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粗糙。
喜欢说话的哥们
正文:
事情很快被连长言中了。三囵汶武警连出了个神枪手,在系统内很快就家喻户晓。时间一转眼就到了1983年春季。也许是因为春天的燥,三囵汶杀人越祸的案件一桩接一桩发生。大姑娘大白天走在大街上,裤腰带会被扯掉,屁股会被刀片划几条口子,甚至还发生了几起妇女被劫持到小街小巷强暴的案件。恶性案件在短短的时间内一件接一件。上街下街的二流子打群架,耍流氓一进成风。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打劈脑袋,刺破动脉一命归西的事情也成了家常便饭。在这样的情况的下,我的处境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
第一个金贵我的是旧县管政法的副县长。是个鸡爪疯。他长得像一根真正的钓鱼杆。经历了饿饭年月的人,多半是他那个样子。我从小就把那样的瘦高个儿叫做铁骨人。这是我的风俗。铁骨铁骨,就是永远也度不胖的人。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副县长是个鸡爪疯。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矿长。是个胖子。他们把我和连长用他们的吉普拖到一家国营饭店里。满满一桌猪蹄,羊肉,牛脯,还有一些平时我见都没见过的山珍,摆在我们面前。诱惑得我直吞口水。一瓶白不拉叽的酒壶也上来了。胖矿长义不容辞地开始执壶劝酒。他先来到我了面前。我把他往连长面前推。可是他定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一个劲儿朝着我笑。笑完了他说:“朱长官,大连长,在给二位酌酒之前,先作一下自介绍。这位是我们县管政法郭副县长。郭,高字不要屁股,李子不在上身,陈字不要东字的郭。我呢,免贵姓王,是仙女煤矿的矿长。我手里呢,这个酒它姓茅,名台,想必二位是眼熟得很,口熟得很,它是什么味道也知根知底儿。因为它的特长就是和人亲嘴,特别是和大男人亲嘴儿。说到这儿,咱们言归正传,来个当场分解,请各位把手缩回去,配合咱一下。”
王矿长说着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杯子。部队不是特殊时间是不许喝酒的了。我很为难,用眼睛向连长求援。连长一拍我的肩膀:“小狗日的,望啥望,接着。咱们一定要给郭县长和王矿长的面子。今天的你我,没有风纪!”
话一完,酒哗地就进了我的杯子,进了连长的杯子。也进了郭县长和王矿长的杯子。酒酌好之后,郭县长端起坏子,我才发现那杯子竟然在他手里跳起舞来了。“他的手是鸡爪疯。”连长低声对我说,“他小时一定是整麻雀整个多了,才这个的。”我看见酒杯子在郭县长的手里像跳大神的巫婆一样,窜上窜下,可是杯中酒一滴也没洒出来,心里不住称奇。郭县长的鸡爪疯让我大开眼界。酒意澜珊中,凭着这个绝技,我一下子记住了这个人。
回到连队第二天,我就被郭县长的车接到了旧县,准备杀我生平第二个人。
7、鸡胸,思春,思秋雨夜敲门
从张虎的号子里一出来,我就扑到阴沟里大口大口呕吐。
在临到旧县的路上,我就向郭县长提出想知道死刑犯的情况。郭县长把他那只鸡爪疯手搭在我的手上说:“他弄死了自己两个亲生女儿。至于细节我想起来就恶心,还是到了你你自己看吧。”
矿长说:“不瞒朱长官说,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姐夫。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家门不幸。我们还是给死鬼子忌忌口吧。到了看守所,人材料和人你一见就明了了。”
