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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蓼 蓼 参 军
(一)
十六岁的蓼蓼是个大姑娘了。蓼蓼长得很漂亮,一双大眼睛纯净得像春天刚刚解冻的潭水。蓼蓼脑子很聪明,在班里考试总是第一名。蓼蓼的心智成熟的很晚,胸脯已高高耸起的蓼蓼还像个十一二的小姑娘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凌晨两点多钟,蓼蓼被院里的叫嚷声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蓼蓼想起来了,今天是部队大院送兵的日子,大院里二十多个男孩子要去当兵了。蓼蓼不明白,送兵为什么要赶在深更半夜?像旧社会的抓壮丁,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蓼蓼怕惊醒隔壁睡着的爸爸妈妈,踮着脚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操场上黑压压的足有上百人,二十多个男孩加上他们的父母家人再加上送兵的接兵的工作人员,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蓼蓼瞪着朦朦胧胧的睡眼借着办公楼里的灯光寻找自己熟悉的人。她看到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还小一两岁的男孩子已穿上了没有帽徽领章的绿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的,梗着脖子,像一个个骄傲的小公鸡。蓼蓼羡慕地看着他们身上的军装,眼神有些发呆。 一个男孩子看到了漂亮的蓼蓼,眼睛一亮,郑重其事地冲她行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蓼蓼认出了他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后勤部长的小儿子大鹏。这家伙在班上总是和蓼蓼套近乎,隔三差五往蓼蓼书包里塞上一些好吃的东西,几乎成了蓼蓼的后勤部长。馋嘴的蓼蓼来者不拒,一一享用,但看大鹏的眼神依然纯的像那汪潭水。有一天早晨,担任学校广播员的蓼蓼早早来学校放广播,一进走廊,猛地被一人拽住了胳膊,蓼蓼回头一看,大鹏正喘着粗气,眼睛亮的吓人。蓼蓼把胳膊往回一收,一句燕语莺声:“你干嘛?”蓼蓼一付小兽般很无辜的眼神瞬间熄灭了大鹏眼里燃烧着的火苗,他噔噔地跑得没了踪影,蓼蓼这才隐隐感到有些麻烦。现在这个麻烦要走了,蓼蓼心里一阵轻松,但也有些遗憾,以后嘴馋了再也没有好吃的了。想到这,蓼蓼回敬了大鹏一个笑脸,钻进人群。 一阵震天动地的哭号吸引了蓼蓼,她赶忙过去。只见一个妇人坐在冰凉的地上,挥舞着手臂,正哭得痛快淋漓,蓼蓼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好朋友亚洁的妈妈刘阿姨。亚洁正皱着眉头试图把妈妈从地上拽起来,而亚洁的两个双胞胎哥哥穿着崭新的军装正兴高采烈地和伙伴们聊天,全然不理会坐在地上哭嚎的妈妈。蓼蓼心里嘀咕:去参军是多么光荣的事呀,亚洁的妈妈干吗那么伤心呢?她跑过去和亚洁一起拽刘阿姨。亚洁看到蓼蓼,感到自己很没有面子,手一松:“妈妈,你真丢人!”就丢下妈妈拉着蓼蓼钻出人群。 蓼蓼被亚洁拽得跌跌撞撞,嘴里嘟囔着:“亚洁,你妈妈干吗要哭呀?”亚洁回过头来,两眼冒火:“蓼蓼,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我两个哥哥一下子都走了,我妈妈能不伤心吗?”蓼蓼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如果舍不得,那就不要去当兵呀。”亚洁看着蓼蓼一付没心没肺的样子,叹口气:“不去当兵将来干吗?毕了业下乡?当农民?”蓼蓼想想也是,也就没再吭声。 亚洁把蓼蓼拉到一边,神秘地说:“蓼蓼,知道吗?这批男兵走了,马上要征女小兵了。”蓼蓼心里一阵激跳:“真的吗?那么说我们也可以当兵了?”亚洁说:“你别高兴的太早,女兵可不像男兵,只要够条件的都能走。听说只招三个呢。”蓼蓼有些失望:“你说我能当上吗?”亚洁说:“我听我爸说,这次的女兵只要十六岁的高一学生,你够条件。可我算了算,咱们部队大院里够这个条件的有十几个人哪。”蓼蓼又兴奋起来:“那就是说我们都有机会了,亚洁,我们一起去当兵吧,到了部队我睡上铺你睡下铺。”亚洁提不起精神:“我是去不了了。听我爸说,为了公平,这次家里有当男兵的,女兵一律不考虑。”蓼蓼说:“没关系的,你要去不了,我到了部队天天给你写信。哈,多浪漫啊!”亚洁呆呆地看着漂亮的蓼蓼,眼神里充满了忧伤:“蓼蓼,你要走了,我会很想你的。” 单纯的蓼蓼没有读懂亚洁眼神里的忧伤。这是一九七六年的初冬,十六岁的蓼蓼被能够参军的巨大喜悦淹没了。 (二) 送走男兵后,蓼蓼度日如年地等待着征女兵的消息。果然,一个星期后,军人服务社门口贴出了征女小兵的通告,所要求的条件和亚洁说得一摸一样。这消息像风一样席卷了部队大院所有女孩子的心房,通告发出的当天下午,十几个正在读高一的女孩子集体旷了课,当然也包括品学兼优的蓼蓼。 征兵工作本来是武装部的事情,但因为这次征收的都是部队军人的子女,又都是年龄不超过十六岁的特殊兵,所以,征兵办公室就设在了军区办公楼里,十几个女孩子一窝蜂似地跑到征兵办打探消息。蓼蓼则把自己关在家里,从衣柜里翻出爸爸的军装军帽,开始全副武装自己。一切收拾妥当,蓼蓼又系上了武装带,来到镜子前。天哪,镜子里的这个威武的女兵是自己吗?柔媚的蓼蓼在军装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英气。蓼蓼闭上了眼睛,开始放飞自己的梦想:我到了部队当什么兵种呢?女孩子大多是当卫生兵,不,我才不当呢,天天和病人打交道还叫当兵吗?去当通讯兵?天天抱着话机“喂喂喂”,不干不干。要当就像男兵那样能够拿枪站岗,蓼蓼曾在军训的实弹射击时三发子弹命中过二十九环呢。蓼蓼睁开眼睛,一脸的阳光灿烂。部队大院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了吃饭号声,蓼蓼估摸着爸爸妈妈快要下班了,这才恋恋不舍地脱下军装。 晚饭桌上,一家人谈论的中心议题自然还是关于征女兵。蓼蓼的未来一直是妈妈的一块心病。蓼蓼虽然学习好,但大学招的是工农兵学员,蓼蓼上不了大学。高中是两年制,再有一年多蓼蓼高中一毕业就面临着下乡的命运。下乡女知青在当地被农民糟蹋的事情蓼蓼的妈妈听到的不少。十七岁的蓼蓼、漂亮的蓼蓼、单纯的蓼蓼,如果到了农村,在妈妈看来无异于掉进了虎口狼穴。