤碳著称。它有一个响亮却并不诗意的名字——鲁南煤城。在短暂而又漫长的求学生涯中,我几乎熟悉了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就像熟悉父亲额头上的每一条皱纹一样。可是我逐渐地发现它远非我想象中的城市。它太轻浮了。行走在大街上的每一张行色匆匆的面孔都洋溢着一种满足,而这满足则来自那本来就不丰富的矿藏。我不属于这样的城市。这座散发着令人厌恶小家子气的城市使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她。

当我终于坐上开往另一个城市的火车时,我心中又重新充满了几年前的梦想。捧着大学通知书的我对新的城市怀有一种感恩的冲动。而对生命中的第一座城市淡淡的怀念也随着崭新的另一个城市的到来随风而去了。

追随着眼前慢悠悠随着历史惯性行走的人群,不知自己将随他们走向何处?它的前方是否有我的梦想在静静等着我的到来?当我突然被这座让我怎么感觉也感觉不透的城市抚摸之后,心中有一点被历史的温情包围的感动。这是与第一座城市不同的感觉。时间的流逝慢慢揭开了城市厚厚的温情面纱,才发现面纱后面隐藏的是一张多么寂寞的面孔。我知道这一次选择的是厚重与寂寞。我开始了寻觅,在这里寻找我所追求过至今还在追求着的梦想。然而在沿着圣人的足迹踏遍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之后才知道,自己恰恰选择了两个极端:第一个是繁华,第二个是厚重。终于有一天一种被拒绝的感觉侵袭了我。而梦醒以后的自己刹那间分明看到这种拒绝只不过是自己在导演的一场“谋杀”——一种以被拒绝的心态等待拒绝的预谋。也许希望自己被拒绝的奇怪心态只有在这样的城市面前才有。

我拒绝了生命中的第一座城市,而有预谋地接受了第二个城市的拒绝。

我徘徊在城市之间,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可企及的圣人之像,忽然醒悟了,属于我的城市应该在前方。我知道,自己又该寻觅了。寻找我心中的那座城市。尽管我到现在可能还不清楚属于自己的那座缄市的模样,尽管它可能永远只会是一个梦想——一个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梦

想,尽管它可能会是一个被自己精心吹出的肥皂泡。可只要梦想存在,我就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我清楚自己唯一的选择是不断地前行,因为生命中没有可供停留的驿站。祖父那苍老如浮云的声音还在敲打着我跳动的心脏,我只得选择流浪。

在城市之间流浪。

流浪在城市之间。

我在流浪中消解生命。

哪里会有我停泊的港湾?我亲爱的阿木?



女孩



看见女孩的时候许明心里猛然一颤。那个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的女孩很像荷花。她大概喝了很多咖啡,脸上呈现出晚霞的颜色。她迷离地看着窗外,好像那里有什么要发生似的。顺着女孩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窗户上有一只苍蝇在那里嘤嘤地乱撞。这时女孩突然朝许明笑了一下。她站起来问许明:“能送我回去吗?”许明愣了一下说好吧。他放下手中的浅蓝色的咖啡说这咖啡里没有放糖。说这话时他心里仿佛格登一下碎了似的。学校里已经通报了三个女学生的名字。她们都是夜不归宿。她们每天晚上都是在一个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地方度过。直到深夜或黎明才款款步入校园,加入学生的行列。她们大概喜欢这样一种生活方式。这样的方式很容易让人想起两栖动物。白天和夜晚不同体验让她们的生命之花开放得更加艳丽。