我们的车径直去了看守所。我在里面没呆上半个十分钟就忍不住出来了。终于忍不住,我开始呕吐。郭县长仍然用他鸡爪疯手拍着我的背,为我舒气。恶心渐渐隐去。我被安排到看守所的招待所里住下。一堆半人高的卷宗堆在房间的桌子上,桌子两边各有一张椅子。一盏马灯站在卷宗旁,卷宗的堆头超过了马灯。王矿长带我进去,然后走到窗前说:“朱长官,从这儿可以不费力气就看得见他。他的任何动静,都会尽收眼底。这间房是郭县长让我专门为你准备的。这马灯是停电时用的。我们这儿经常停电。”
我走到窗前,一眼就看到了张虎的号子。还看到了他的斜对面,那间女牢的犯人正在怪笑。张虎站在铁网跟着,裸着的下身依然裸着。大腿上那两道红得发紫的伤痕依然非常明晰。
王矿长说“先去吃晚饭吧,吃了饭再回来看卷宗。”
回到招待所,我埋到了卷宗里。看到夜晚十点多时,停电了。我点亮马灯继续看。马光的光很黄,映在散发着潮气的卷宗上,让我完全走进到了张虎的生活。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一家单门独户的土屋。另一个更贫瘠的村庄,一户更破乱的石屋。一个父亲和他的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女婿,在我猜测的舞台上演着他们的戏。他们的每个细节,变成了推我往下沉的手。一步一步,我往一个看不见的黑暗里落下。看完了卷宗,已经是靖凌晨一点了。我扭暗了马灯,顾不上洗澡,就上了床。因为春李的尾巴还停留在窗台上,被子仍然是润润的,一股没有长时间没有人气浸染的霉味通过鼻子把我的眼泪冲了出来。我只侧身将头伸到床沿上。眼睛看着露着一丝光的马灯。马灯灯芯上,没有了灯火,只是爆出了三颗通亮的灯花。我想起,灯长了灯花,意味着有贵客要来。可是我人在异乡,身处异地,怎么会有贵客上门呢。想想,突然自己觉得好笑,笑了一下,三颗灯花慢慢变迷茫了。
刚刚迷糊,那个鸡胸穿崭新的衣服,坐在桌子右边的那把椅子上,嘻嘻地朝我笑。他像老朋友一样,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上一杯热茶,还给自己点上了一枝烟,然后中跷起二郎腿,坐在那堆卷宗旁边。看上去,他比过去精神多了。但是,因为经历了那场劫难,他胸上的皱纹明显比过去多了。头上还有了几根白头发。这在以前,他是没有的。不同的是,他的胸白里透红,像个英国皇室里的贵族那样富有生气。
鸡胸坐在那儿神态自若,气定神闲。他跷二郎腿的样子,还有他抽香烟的样子非常优雅。他吐着一个个烟圈,然后他对着烟圈说:“你猜猜我是怎么来的?”
我抬起身说:“现在牛车没有了,马呈也少了,你也不可能像我那样坐上首长专用的吉普,搭卡车来的吧?”
鸡胸向地下掸了一下烟灰笑了:“你猜错了。我没有坐车。我是从这里面来的”他的嘴朝马灯呶了一下,“我是从灯花上下来的。”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是我还是看了一眼马灯上的灯花,上面真的少了一颗,只剩下两颗了。我说:“你变幽默了。用我老家的话说,你说话妖里妖气的。”
鸡胸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那个灯花其实是一匹马。我就是骑着那匹马来的。你不信也没什么。反正我骑着它来了。”
我说:“没想到,你不仅知道灯花一亮就要来客的典故,还会用这个典故编故事。看你是更进步了。那你从哪里来?”
鸡胸的脸上涌现了满足的神情:“花红草绿,山青水秀之地。”
我揶弄他说:“你莫不是说自己从天堂里来吧”
鸡胸点点头:“就是。我上去时,是你给我搬的梯子。”
我呵呵地笑了起来,然后说:“你信文化人,就会编故事。”
鸡胸不说话了,他又陷入了他的香烟里他。他抽完了一枝又点燃了一枝。时间一分一分往后推。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明天杀张虎,一定要给他二枪。”
我说:“杀一枪杀二枪关你什么事?”
鸡胸说:“他杀了二个人,而且是他的亲闺女,而且他作了那么重的恶。如果他也只杀一枪,你一枪就让他得到快心,我就觉得没有公道可言了。所以,你必须杀他二枪!”