妈妈这些日子正在绞尽脑汁考虑给蓼蓼搞个病残证明,以逃过下乡这一关。现在天上突然掉下来个大馅饼,蓼蓼真要当了兵,即使提不了干,复员后也能安排一份工作。妈妈甚至比蓼蓼更加兴奋,连珠炮似的向爸爸发问。爸爸闷头不响,只是低着头往嘴里扒着米饭。直到妈妈有些声嘶力竭了,爸爸才蹦出一句:“一切等体检完了再说。” 蓼蓼眼巴巴地看着爸爸,虽然爸爸是她的继父,但从三岁起蓼蓼就跟着妈妈走进了这个家庭。敦厚的继父视蓼蓼为己出,一直疼爱有加。父母的疼爱、和睦的家庭使得蓼蓼心中没有留下一丝亲生父母离异的阴影。亲生父亲的影子早就在蓼蓼的脑子里抹去了,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就是蓼蓼心目中父亲的形象。可平时总喜欢拽着蓼蓼小辫“丫头丫头”闹着玩的爸爸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了呢? 一个小小的问号烙在了纯净的如同一张白纸般得蓼蓼的心里。 (三) 一九七六年的军人,不管是哪一级的军衔,统统都是“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在老百姓看来,从部队大院走出的军人只是胖瘦高矮各不同而已。但在大院内部,职务的高低在每一个军人心里是万万忽视不得的,它不但关乎到下级见了上级要立正敬礼这种外在的形式,更重要的是,职务是权力和尊严的象征,下级服从上级,一切行动听指挥在军队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即使在物质待遇方面,各级军官也是层次分明的。比如,司令员和政委一级的军首长住的绝对是独立的将军楼,师一级的军官住的是四室两厅的单元楼,再往下的军官居住的就是没有卫生间和厨房的筒子楼或者半边楼了。 老子的职务高低也把大院的孩子划分成了若干小团体。司令员政委的孩子们,是不会轻易和父辈下属的孩子做朋友的。同样,下级军官的孩子见了他们也是唯唯诺诺胆怯三分。但蓼蓼心中却没有这些条条框框,虽然爸爸只是一个副团级,但她在大院里人缘却格外的好。一是因为蓼蓼在学校表现出色,除了体育,学校的所有比赛活动蓼蓼都能拿奖;二是蓼蓼长得漂亮但不傲气,见了谁都是一脸灿烂的笑容。有一次,腆着将军肚的司令员看到在跳橡皮筋的蓼蓼,过来摸摸她的脑袋:“呵呵,你就是蓼蓼呀,我家姑娘在家里念叨过你呢。”其他跳皮筋的孩子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蓼蓼扬着头笑眯眯的说:“伯伯,你家小慧的作文写得可棒呢,我还在校广播站读过她的文章呢。” 蓼蓼的爸爸此时没有这么潇洒的心情了,作为一个小小副团级军官,征招女兵的消息传出后,他就在心里把所有够条件的女孩子逐个进行了筛选,结果使他心头变得沉重起来。在所有女孩子的父亲里,自己的职务是最低的。他知道,蓼蓼是不可能争过那些女孩子的,他不敢想象,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蓼蓼不能如愿参军,会给她纯净的心灵上留下怎样的阴影?笑容从爸爸脸上褪去了,他进进出出都紧锁双眉。妈妈似乎察觉到什么,也开始只字不提征兵的事情。 这几天,蓼蓼的心早飞到军营里去了,课堂上,老师的讲课蓼蓼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她托着腮看着教室外樟树上几只唧唧喳喳的鸟儿发呆。树上的鸟儿扑愣愣飞走了,蓼蓼在想,我会飞到哪里去呢?如果能到内蒙当兵就好了,我能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了。蓼蓼又想,到海边也不错,自己还没有见过大海呢。 三天后,体检的名单在军人服务社的门口张榜公布了,连同蓼蓼在内的十二个女孩子的名字榜上有名。亚洁陪着蓼蓼去看榜,蓼蓼兴奋异常:“亚洁,你看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呢。”亚洁仔细瞅瞅,撇撇嘴:“傻蓼蓼,谁让你姓丁呢?这是按姓氏笔画排的呢。”蓼蓼认真看看不好意思地笑了。亚洁安慰蓼蓼说:“也许这是一个好兆头呢。” (四) 十六岁的蓼蓼不知道,此时陪伴她左右安慰她的好朋友亚洁心中痛苦万分。她希望蓼蓼能够如愿以偿当上女兵,她愿意蓼蓼快乐,她又希望蓼蓼永远就在自己身边,不要离开。 还是读初三的时候,亚洁一家随父亲调到了这个部队,她也转学分到了蓼蓼班上。亚洁永远记得那个秋日暖融融的下午,全校同学集合在大操场上参加开学典礼,大家都拿着自己教室里的凳子一排排坐在操场上,恰好蓼蓼和亚洁坐在了最后一排。 蓼蓼歪着头打量着亚洁:“你好像也是部队大院的吧?新转来的?”亚洁早就知道蓼蓼这个学校里的小红人,心有戒备:“是呀,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你是学校的三大员呢。”蓼蓼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睛满是疑问:“什么三大员呀?”“学校广播室的广播员,学校毛泽东宣传队的宣传员,还有学校展览馆的讲解员啊。” 蓼蓼“咯咯”地笑了起来,引得前面的同学回头看着她俩。亚洁有些不好意思了,蓼蓼把嘴巴凑到亚洁耳朵上小声说:“那有什么呀?还不是因为我们大院的孩子普通话都说得好,你要早来的话你也能当,我觉得你的声音比我好听得多呢。” 一股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清香浸染着亚洁。她看着蓼蓼光洁的额头和额头下那双纯净得几乎透明的眼睛,感到她话语里的真诚,心里一动。当校长在上面吐沫飞溅地安排着这个学期的计划,什么要学工半个月,学农一个月时,亚洁和蓼蓼也聊得热火朝天。当蓼蓼知道亚洁仅仅比自己年龄大两个月时脱口说道:“你给我做姐姐吧,我在家是老大,可希望有个姐姐呢。”一股柔情从亚洁心底泛起,她情不自禁地把蓼蓼肉肉的、柔柔的小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一言为定,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了。” 从那个下午开始,两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变得亲近起来,而在亚洁的心里更多了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她喜欢蓼蓼,喜欢静静凝视蓼蓼美丽的眼睛,喜欢听到蓼蓼银铃般的笑声。每天放学路上亚洁挽着蓼蓼的手臂时,是亚洁最快乐的时候。有几次,她故意把脑袋凑过去,贪婪地嗅着蓼蓼脖颈里散发的气息,有了一种如醉如痴的感觉。