女孩挽着许明的胳膊,行走在那条幽幽地护城河边。河水清冽冽地流着。他们走着的神情仿佛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许明想这女孩要是荷花该多好。他们在一条长凳子上坐下来,女孩紧紧握着的手,把它放在她的双腿之间,说进去吗。许明说不。女孩说进吧,今夜没有人陪我,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进去吧。不,我不进去。女孩笑笑。解开了上衣。然后她的双乳便抖了出来。她们没有戴乳罩的习惯。许明想这和荷花不一样。荷花的乳罩是粉红色的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快感。许明把头放进女孩的乳沟,哭了。女孩说你真傻。你知道什么叫男人吗?你知道他们怎么做吗?你这个傻男孩。许明说我该走了。女孩说走吧,走得快一些,别回头,我这样的女人很脏的。我本来也很干净,可现在让那些男人们给弄脏了,我身体里有他们的肮脏的精液。这时那两个小青年已经走过来了。他们朝许明亮了亮刀子。女孩微笑着看着他们。她告诉许明,快走吧,他们要的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生命。许明走的时候心情出奇地平静。他没有回头看。许明想女孩真是个好女孩。女孩的身体很美。很白。在水中飘荡的女孩的身体散发出浓郁的咖啡香味。

后来许明对自己说,也许我不是男人。



今冬还没有下雪



窗外飘着的依然是小雨。我想今年冬天怎么还没有下雪呢?没有雪的冬天还叫冬天吗。没有了雪,冬天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在下雪的日子里,荷花会小鸟依人般地拉着我在雪地里奔跑。那时雪花落满她的头发和全身。她在我的肩膀上体验着雪的温暖。在茫茫的雪地里,我们紧紧相拥。让雪把我们的身体埋葬。我那时心情很好。心情好的时候我不介意任何女孩闯入我的世界。当雪落满大地的时候,我拥着荷花说咱们在雪地里做一次吧荷花。荷花摇摇头说不,你不喜欢她干吗要进入她呢?你真坏。我笑笑。

她把唇迎向我。有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我把那一瓣雪花含在嘴里。荷花说你想做就做吧。我笑笑,摇摇头。

我不是男人,我说。荷花惊讶地看着我说许明也说过这样的话呢。我说我就是许明。荷花用拳头捶着我的肩膀说你真是个坏家伙,你真坏,人家不理你了嘛。我说我就是许明。荷花愣了,她哭起来。雪花依然在沸沸扬扬地落着。那一年的冬天美得让人难以忘记。那个冬天里雪花的滋味还留在我的舌上。荷花的泪水甜甜的,全流进了我的喉咙。她的眼泪像家乡的小溪一样渊远流长,它的发源地是我的爱,我突然想起另一个叫作阿木的女孩。

她在哪里?



寻找阿木



在我的印象中,阿木应该在乡下,而不是在城市。城市里生长不出阿木这样的女孩。只有乡下的那条小溪才会滋润出阿木的身体。

我沿着家乡的那条小溪不知不觉来到邻家女孩的小屋。

她仍然一个人在那里坐着。早晨的阳光打在她粉红色的脸上,她的小手托着脸在那里出神。她看着我一步步走近,然后她站起来,为我打开院里的门。我跟着她走进了小屋。小屋还是以前的样子。那张小木床还躺在那里。我坐上去,小木床承受不住我被城市喂壮的身体而发出吱吱的响声。

女孩说妈妈走了。女孩用手托着下巴看着我。我说妈妈到哪里去了。女孩说妈妈去找爸爸了。女孩说你能抱抱我吗,爸爸以前从没有抱过我,我没有见过他的样子,妈妈说他长得像我,我的眼睛跟爸爸的一模一样。我的眼泪爬出来。女孩的身体很轻。她用小手摸着我的脸上的胡子,问我,爸爸也有这样的胡子吗?我点点头。女孩的小手就放在我的胡子上。她问,爸爸为什么走呢?爸爸不要我了吗?我放下她,让她坐在我的膝头上。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女儿。我看见她就像看到了童年的阿芳。

妈妈的名字叫阿芳对吗。

女孩点点头。

妈妈嫁给了另一个城市的男人对吗?