我说:“你的公平不是已经得到了吗?你不能干涉我的事。”
鸡胸也无话可说了。他只是憨笑。他说话的路径被我灭掉了。他在寻找新的路径。大约过了十一分钟,他说:“我发觉军人读书与不读书真是不一样。”我没理他。他又说:“读书人就是聪明。”我说:“聪明是个狗屁。”他也没理我,接着说:“我发现朱长官官不仅聪明,而且睿智。睿智的人不一定聪明,聪明的人不一定睿智,你却是例外,既聪明又睿智。”
我被他吵得有些烦了,坐直了身体:“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傻瓜,我只配养猪。”
鸡胸不理采我的不高兴,继续说:“只配养猪的人更是大智慧的人……”
我拦住他的话头:“好好好,我是大智慧,我明天给张虎二枪,行不吧,这回你满意了吧。”
我的话刚一说完,鸡胸越身就走了。他走了一会儿,窗外就下起了雨,还夹着初夏的风。风把我的门吹动了,发出响声,我才知道他忘记了给我关上门。我冒着夜凉去在门。走到门口,听到门外有两个女孩子叽叽咕咕的声音。她们的叽咕声分明是针对我的。那声音听起来很暖昧。如果是一个女孩子也就罢了,我会断然不会理她的,把门关了睡觉。可是她们是两个人。这对我来说,就没有性别不便的感觉。我拉开半掩着的门,朝走道里问道:“谁在哪儿呀?”楼道里传来两个女孩子更大的笑声。我重复了一遍:“谁在哪儿?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去?”
一个女孩子拉着另外一个女孩子。一边往我这边走一边说:“是我们,思春思秋。”
声音刚刚钻进我的耳朵,她们就站在了我面前。她们的打份一看就是一两个乡村姑娘,一高一矮,都穿着乡村的红袄,虽然很鲜艳,却显得素净,如果不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 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双胞胎。窗台的雨声更大了。雨声淹没了外面的夜色。
“有什么事,深更半夜的,明天再说也不晚吧。”我对她们说。
大姑娘说:“朱长官,我和思秋连夜赶来,有急事要找你。”大姑娘脸上的笑褪得一干二净,像玻璃一样干净,连灰尘大的笑容都没有了。
小姑娘用一只手的指掐着另一只手的手指说:“朱长官,我和思春说好了,今天晚上一定要见你一面。不然……”小姑娘的眼睛红了。这时,思春的脸上出现了泪水。思秋望了姐姐一眼,脸上也爬满了泪水。水汪汪的两双大眼睛,像两把水淋淋的刀子,把我的心剜掉了一瓣,疼得它直抽蓄。
我只好让她们进去了。然后再次拈了马灯。马灯上的灯花不见了。我狐疑了,看看她们,思春坐在先前鸡胸坐过的位置上,思秋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椅子。马灯在她们中间亮判着,还有那一堆张虎的卷宗,屋子里的黄昏之气再次洇了我的心境。她们的腿抿得紧紧的,手也规规距距放在膝盖上,那幅样子,一点也不像两个个小闺女,倒像两个小媳妇。
雨声小些了。思秋对思春说:“姐姐,还是你说吧。我嘴笨,我也说不出口,还是你说吧。”
思春说:“小坏蹄子,装了一肚子坏水,就是倒不出来。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妹妹出点子,我替她说。”
我点点头,坐到床沿上。
思春说:“朱长官,真不好意,您明天就要上杀场,我们还闹得你不得安宁。我们深夜打扰,只想求您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们!”
我说:“什么事?”
思春将头低下去,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我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她说:“你明天要杀的张虎,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是他的两个女儿。”
思春说完,桌上的马灯突然跳着亮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说:“这么晚,这么远,你们是怎么来的?”
思春说:“我们坐一位好心的马来的。他的马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大门口。”
我点点头。心里想,又是我的马灯在做好事。我问思春:“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思春的头仍然没有抬起来。她双手捂住了脸:“我们想求求你,明天,明天,你杀他时,你一定只给他一枪,给他一枪,让他有个快心。我们不想他死很痛苦。”
诗春的话,像一阵风扑到我身上,让我感觉到浑身发凉。我对思春说:“我好冷,我躺在被子里听你说,你不介意吧。”
诗春说:“你躺吧。你躺在被子里听我说吧。我说完了就走。”
我重新钻进霉味弥漫的被子,问:“是你们生他死的。现在你们又为他求情。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思春说:“我们来,一是求你满足我们这个心愿,再就是想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你听,你听了就明白了。”
我说:“讲吧。”思春低着头点点头。她的鼻子的声音告诉我,她的泪水又出来了。她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
8、姐姐妹妹搞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