亚洁清醒地知道,她对蓼蓼已不是同学朋友或者姐妹的感情了,少女的春潮已经时时在自己心底涌动,但对方是一个和自己同样的女孩子呀,亚洁感到困惑迷茫。很多次她想把这种困惑迷茫告诉蓼蓼,但她又害怕吓坏了单纯的蓼蓼。就这样,在欲说还休的甜蜜和痛苦交织里,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体检表很快发下来了,对这十几个女孩子来说,这是平生第一次接受体检。看到上面那些抽血化验的字眼,蓼蓼心里有了几分害怕。亚洁对蓼蓼说,你别害怕,我陪着你。在接下来三天体检里,亚洁形影不离地陪着蓼蓼。 第一天的体检结果很快出来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有一多半女孩子的视力不合格。那时每个家庭都有三四个孩子,父母们忙着抓革命促生产,谁会在意孩子的视力呢。结果只有五个人过了关,那些被刷下来的女孩子当场就哭了,当不了兵不说,当时有了近视眼几乎就像身体有了的残疾一样的缺陷。视力1.5的蓼蓼看着这些平时要好的伙伴们难过,自己也跟着哭起来。亚洁拿出手绢给蓼蓼擦着眼泪:“傻蓼蓼,我也替她们难过呢,可你应该高兴才对,你的竞争对手少了呀。” 第二天体检又有一个女孩子被查出心律不齐被淘汰出局。三个名额,还剩下四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结局也变得更加微妙。 (五) 最先感到这种压力的是蓼蓼的爸爸妈妈。大人的世界不像蓼蓼的内心那么简单得只有一个目标:参军。部队大院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暗中关注着这场角逐的输赢结果。蓼蓼爸爸的下级已经开玩笑哄闹着让爸爸请客,在银行工作的妈妈也被同事无数次的询问蓼蓼什么时候走,要为蓼蓼设宴送行。 在剩下的这四个女孩子里,蓼蓼在各方面无疑是最优秀的:学习成绩好,品行端正。不像武参谋长的女儿武兰兰小小年纪就已经闹出了和大院两个男孩子的绯闻,为了她,几个男孩子还打群架,一个个打得头破血流,搞得大院鸡飞狗跳,武兰兰为此被学校记大过两次,如果不是爸爸的威力,恐怕早就被学校开除了。这次,武参谋长的老婆也放出风来,一定要把女儿送到部队,省得在家招惹是非。 又是在晚饭桌上,爸爸紧锁眉头妈妈唉声叹气。蓼蓼感觉到这一切全是因为自己引起的,吓得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给爸妈碗里夹菜。妈妈看了一眼像小猫一样乖巧懂事的女儿,同样小心翼翼地问蓼蓼爸:“要不咱们去求求牛副司令,我看他对你挺好的。” 妈妈提到的牛副司令是主抓这次征兵工作的,他是爸爸的上司,对爸爸的工作颇为欣赏,爸爸领导的作训处年年被军里表彰,爸爸也屡屡被树为先进标兵。牛副司令和爸爸私人关系也不错。有一天,快半夜了,牛副司令派警卫员来把爸爸叫走,妈妈提心吊胆了一夜,直到次日中午爸爸才喜气洋洋回来了。原来,牛副司令拉着以神枪手闻名的爸爸,开着军用吉普,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深山里打猎去了。那次战果不小,一头野牛两只野山羊一只麂子外加四只野兔。蓼蓼家吃了半个多月的野味,后来吃得蓼蓼一坐到饭桌上闻到山羊肉的膻味就想呕吐。 爸爸闷着头思量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我从来没有为私事找过他,我怕开不了口。”妈妈了解丈夫的秉性,又试探到:“要不,让蓼蓼去找找他,有几次他碰到我还夸蓼蓼懂事漂亮呢。”爸爸抬起头看着蓼蓼,蓼蓼也看着爸爸,她一下子惊呆了。高高大大的父亲眼神里满是愧疚、无助和哀求。蓼蓼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哽咽道:“爸爸,我不去当兵了。”妈妈在一旁呵责:“为什么不去?我们哪点也不比别人差。” 十六岁的蓼蓼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觉,纯净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她不愿意让妈妈失望,把饭碗搁下:“那我现在就去找牛副司令。” 部队首长家的小楼都建在大院里一个开阔的小山丘上。蓼蓼心里像揣了个小鹿,磨磨蹭蹭一级一级慢慢爬上小山,来到了牛副司令的家门前。在门口,蓼蓼停住了,她听到屋里传出一个女声的笑声和一个男人嘿嘿的笑声。蓼蓼愣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样偷听很不好,于是鼓足勇气上去敲门。门是牛副司令亲自来开的,蓼蓼知道他家的孩子都在外地当兵,但奇怪的是,怎么不是牛副司令的夫人、那个文文弱弱的阿姨给开门。 牛副司令见到蓼蓼眼睛一亮:“哈,漂亮的蓼蓼来了,快请进。”蓼蓼忐忑不安地走进客厅,才发现武兰兰坐在沙发上,头发有些蓬乱,脸颊绯红,她看到蓼蓼后神情有些不自然,站起身对牛副司令说:“牛伯伯,我走了,我的事你可要上心哟。”说着,给司令员飞了一个媚眼,嗲嗲的声音使蓼蓼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牛副司令眉开眼笑,和蓼蓼平时见到的板着脸虎虎生威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近乎是抚摸着武兰兰的后背:“放心吧姑娘,以后常到伯伯家来玩。”牛副司令送走了武兰兰,回头拽起蓼蓼的手:“来,来,坐沙发上。”蓼蓼的小手在司令员那双汗浸浸肥厚的大手里颤抖起来,她感到浑身的不舒服,于是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浅浅地坐在了沙发上。牛副司令的脸沉了一下,很快又露出了微笑。蓼蓼不敢抬眼,事先想好的话全忘了,只是摆弄着自己的衣角。牛副司令大笑起来,声音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哈哈,女孩子害羞最好看了。说吧,蓼蓼,来找我是不是为参军的事?”蓼蓼抬起头,发现这个快六十岁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亮晶晶的东西,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蓼蓼又低下头,想到在家等候消息的爸爸妈妈,心一横说:“牛伯伯,我想参军。”牛副司令又笑了起来:“蓼蓼呀,你要到了部队,我们的男兵可就失去战斗力了。”蓼蓼疑虑地问:“为什么呀?”牛副司令像患了牙疼似的呲呲笑着:“蓼蓼漂亮呀,男兵光看你了,那还有心情训练呀?”