女孩点点头。他不是我爸爸,女孩忽闪着眼睛说,我爸爸在另一个城市里。

院子里有脚步的响声。阿芳回来了。女孩叫着妈妈妈妈扑上去。我站起来。阿芳茫然地注视着我说,又在寻找阿木是吗。我点点头。她指了指女孩说,这是我女儿。我说知道。阿芳说这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我点点头。阿芳说女孩的名字叫阿芳。我愣了一下,点点头。阿芳愣了一会儿说,你不是在寻找阿木吗?我就低下头寻找我带的行李。阿芳说你来的时候没带行李。我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带把伞。阿芳把我送到门口说。

我看见一个男人朝小屋走来。



我喜欢在黑夜里打电话的那种感觉。用电话把我的声音传到一个陌生或熟悉的地方,然后倾听另一个陌生或熟悉的声间传过来。那种感觉是奇妙的。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孤独瞬间得到渲泄释放的快感。电话的确是一个好东西。你可以在电话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所顾忌。因为你脸红的时候不会被对方发觉。电话的好处就是在传达声音的同时让你看不到声音的发出者。这和面对面谈话不一样。当你面对一个女孩子的时候,你会努力作出很可爱很文明很绅士很有男人味的样子。那会使你感到心疲力竭。

在荒凉的大街上发现一个电话厅的喜悦是难以描述的,寻找阿木的疲惫刹那间化为一串串叮铃铃地响声。那美妙的声音响过以后,终于传来一声喂的声音。我说是阿木吗我是吴天呀。那边的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叫阿木更不会认识一个叫吴天的家伙。我说我拨的是阿木的电话号码呀。女孩说这是大街上一个公用电话厅,我进来的时候电话铃刚好响过。于是我就抓起了电话。我说那是个城市吗。女孩说对这是个城市如果你闲得很无聊我可以给你读读这个城市。我听见电话里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那是阿木的笑声。没错。我说我正在寻找一个叫作阿木的女孩子。女孩说我现在向你介绍一下这个城市。这是一座小城。是一个旅游名城。二千五百多年前一个伟大的人物在这里诞生。现在这个城市便靠着这个伟大的人物养活自己。这里的人很满足自己的状态。他们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他们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最优秀的。他们很传统。他们喜欢安静的生活,所以他们缺少流浪的精神。如果你要寻找的女孩生长在这样的城市的话,那么她根本就不值得去寻找。我静静地听着直到她默不作声以后我说我要找的女孩不会在你说的那个城市。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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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伟的信



马伟又来信了。

马伟的信总是那么厚。马伟的信像一篇美丽的散文,马伟每次的来信阿木都舍不得拆。马伟这一次又说些什么呢?马伟以前总是说自己很忙,他忙什么呢?马伟忙了还会想她吗?会的。马伟不会忘记她的。阿木想起马伟高中时的样子。他是那么成熟、稳重,连他们的女班主任都有点儿喜欢他呢。她总是在班上夸马伟不但成绩好而且能力强,班里的男生都在嫉妒马伟呢。阿木也嫉妒了。可马伟为什么不注意她呢?照毕业像了。阿木就站在马伟的旁边,阿木想引起马伟的注意。阿木好象看见马伟对自己笑了一下。马伟微笑着说毕业以后我们能成为朋友吗?阿木脸红起来。原来马伟早就注意自己了!

马伟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阿木却报了这所师范大学。他们只能拼命地写信,信可以缩短他们想念的距离。这次马伟又写些什么呢?

“亲爱的阿木:

你好吗?

你还是那么漂亮,你寄给我的照片是刚刚照的吧,你真美。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妻子该多好啊。”

阿木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呢?阿木想难道马伟忘记了他曾说过的话了吗?他不是说过要娶她吗?难道——不,不可能。阿木不敢往下看了。愣了一会儿阿木还是打开了信。马伟在信中说他最近很忙,他在忙些什么呢?阿木想自己去不去看他呢?她想得脑子都疼了呢。

那不是马伟么?马伟来看她了。阿木高兴地张开双臂。马伟跑过来了,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阿木,他喊着阿木的名字,他吻她的额,吻她的耳朵,他们的唇胶在一起。马伟的唇这么烫啊!阿木酥软了,她贪婪地吮着他的舌。阿木想马伟为什么不把自己抱到床上去呢?马伟,快抱起我呀。阿木醒了,她嘤嘤地哭起来。