蓼蓼平生第一次有了屈辱的感觉,她站起身,一字一句的说:“牛伯伯,你要觉得我当兵不合格,我不当就是了。”说罢转身欲走。牛副司令一把拽住蓼蓼,一使劲就把蓼蓼拉到了自己怀里:“呵呵,伯伯是给你开玩笑呢,没想到你这个小姑娘这么烈性。”说着,胡子拉茬的嘴凑近了蓼蓼粉嫩的脸颊:“小姑娘要学乖,伯伯一句话,明天你就能穿上军装。” 蓼蓼欲挣脱,无奈势单力薄,正在僵持中,外面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叫喊声:“蓼蓼,蓼蓼!” 牛副司令手一松,蓼蓼趁机挣脱出来,却已是泪流满面,她冲着这位平时道貌岸然的爸爸上司喊道:“牛伯伯,你不是好人。”转身冲出了房门。 (六) 在门外喊蓼蓼的是亚洁。 第三天的体检是化验血。征兵办要求这四个女孩子当天晚上要住到部队招待所去,等候着次日凌晨来医生抽检血样。蓼蓼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招待所住一夜,第二天空腹去抽血不是一样吗?白天放学时她就给亚洁嘀咕了一路。亚洁知道蓼蓼胆小,就提出陪着她一起去,蓼蓼这才舒了长长一口气,把脑袋斜斜地靠在亚洁的肩膀上说:“亚洁,你对我真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什么呢?” 亚洁心里一动,深深看了蓼蓼一眼,慢悠悠说道:“下辈子我当男人,你给我做老婆吧。”一句话说得蓼蓼粉面通红,她用小拳头使劲捶亚洁的后背:“你真坏,你真坏。”亚洁一动不动,任由蓼蓼的拳头雨点般幸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眼里慢慢涌出了泪水。蓼蓼吓傻了,用手轻轻抚摸着亚洁的后背:“天哪,你哭了?是我打疼了你吗?不哭了,下辈子我给你当老婆好吗?”蓼蓼纯净,纯净得像一湖清水,蓼蓼善良,善良得像一头小绵羊。亚洁的心疼了起来,她强装欢颜:“我哪里哭了,是砂子迷了眼了,蓼蓼,我以后再不会给你说这种话了。” 晚上,亚洁到蓼蓼家来找她一起去招待所。蓼蓼妈妈知道她是蓼蓼最好的朋友,也就没有瞒她,告诉她蓼蓼去牛副司令家了。亚洁的爸爸过去曾经和牛副司令在大军区下属的另一个军区供事,亚洁从父母的交谈中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这位牛副司令的事情:这个牛副司令,本来是那个军区的正司令。当年的牛司令,军事过硬但好女色。在那个年代,这种事对一个人来说这就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会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政治生命。而这位本来要升迁到大军区当副司令的牛司令员,就是因为一个桃色事件被下调到现在这个军区当了副司令。这些事情大概都装在牛副司令的档案袋里了,在这个大院里几乎没人知道这些。 亚洁的心提起来了,她顾不上和蓼蓼妈妈道别,“噔噔噔”地朝首长楼奔去。刚来到牛副司令家门前喊了一声,就看到蓼蓼像一只惊惶失措的小鹿,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亚洁赶快揽着浑身发抖的蓼蓼到了一个僻静处,急切地问道“怎么了蓼蓼?发生什么事情了?”蓼蓼把头埋在亚洁的怀里始终不肯抬起,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是个坏蛋,是个坏蛋......” 亚洁全明白了,一股怒气从心头升起:“走,我们去找那个老家伙算帐!”蓼蓼紧紧抱着亚洁,身体一直在发抖:“不,不,我怕,我好害怕。”亚洁上下摸摸蓼蓼,看到蓼蓼的衣服整整齐齐,稍稍放了点心:“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蓼蓼使劲地摇着头,亚洁满腔的怒气慢慢化成了一丝怜爱,她把蓼蓼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妈妈一样细声道:“好蓼蓼,有我呢,我们不怕,不怕。”亚洁嘴里说着,心里却犯了愁:怎么办呢?要不要让丁叔叔和阿姨知道这件事呢?大人如果知道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呢?早慧的亚洁也茫然了。 两个十六岁的女孩就这样紧紧拥抱着,在这个冬天寒冷的黑夜里站了许久许久...... (七) 蓼蓼的爸爸妈妈在家急切地等待着蓼蓼回来。天越来越晚了,蓼蓼没有回来,去找蓼蓼的亚洁也没有回来。妈妈坐不住了,她披上一件衣服,在丈夫关切的目光里走出家门。妈妈来到牛副司令家的小楼前,没敢冒然进去。在门口听了听,屋内静悄悄的,不像有客人的样子。妈妈转身下了山,但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升起来:这两个死丫头疯跑到哪去了?心一急,就扯着嗓子喊起来;“蓼蓼!蓼蓼!” 在黑暗中的蓼蓼听到妈妈的声音吓得一激灵,越发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把头更深地埋进亚洁的怀里。经过了一番思索,亚洁已经拿定了主意:“蓼蓼,今天晚上的事先不要让叔叔阿姨知道,不然,不但你参不了军,还要让你爸爸跟着受牵连。”蓼蓼在亚洁怀里“嗯”了一声:“我都听你的。”亚洁拿出手绢给蓼蓼擦干了眼泪:“记住,见了阿姨,要装得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 亚洁牵着蓼蓼从黑暗中走出来,两个女孩子怯怯地来到蓼蓼妈妈面前。妈妈劈头就问:“你们两个人跑到哪去了?不知道大人着急吗?”多亏黑暗遮住了两个女孩子不安的神态,亚洁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阿姨,我们就是站在这里说了一会儿话。” 妈妈关心的是蓼蓼见牛副司令的结果。急急地问蓼蓼:“牛副司令怎么给你说的?”蓼蓼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亚洁见状连忙说:“牛副司令说了,一切等到体检完了再说。”亚洁怕蓼蓼的妈妈觉察到什么,急忙又说:“阿姨,天不早了,我和蓼蓼就不回家了,我们直接去招待所吧。”妈妈只顾咂摸牛副司令话里的意思,没注意蓼蓼的反常,就随意“嗯”了一声。两个女孩子如获大赦,急忙离去。 招待所给体检的四个女孩子安排在了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正好四张床,其他三个女孩子早就到了。平时亲亲热热的伙伴们由于成了竞争对手,互相都冷起了脸。只有亚洁是个局外人,和她们每个人说笑几句,就帮着蓼蓼舒被铺床。蓼蓼始终阴着脸,其他几人怪怪地看着平时爱说爱笑蓼蓼,亚洁怕大家看出什么,说道:“关灯,睡觉,再有几个小时医生就该来了。” 亚洁和蓼蓼挤在了一张床上。这么近距离地和蓼蓼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也是亚洁期待已久的。但今天,亚洁所有的柔情都化做了怜惜,她紧紧拥着依偎在她怀里的蓼蓼,用下巴轻轻地摩擦着蓼蓼柔软的头发。 蓼蓼在亚洁无声的抚慰下渐渐平静下来。黑暗中,她喃喃道:“亚洁,你的怀抱好温暖,我就想这么一直躺着,天不要亮,不要去参军,不要去见爸爸妈妈。”亚洁心一动,更紧地搂着蓼蓼,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别说傻话,一切都会过去的。”蓼蓼的嘴在亚洁的脖颈间吐着热气:“亚洁,你真好,没有你我都不知道今天晚上怎么过去。我好喜欢你!”黑暗中亚洁睁开了眼睛,看着像小猫一样缩在自己怀里的蓼蓼,把嘴贴在蓼蓼耳边:“好蓼蓼,傻蓼蓼,我更喜欢你。”泪水顺着蓼蓼光洁的面颊流淌下来:“你原来说得话还算数吗?”亚洁一愣:“我说的什么话呀?”黑暗里蓼蓼羞红了脸,把头又钻进亚洁的怀里:“给你当老婆呀。” (八) 亚洁的唇在蓼蓼额上、脸颊上、脖颈上游走,蓼蓼贴上去,把柔软的舌直接送入亚洁的嘴里。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切都已融化了,两个人沉浸在身心交汇的巨大快乐和愉悦中。但两个纯洁的女孩子都没有触及对方身体的敏感部位,她们或者是还不懂得怎样去性爱 ,或者是还不敢用那样的方式去表达爱 。 两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就这样缠绵着,一直到凌晨四点有人敲门,才从如醉如痴的仙境一下子回到现实中。 走进房间的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人几个女孩子都熟悉,是部队大院门诊部的大夫。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军人,军帽下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她目光如炬,眼神在每个女孩子身上迅速扫过。她眉头一皱:“不是四个人吗?怎么成了五个人了呢?” 蓼蓼在灯光下看着亚洁,脸“腾”地一下红了。亚洁慌忙跳下床:“我不是来验血的,我是陪朋友来的。”那个女军人扫了亚洁一眼,眼神开始在蓼蓼身上逗留。当女军人的目光停在蓼蓼有如一泓泉水般清澈的眼睛时,女军人的眼睛一亮。蓼蓼被这个女军人看得越发的羞涩,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陌生的女军人转身走了。一个女孩子问正在给自己抽血的军医:“这个人是谁呀?怪怪的。”军医抬头看看同样满腹疑虑的几个女孩子,笑道:“这是来接兵的同志,她这是来考察你们哪。她要相中谁,谁才有希望当兵。”几个女孩子呆住了,除了蓼蓼,都后悔刚才没有在这位女军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 抽完了血,天开始蒙蒙亮了。几个女孩子向各自的家走去。亚洁牵着蓼蓼的手把蓼蓼送到家门口,蓼蓼始终不敢抬眼和亚洁对视,亚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女孩子就这样傻傻地站着,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这时,大院里每天清晨必吹的起床号响了。亚洁小声对蓼蓼说:“你昨晚没有休息好,今天不要去上课了,我给你请假,你在家睡一觉。”亚洁转身欲走,蓼蓼的手却不肯松开。亚洁笑了,一颗忐忑的心放了下来。她揽过蓼蓼:“乖蓼蓼,听话。”说着,一个吻印在蓼蓼的脸颊上。蓼蓼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一个上午,睡中的蓼蓼在恶梦和美梦中交织着。一会儿是牛副司令毛烘烘的臭嘴正向自己压来,一会儿是亚洁甜甜的笑着,牵着她的手在开满各色野花的田野上奔跑跳跃。睡梦中的蓼蓼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又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敲门声把蓼蓼唤醒。进来的是邻居修湘,一个在另一所中学读高一的女孩子。她嘻嘻笑着:“我就知道你不会去上课,要当兵了,还上什么课呀。”蓼蓼的脑袋晕乎乎的,脚踩在地上像踏在软绵绵的云里。她反问道:“我要当兵了不去上课,那你怎么也不去上课呀?”修湘把嘴一撇:“哼,我们今天去学工了,把我们安排到织布厂。那车间里吵死人了,脸对脸说话都听不见,我就溜回家来了,来看看你这个准女兵,你要让我羡慕死了。” 看着对自己低眉顺眼的修湘,蓼蓼心里明白,要说当兵,修湘是最有优越条件的。修湘的爸爸是这次征兵办公室的副主任,具体负责征兵工作。但修湘先天条件不足,眼睛有点斜视,身高不足一米五,体重还不到八十斤,和征兵要求的身体条件相差太远。记得征兵通知下来的那天,修湘的妈妈来串门,愁眉苦脸地对妈妈诉苦说不知将来修湘能做什么,蓼蓼的妈妈压抑住自己内心的喜悦陪着修湘的妈妈叹了一阵气。 蓼蓼不喜欢修湘。由于是邻居,两个女孩子几乎天天见面,蓼蓼最受不了小小年纪的修湘像一个妇人般的爱八卦。和蓼蓼在一起时,修湘总是时而吐沫飞溅,时而故作神秘地说同学中的谁和谁好了,哪个男老师喜欢哪个女生了,隔壁的两口子昨晚为什么打架了.....心里不耐烦的蓼蓼不忍打断她,只得心不在焉地“嗯”着。但现在,蓼蓼心底泛起的却是对修湘淡淡的怜悯。 修湘没有在蓼蓼脸上看到往日的不耐烦,心里一高兴,凑上来压低嗓音:“我听我爸爸说了,接兵的人昨天来了,是个女的。”蓼蓼不喜欢修湘的这种架势,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我知道了,我今天早晨见到了。”修湘为自己这个新闻没有引起反响有些失望,她想想又说:“我爸爸还说了,这个接兵的人可厉害呢,必须要她相中的人她才接走。蓼蓼,你爸爸和我爸爸一样都是副团级,竞争不过人家的。可你漂亮,学习好,比她们又有优势,你去找找那个接兵的,她保准能相中你。” 看着修湘游移的眼神,蓼蓼的心里一动。 (九) 修湘走后,蓼蓼恹恹地又躺在了床上。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接兵的女军人的身影,特别是她的眼神:犀利、睿智,仿佛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蓼蓼的心莫名地激跳起来。 