阿木想她一定要去看看马伟了。

阿木踏上了去马伟那里的列车。

离马伟越来越近了。阿木想马伟在忙些什么呢?他知道他的阿木来找他吗?阿木幸福地笑了。

阿木知道马伟不住在学校里。马伟住在城外的一个旧房子,那里原来是他的一个亲戚住的地方。那所旁子在城市的郊外。马伟喜欢安静,马伟是一个孤僻的人。在这个城市里像这样的房子已经不多了,它看上去更像一个文物,也许马伟讨厌那种现代化的东西。阿木了解马伟。

敲不敲门?阿木多想给马伟一个意外的惊喜啊。她喜欢马伟惊叫着跑过来抱住自己的样子。她轻轻推开门。门没有上锁,阿木想马伟还是这么漫不经心。

马伟,你在吗?阿木轻轻叫着,她的声音颤抖地很厉害。她轻轻把包放在马伟的书桌上。马伟在睡觉吗?卧室怎么会传来轻轻地呻吟声?阿木推开了卧室的门。房间里的一幕让阿木惊呆了。阿木看见马伟裸着身子,他满头大汗。他的身下是一个同样赤身裸体的女孩,那女孩在幸福地叫唤着。阿木尖叫了一声就倒下了。马伟听到阿木的叫声从女孩的身上滚了下来,惊恐地看着阿木。马伟身下的女孩看见阿木的样子惊叫了一声拉起床单盖上了裸露的身体。

阿木流着泪看着马伟。轻轻地说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阿木默默地抱起她的包跑出去了。她听见马伟在后面叫着自己的名字。她跑了许久,直到再也跑不动了。她靠在路旁的一棵桐树上,放声大哭起来。阿木后来想马伟为什么不上锁呢。要是马伟把门锁上了她就不会看到马伟丑陋的样子了。



让水滑过我们的身体



浴室里弥漫着一团团蒸气。

阿木和同舍的慧经常在周六晚上来浴室洗澡,这个时间来洗澡的人很少。他们在忙着约会或者别的事情。现在的大学校园也变得忙碌起来了,忙碌的他们有时候会忘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她们自由自在地在浴池里嘻戏,宛如回到了童年。浴室里回荡着她们无所顾忌的笑声,快乐的笑声从浴室里溜出来,跑到院子里,游荡着。

终于有点累了,她们安静下来各自洗着身子。灯很暗,不怀好意地散发出晕黄色的光,仍然能看出她们白晰的身体。阿木的身体看上去要比慧丰满得多,她的高耸的乳房和翘起的臀部让阿木显出成熟女性的魅力。慧说阿木你有魔鬼般的身体,这样的身体会让所有健康男人动心的。阿木笑笑。她的手滑过双乳,停在脖子上,在那里揉搓着。慧停下来,静静地看着阿木。阿木问慧你干嘛老望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慧笑了:我要是个男人还真不好说会不会有企图。慧笑了一会儿说阿木其实你很美。慧说完低下头继续搓着自己的身子。阿木叹了一口气,愣了一会儿说慧我有一段日子没来那个了。慧说那有什么担心的,我有时也会来迟。慧小声呻吟起来,她说阿木你给我搓搓背吧。阿木说我凭什么给你搓背美的你,她说着手早已落在慧的背上,两个人的轮廓看上去像一副模糊的人体写生。慧问阿木还没有忘掉马伟吗?阿木摇摇头,说也许一辈子也忘不了了。慧说其实感情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脆弱得像一根线。阿木不说话。慧看着阿木忧郁的样子,笑笑说阿木你还真是个淑女你。阿木轻轻打了一下慧的背:就你坏,坏死了你。慧躲闪着。

慧说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不听?

阿木说你还会讲故事呀你就你这张嘴还会有什么动人的故事?