蓼蓼在想,自己还要不要去当兵,牛副司令这条路是堵死了,只有去找那个接兵的女军人是自己的唯一希望了。蓼蓼又想起亚洁那柔柔的怀抱,心里一热:不去当兵就能和亚洁朝夕相处了,大不了毕业后一起下乡,和亚洁到农村那个广阔的天地里去战天斗地。可那身绿色的军装对蓼蓼太有吸引力了,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吗?蓼蓼小小的脑瓜一阵阵疼起来,她翻过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午饭的时候,妈妈来叫醒她,蓼蓼说自己头痛不想吃了,妈妈叹着气出去了。隐隐约约地,蓼蓼听到爸爸妈妈边吃饭边说着蓼蓼当兵的话题。蓼蓼悄悄地起来,把卧室的门推开一条小缝,只听到妈妈小声说:“我看咱们是不是给牛副司令送点礼,这样可能保险些。”爸爸说:“不用,牛副司令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会秉公办事的。”蓼蓼听到这里,血直往脑门上涌,她真想冲出去,向对牛副司令忠心耿耿的爸爸揭穿那个老色鬼的真实嘴脸。可这短短几天,一系列的变故使得蓼蓼考虑问题已不是那么单纯简单了。她想起亚洁的话,万一把爸爸牵连进去,这个家大概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蓼蓼又听到妈妈说:“咱们家这么好的孩子要当不上兵,我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蓼蓼心情沉重地又回到床上。她辗转反侧:为了爸爸妈妈高兴,我也要去参军。蓼蓼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接兵女军人的身影,自己暗暗打定了主意。 蓼蓼是在傍晚偷偷溜进军区招待所的,她这次行动谁也没有告诉,甚至包括亚洁。一向大大咧咧的蓼蓼这次心细如针,她已打听好了那个女军人住的房间。进了招待所径直奔上二楼,在一个门前她停了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平息一下自己“蹦蹦”跳着的心脏,敲响了房门。 女军人打开了房门,脱口而出:“丁蓼蓼。”说着,揽着蓼蓼的肩膀把她热情地让进房间里:“来,小姑娘,快坐,坐下。”蓼蓼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叫蓼蓼呀?”女军人学着蓼蓼的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个房间呀?”女军人的热情随意消除了蓼蓼的紧张拘谨。蓼蓼在女军人的眼神里看到了真诚和关切,她又恢复了自己活泼的天性。蓼蓼说:“阿姨,我该怎样称呼你呀?”女军人爽朗的笑起来:“呵呵,别叫我阿姨,把我都叫老了,我只比你大十岁呢。我叫索烟雨,你就叫我的名字吧。”蓼蓼喃喃道:“索烟雨,好拗口的名字。”蓼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脸一下子红了,一吐舌头说:“我可不敢,那我就叫你烟雨姐姐吧。”索烟雨见状,微微一笑:“这样最好。蓼蓼,你说我的名字拗口,你的名字也让我琢磨了半天呢。” 蓼蓼的兴致一下子给勾了上来,全然忘了自己此次秘密行动的目的。她挑战般地问道:“那你琢磨出来了吗?”索烟雨看着蓼蓼忽闪的大眼睛,心想:好可爱的小姑娘。但故意皱着眉头说:“我一看到我要接走的女孩子中有一个叫蓼蓼的小姑娘,就使劲琢磨呀,琢磨了一秒钟就知道你为什么叫蓼蓼了。”蓼蓼被索烟雨的神情逗得“咯咯”地笑起来,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才一秒钟呀,烟雨姐姐真会骗人,那你说说我我为什么叫蓼蓼?” 索烟雨缓缓道:“蓼蓼就是蓼花呀,蓼花就是狗尾巴花呀,狗尾巴花好养活呀,有点土有点水就开的水灵灵的呀。 蓼蓼开心极了,脱口道:“那烟雨姐姐的名字和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有关系吗?” 索烟雨吃惊道:“哈,你这个小姑娘真了不起,我在这里遇到知音了。你怎么知道苏轼呢?” 蓼蓼被夸的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我姥爷过去是私塾先生呢,从小他就教我背古诗文。后来文化大革命了,一把火把那些书全烧了。但我偷偷留下来几本,有时翻翻,里面的句子好美。” 索烟雨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满心的喜欢。昨天夜里第一眼她就被这个女孩子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所吸引,那里面有一种小鹿眼神里的单纯,又有着小羔羊眼神里的善良。临来时,部队首长干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带几个好兵回去,重点培养。索烟雨不喜欢那些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女孩子,那里面透着和这个年龄不相称的心机和城府。她始终认为,心智上成熟晚的女孩子更少心灵的负累,将来能成大气。 (十) 索烟雨知道,蓼蓼今晚来找自己绝对不是来和自己探讨名字的由来的。但这个小姑娘一高兴,把自己的主要目的给忘了,这又让她对蓼蓼增加了几分喜爱。听到外面走廊上有说话的声音,索烟雨问道:“蓼蓼,你来找我是不是为了参军的事呀?” 蓼蓼清澈的眼睛里顿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神态又变得拘谨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索烟雨的心无故地疼了一下。她走过去,抚摸着蓼蓼柔软的头发:“蓼蓼,我会努力为你争取的。” 欢悦霎时写在了蓼蓼的脸上,她的眼睛又变得生动起来。索烟雨叮嘱道:“我给你说这个是违反纪律的,不准和任何人说,好吗?”蓼蓼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修湘的爸爸和征兵办的另外一个人。修湘的爸爸看到蓼蓼楞了一下,继而满脸笑容:“蓼蓼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蓼蓼满脸涨得通红,不知该说什么好。索烟雨见状索性挑明:“蓼蓼,你回去吧,我们已经到你们的学校调查过了,我们这次要的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说着,索烟雨瞟了刚刚进来的两个人一眼。 