慧说这事发生在我上初中的时候。

阿木说吆还是一个阿拉伯的故事呢。

慧不理她,继续讲:

那时候我读初中二年级。我的同桌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他喜欢在上课的时候做一些小动作,因此常常受到老师的点名批评,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仍旧我行我素地在课堂上为所欲为。他常常莫名其妙地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一些爱情是什么之类的话。我开始对他很反感,后来觉得他并不坏,只是有一点顽皮。那时就想自己得帮助他。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有一天他突然在放学的路上对我说他爱我。我当时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后来一想,可也是,全班就我一个人不那么烦他,他不爱我还会爱谁?那时谁懂爱情啊?我才十四岁,他顶多十五岁,这小子感情倒是挺丰富。慧这时自己禁不住笑起来。

阿木说你笑什么你,后来怎么样了?

慧说后来他请我去看电影,是个爱情片,净是接吻的镜头,他挺会来事。

阿木笑笑。

那一天从电影院回来,他非要和我接吻。我想接就接吧,就接了。他还真行,那次弄的我挺玄晕,他板着我的头,咬住我的唇,使劲地吸。这时候他突然放了一个响屁,特臭。我登是就蒙了,别提多别扭了。

阿木大声笑起来,说后来呢?

慧说后来就吹了。

阿木说就因为一个屁你们就吹了?这爱情也太脆弱了吧。

慧说其实我们那时只是模仿,哪里有什么爱情。爱情这东西真地很脆弱的。

阿木想慧说的也有道理,也许这世界上最为脆弱的东西就是爱情了,还是忘了马伟吧。

温暖的水滑过身体就像是躺在沙滩上让海风吹过时的那种甜丝丝的感觉。阿木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找到这种感觉了。她让自己的手拂过身体,让那一丝丝的阵颤穿过皮肤停在心脏。

让水滑过我们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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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头奶牛的命运



城市正在流行一种瘟疫。这是一场罕见的病症。它几乎会在所有有蹄的动物身上出现,包括人。其症状是全身腐烂。从内脏开始,一点一点直到全部烂掉。这种症状首先在学校那十七头奶牛身上出现。这十七头奶牛供应着这所校园所有教授的用奶。当人们嗅到了奶牛身上的异味时,他们几乎都异常愤怒地说要把十七头奶牛都杀掉。于是就有人拿来了猎枪。那些奶牛的肉体吞没子弹的时候放射出一团团蓝色的血雾,就像从前人们从她们身上挤奶时射出的奶液一样四面飘散开来。这些奶牛曾经让我想到我的母亲。现在她们因为一场瘟疫而遭到了儿女们的枪杀。这是面对瘟疫要付出的代价。付出代价的往往是她们。当那些奶牛被焚烧成一堆堆灰白色的灰烬时,我看见十七个灵魂在高高的天空中向她们的儿女们做着种种告别的手势。这手势就像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胖胖的女孩经常做的那个动作一样,那时候我感觉这个动作有点下流。现在我才知道那意味着绝望。

我一直以为绝望会是一种很痛苦的感觉。绝望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瘟疫。那个胖胖的女孩曾经作着绝望的反抗。她在给我的一个纸条上写着: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这让我想起了五月。



五月



五月校园充满着不安与骚动。五月的校园到处弥漫着乳白色的气味。女孩子都提前穿上了多种多样的长裙或者短裙。那接近于无限透明的白色遮掩着透明的肉体。那些耸动的乳房与翘起的屁股向校园里的男人宣告她们的成熟和存在。你无法躲避。你别无选择。如果你还是个健康男人的话。我想在五月看到这些透明的肉体在校园里飘来飘去会是一种非常惬意的事情。

那个皮肤白晰的女孩缓缓走进我的房间。我想肉体真的来了,迎接她吧。她那白色的裙子散发出牛奶的腥味,这让我想起了那十七头奶牛。这时她已经掀起了裙子。我发现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穿。她一下子全部暴露在我的面前。一股刺鼻的牛奶味扑面而来。我开始呕吐。我发现自己吐出来的是一种类似精液的东西。我说我已经泄了。女孩摇摇头说你连我的肉体都不爱了吗?她的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闪烁。然后我便听见一声重重地摔门的声音。那是猎枪射出子弹的声音。

我说过电话是一个很好的东西。电话让我感到特别亲切。我拨通荷花电话的时候许明走了过来。我示意让他坐下,听我和荷花的谈话。荷花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哪位呀。我说是我荷花。我听见电话里的荷花哆嗦了一下。她说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我作好了准备。我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的电话荷花,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许明现在在我的房间,他一直爱着你荷花。我听见荷花的泪水顺着电话传入我的耳膜的声音。她说你把我给许明了吗,你真好。我说过电话是一个好东西。荷花不会知道我现在正在流泪。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说许明很爱她时会流泪呢?

我的眼泪让许明看到了。他走过来说,你他妈真是个好东西呀你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荷花爱的是你你怎么忍心把她抛弃?我说许明你不爱荷花吗?许明愣了一下说我是爱她,可她爱我吗?我说这是你们的事,我喜欢的是阿木不是荷花,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样,你看着办吧。

许明是个好孩子。尽管他考试作弊,可他没干过别的对不起别人的事。我想在这个城市里也许就剩下许明一个好孩子了。

失去了荷花我一夜苍老。苍老的感觉就像干旱的沙漠起了风暴,涩涩的,没有一点儿水分。我想我其实并不喜欢荷花,也许只是因为肉体的接触让自己产生了对她的依恋和心灵上的不安与歉疚。

再见了,荷花,我亲爱的。



开放的白玉兰



我一直沉醉于和阿木在一起的虚幻感觉之中。她的身体会散发出麦穗的香味。这样情景频繁出现于我的梦境。每一次我提出来的时候她都会问你真的喜欢我吗?我当然喜欢她,不喜欢她我干嘛要她。她痴迷地说也许喜欢是不需要肉体接触的。你干嘛那么看重我的肉体?难道我的肉体和她们不一样吗?你干嘛要在乎那几秒钟的快感,其实那没有什么意思,你懂吗?她说完还冲着我笑了一下。我说你的意思不就是不想和我做吗?你直说不就得了。阿木笑笑说我喜欢和马伟做。我说马伟他妈的根本就不爱你,你怎么老是想着马伟,你是不是有病。她脸色红润起来,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是我是有病我爱马伟,一提到马伟我就激动不已,你不是也喜欢阿木这个词语吗?

我呆住了。阿木说如果你喜欢的是阿木的身体,你就拿去吧,你如果需要就进来吧。我茫然摇摇头。她停止了解衣服的动作然后转过身,消失在白玉兰花醉人的香气里。



结束或者开始



窗外的雨好像已经停止。外面漆黑一片。能听到黑夜喘息的声音,那是奶牛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响声。这声音听上去让人感到疲惫和麻木。

这个冬天应该下一场雪。这个城市的校园需要一场雪来把飘荡的脏气扫荡殆尽。在这样的季节里写作并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情。屋里很冷。嗖嗖的凉风从门缝以及其他某个地方挤起来,窥视屋里的一切。我不习惯这种有风的天气。我因此想把这个故事叙述的简单一些。但我可能会把它弄得很复杂,甚至会有点儿零乱。这没有办法,它们本来就那么混乱地存在着。这令我非常难受。就像拉屎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结果你只好提上裤子去开门,那滋味是令人尴尬的。

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它们是一叠写着《被翻录的爱情》的稿纸和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还有一架眼镜。我把它们放进我的文件夹。站起来。拉开门。在关灯的一刹那我又看了一眼这间房子。空旷的房间像一个大纸盒子。我关上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很怪的声音,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响声。这声音我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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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的冬天



女孩从六楼跳下的那天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那个粉红色的肉体砸向地面的时候她身下的雪花四散开去。女孩面带微笑。她就那样安详地躺在那里。舒展着身子。叉开的双腿依稀看出她的私处。

女孩的名字叫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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