蓼蓼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出了招待所。她蹦蹦跳跳回到家里,一进家门就看到了正在焦急等她的亚洁。 整整一天的时间,亚洁满脑子全是蓼蓼和昨夜的情景,亚洁不知道,在蓼蓼这种艰难的时候,自己和她有了肌肤之亲是不是有些对不住她,想到蓼蓼早晨郁郁寡欢的样子,她心里忐忑不安,吃完晚饭就急急忙忙来看蓼蓼。蓼蓼的父母正要出门,看到亚洁来了,就让她在家等蓼蓼。现在看到容光焕发冲进门的蓼蓼,亚洁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蓼蓼把亚洁拽进自己的卧室,兴奋地抱住了亚洁:“亚洁,我能当兵了,我能当兵了。”亚洁一头雾水,推开蓼蓼:“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知道自己能当兵了?” 蓼蓼一下子清醒过来,想到烟雨姐姐的叮嘱,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她有些心虚地说:“我凭着自己的感觉呀。” 亚洁感到事情的蹊跷,正色道:“蓼蓼,你还没有学会撒谎呢,告诉我,怎么回事?” 面对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蓼蓼张嘴欲说,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能辜负了烟雨姐姐对自己的信任啊。她求救般地看着亚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以后会告诉你的,我答应保密的。” 看着孩子般可爱又执拗的蓼蓼,亚洁心底又泛起丝丝柔情。她无奈地笑笑:“好好,不说也罢。也不知道谁的话比我还重要,让你能够瞒着我。” 蓼蓼一头拱进亚洁的怀里,撒娇道:“不是这么回事吗,你别瞎想。” 两个人正闹着,传来了外屋爸爸妈妈的声音。只听爸爸埋怨道:“我说不去吧,我觉着牛副司令不高兴了,他最反感别人给他送礼了。”妈妈说:“我觉着不是那么回事,你看他那张脸,冷的和冰窖一样,过去可是慈眉善目的。我看蓼蓼的事情要麻烦。” 屋内蓼蓼的脸又沉了下来。亚洁见状连忙说:“蓼蓼,昨天牛副司令那件事千万别跟阿姨和叔叔说。就你妈妈那个火爆脾气,知道了说不定会出大乱子呢。”蓼蓼咬着嘴唇点点头。 蓼蓼一家人在忐忑中等待着消息。谁也没有想到,两天后,军区大院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武兰兰死了。 (十一) 武兰兰是在失踪三天后被发现死在防空洞里的。 在“深挖洞、广积粮”的岁月里,全国像电影《地道战》里“村村有地道,家家有洞口”一样,防空洞遍布乡村城市。蓼蓼从小学到中学一项经常参加的义务劳动就是挖学校的防空洞。作为部队,防空洞的建设更是倍加重视。部队大院就有好几个防空洞,简陋的成为大院里孩子们游戏的绝好去处,正规的则石门紧锁,壁垒森严,有专门的管理人员拿着钥匙,定期打开洞门透透风。大院首长居住的小山下就有这么一个防空洞,洞口开在隐秘的树丛里,洞道一直伸向小山的腹地。一次,蓼蓼她们几个女孩子跟着开洞门的战士进到洞里,只见里面阴森森的,寒气逼人,一会儿人就感到憋气,几个女孩子纷纷跑了出来。蓼蓼听爸爸说,下一步将把防空洞挖到山那边,在那边开一个出口,就能解决不通风的问题了。 武兰兰是在和蓼蓼她们一块体检验血后就失踪的。她的家人知道她的秉性,心情焦急地寻找但没敢声张。毕竟参谋长的女儿失踪了,如果传出去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三天后,负责防空洞的战士例行公事打开洞门通风,又信步到洞里巡视,发现了洞道里直挺挺躺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吓得连滚带爬出了洞口。女的便是失踪了三天的武兰兰,而那个男的是政治部宣传处的一个北京籍宣传干事,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是大院很多女孩子倾慕的对象。蓼蓼还曾找过他请教普通话,帅气的宣传干事对漂亮的蓼蓼分外热情,还送给蓼蓼一本《新华字典》,可蓼蓼一点感觉也没有。 后来经过专业人士的侦察,两人在洞里是因为缺少氧气被憋死的。修湘专门到蓼蓼家里绘声绘色给蓼蓼描述一番。她说她早看到两人眉来眼去不正常了。部队大院在操场上放露天电影,武兰兰打扮得妖里妖气,胸脯故意挺得高高的,坐在部队方队边上,而宣传干事就紧挨着她。这次两人趁清晨没人的时候钻进防空洞里偷情,哪知道前一晚上忘了锁洞门的战士怕挨批评,在他们进洞不久也趁着清早没有人察觉去锁了洞门。两人在里面一定听到了锁门的声音但不敢吭声,等三天后再开洞门时他们早就这样给活活憋死在里面了。 修湘描述完又恨恨地说:“活该,谁让她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了,只可惜那个宣传干事了,长得那么帅气。”蓼蓼很反感修湘的口气,她很难过,两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她又想起武兰兰在牛副司令家的笑声,不由得眼圈红了。 修湘惊讶地看着蓼蓼:“你难过什么呀?你该高兴才是呀。”蓼蓼迷惑的看着修湘:“为什么高兴啊?”修湘说:“武兰兰死了,你就没有竞争对象了,三个指标三个人,你就可以打包票当兵了呀。” 蓼蓼听了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什么话,难道人的生命比参军还重要吗?我宁愿让武兰兰活着我不去当兵。”修湘感到蓼蓼不可理喻,也气得一扭头走了。 爸爸妈妈回家后也谈论起这件事,妈妈感叹一番后也说,蓼蓼这次的兵是当定了。蓼蓼听了感到胸口闷得慌,一种从没有过的对人的失望从心底涌出。她想,亚洁怎么看这件事情呢?她要也因武兰兰的死为自己高兴,我就不再和她做朋友了。 (十二) 从得到参军体检的消息到现在仅仅短短十几天的时间,蓼蓼小小的心房犹如汹涌波涛里的一叶小舟,起起伏伏,昔日总是绽放在脸上的笑容渐渐蒙上了一层忧郁。惟有和亚洁在一起时,她才有片刻的欢愉。 早上起床,蓼蓼在镜子前呆了许久,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忧郁的眼神、满脸的疲惫。蓼蓼问自己:这是我吗?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呢?人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爸爸妈妈上班去了,环顾空荡荡的家,蓼蓼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在何处的感觉。几天了,蓼蓼没有去上学,同学们都到学校的农场劳动去了,那天亚洁来向自己匆匆告了个别,说了几句让蓼蓼多多保重的话就忙忙地走了。关于武兰兰,她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蓼蓼昏昏沉沉地打发着日子,参军的渴望似乎也已不是那么强烈了,如果说“女兵”这个字眼在十几天前还像摇摇晃晃挂在蓼蓼眼前的一只诱人的红苹果,那么经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后,现在这枚红苹果已经在褪色失水,不再那么光鲜水灵了。 突然,门被推开了,亚洁闯了进来,把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的蓼蓼吓了一跳。她站起来忙问:“你这是从学校农场回来的?”亚洁胸脯起伏,脸煞白煞白的,嘴里直嚷嚷:“卑鄙,人怎么会这么的卑鄙!”蓼蓼被亚洁的神情吓坏了:“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亚洁看着蓼蓼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心疼地把蓼蓼一把拥在怀里:“蓼蓼,我昨天就回来了。我想了一夜,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情。我想还是告诉你,我觉得你能够挺住,这几天我发现你长大了。” 原来,亚洁的妈妈和牛副司令的老婆在一个单位工作,两个人谈起这次征女兵的事情,亚洁的妈妈知道自己女儿和蓼蓼是好朋友,就有意探探口风。牛副司令的老婆说,牛副司令已经听到别人反映了,说蓼蓼不是蓼蓼爸爸的亲生女儿,不能算作部队大院的孩子,所以即使只剩下蓼蓼一个人,她也不能当兵。亚洁的妈妈回来和女儿说起此事,忿忿地说:“这那是别人反映啊,分明就是牛副司令的主意。蓼蓼这个兵是当不上了。”说完,又叮嘱亚洁千万别告诉蓼蓼,不愿意自己一家人也牵扯到这件事情中去。 蓼蓼听罢,颓然地坐到椅子上,目光呆滞。亚洁安慰道:“蓼蓼,别难过,不去当兵我们死不了的,说不定将来我们比她们还强呢。有我保佑你,我们蓼蓼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大家已经回学校上课了,你明天去上学吧。” 亚洁匆匆上课去了。蓼蓼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坐了半天。她没有为当兵的事情而难过,她的脑子里始终嗡嗡萦绕着亚洁的那句话:“卑鄙,人怎么会这么的卑鄙!” 有人在轻轻敲门,蓼蓼机械地挪过去开门,她楞住了。门外,站着的是索烟雨。索烟雨声音低沉:“蓼蓼,我来看看你。”看到索烟雨怜爱地凝视着自己,蓼蓼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进索烟雨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搂着在自己怀里抽搐成泪人的蓼蓼,索烟雨的泪水也夺眶而出。她疼爱地拍着蓼蓼的脊背:“我要走了,我们和你们部队大院把关系弄僵了,他们要自己把兵送到我们部队去。听说,你们的牛副司令和我们的首长是老战友。” 蓼蓼抬起泪脸:“烟雨姐姐,这件事是不是也对你不好了?”索烟雨苦笑笑:“能怎么样?大不了复员。蓼蓼,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个女孩子会得罪大首长,我感觉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依偎在烟雨姐姐的怀里,蓼蓼感到踏实而温暖,她细细道出了其中的原委。索烟雨听完,咬牙道:“原来是这样,整个儿一个伪君子!我回去后会把事情真相向军区反映的。蓼蓼,你还不知道吧,他们这次要送的三个兵里有一个叫修湘的女孩子,我听说连体检都没有参加。” 蓼蓼又哭起来:“烟雨姐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索烟雨从随身的军挎包里拿出一封信:“蓼蓼,我怕来了找不到你,给你写了封信,上面我留了我的通讯地址,记着给我写信。” 索烟雨又抱了抱蓼蓼:“你是个好姑娘,姐姐非常非常喜欢你。” 索烟雨走了,蓼蓼擦擦眼泪,颤颤抖抖打开信。 “蓼蓼小妹妹: 你好!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我的心中和你一样地失望。也许你的失望是不能去当兵了,我的失望则是社会又一次让我看到了它丑陋的一面。 蓼蓼,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非常喜欢你,你明亮纯净的眼神让我联想到这个世界上许多美好的东西,比如春天的花,秋日的月。 我也曾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女孩子,经历过许多后心智才慢慢成熟起来。姐姐希望这件事情不会把蓼蓼打倒,姐姐更希望蓼蓼不要因为这一次的失意而对未来失去信心。毕竟,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不然的话,这个世界为什么在发展在进步呢? 蓼蓼,姐姐相信你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蓼蓼一字一句细细品味着,心里开始透进光亮,脑子也慢慢轻松了许多。 中午爸爸妈妈下班时,发现桌上已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蓼蓼的身影还在厨房里忙碌着,爸爸妈妈阴郁的脸开朗了许多。蓼蓼走出来说:“爸妈,我明天要上学去了,听亚洁说学校的广播站几天没有播音了。” 细心的妈妈发现女儿脸上依然挂着过去动人的微笑,但那微笑里却透出过去不曾有的成熟,爸爸走过去拍拍蓼蓼的脑袋:“好女儿,吃饭。” 第二天一早,亚洁来叫蓼蓼一起去上学,两人刚走出家门,只见一群人敲锣打鼓地朝这里走来,隔壁的修湘昂首挺胸从蓼蓼她们面前走过,连眼都没有抬一下,喜气洋洋地去接参军喜报了。 亚洁气得跺着脚:“小人得志,简直是小人得志!” 蓼蓼眯着眼抬头看看太阳,冬天的太阳不是那么刺眼,撒在身上的阳光依然暖洋洋的。
[此帖于 11-30-2004 08:11 PM 被 行舟绿水前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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