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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楼  
旧 06-08-2004, 10:37 PM
葳儿缎子离线中 No1162 葳儿缎子 美女 级别:1 | 在线时长:5小时 | 升级还需:1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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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结婚课

1。婚期将至

国庆快到了,依依就要结婚了。
未来婆婆拿出一个红包,说给你买衣裳的。依依接下来,迟疑着没有打开。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了,男人跟她开玩笑说:“还客气什么啊,快打开啊!别装相了!”依依借势噘起嘴巴生气了,甩下了红包就是不肯打开。
男人哄了她几句,然后转身走了,嘴里喃喃着“不可理喻”。
依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嗯,装修过后就是不一样,透着喜气,每一件家具都是两个人商量再三才买来的,非常喜欢。
其实,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她觉得同居很好,可以彻底地了解一个人,与此相比,谈恋爱只是“才艺表演”,只展现好的一面,一点都不真实。她嫌他边看电视边抠脚丫,嫌他乱扔袜子,嫌他一进卫生间半个钟头也不出来。他们曾经吵闹过很多次,但是晚上终归还是要到一张床上睡觉啊,“小两口儿打架不记仇”,要不是因为住在一起说不定他们早就分开了。

又带着男人一起回娘家,出门前依依在包里放了一千块钱。快到家时忽然接到电话,说妹妹让车给撞了,全家人都在医院呢,于是他们也急忙赶到医院。还好,妹妹只是骨折,肇事司机也乖乖地守在一边。依依放心了,她想了想,把包里的钱都翻出来给了妈妈,说您添件衣裳,再给妹妹买点营养品,我过几天再来。
从医院出来,妈妈握着依依的手说:“这都九月了,眼看着就到日子了,家里这个样子,给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有什么事你就自己拿主意吧。”
刚入秋,天气还是热的,可是风却已经透出秋天的萧索,依依觉得妈妈的手特别凉。
走到车站,依依拿出钱包,发现只有十块钱了,好在坐车回家也够用了。
男人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空瘪的烟盒,“呦,没烟了!”他转向依依,“老婆,帮我买盒烟去!”
依依不理他,“老魏!没看见我这就十块钱了吗?”
男人哄她:“好老婆,就一盒烟嘛!再说你这不是带着卡呢吗,大不了再去取钱……”
依依愤然打断他:“就剩十块钱了还要抽烟?!我告诉你,没有这么过日子的!”她递过一张五块钞票,“你自己看着办吧。”
男人拿着五块钱,依依手里拿着另外五块钱,他们面面相觑。
车来了,依依快步跳上了车。隔着车窗,她看见老魏低着头朝烟摊走过去,她坐的车从他身边过去,他浑然不知。

依依回到家开始收拾旅行箱,老魏的妈妈走过来,“怎么了依依?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们,我们管他啊!”
依依忍不住眼泪:“阿姨,这都几年了,您对我挺好的,可是您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吃住都靠老人,以后日子哪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啊?”
“咳,”阿姨叹口气,“我们这不是还都能挣钱嘛,能多照顾你们几年就多照顾点儿。”阿姨把旅行箱放回原处,“我也不知道你们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戏,你看这都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为了安全我们也不能让你走啊!你看在阿姨的面子上,今天先这样,非要走的话也明天再说!”
电话响了,阿姨接起来,然后转向依依:“魏峰回来了,说身上没钱,我下楼给他付出租车钱。”
依依一下子跳起来:“没钱了他还坐出租车?!我真服了他!”
阿姨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打小儿被我给宠坏了,等你们结婚了有你管他了我也就放心撒手了……”
又是依依一个人在房间里了,她把门反锁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还有敲门的声音,只是默不作声。
日子,真的就是这样了吗?


2。生活的河流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大家都不说话。饭后,依依翻看杂志,魏峰照常玩游戏。
电话又响了,依依接起来,是他的一个哥们儿,寒暄了几句便把电话转给他。
“忙?当然忙啦!……呵呵,什么发财啊早着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现在啊,谈一个房地产项目呢……成,你要是有什么装修的活儿就告诉我啊……好,哪天一起喝酒!”
听着男人在电话里的大刀阔斧,依依轻轻地哼了一声:“你就吹吧!”
他听见了,转身把她扑倒在床上,“你说什么呢小妖精,等我上床收拾你!”
他们笑着闹着一起倒在床上,看着他额头深深的两道抬头纹,她忍不住又升起几分怜惜。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她推开他,起身去拉窗帘,忽然,她尖叫起来。
“怎么了?”他起身。
依依惊慌地指着窗外,“有人!”
男人也凑到窗前,他们住一楼,窗外有几棵小树,天完全黑了,看不太清楚。
“你在家待着,我出去看看。”

男人出去了就没有回来,依依等不及,也拿支手电出去了。她试探着走到窗下,没有人。奇怪。绕过楼,慢慢地往回走,忽然,远远的,她看见小区对面的路灯下有两个人,他们的影子紧紧抱在一起。
依依掏出电话,“老魏,你在哪儿呢?”
远处那个影子也掏出电话,“啊,在楼门口正好碰见楼上的冬子,非拉我吃大排档,就在家旁边,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一瞬间,依依觉得自己的血液停住了,“好,老魏,你就在路灯底下抱着你的‘冬子’吃你的大排档吧!”
依依挂断电话转身就跑,跑啊跑啊,一直跑到附近的护城河,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对着河面发呆。
依依有个习惯,遇到想不开的事就会往河边跑,碰巧她所生活的房子附近有这样一条河。河水是公平沉静的,河水从来不让人心烦意乱,河水从来也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河水能够清洗依依的眼,淘涮依依的心。
这个晚上,依依想,这日子就是一条河,你以为一直是风平浪静的,殊不知前面有惊涛骇浪在等着。


3。搁浅

那个晚上之后,依依开始睡沙发。他们开始冷战。
魏峰把依依的旅行包锁进了柜子里,依依走不了,而且要命的是,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该一走了之。有点奇怪,两个人吵架的时候她总是闹着要走,但是真的出了事她反倒冷静下来了。她知道自己的这一步 至关重要,走出去,就很难走回来了。
就这样,生活进入了一种凝固状态,在等待与焦灼之间,在黑色与白色之间,在清晰与混沌之间,一切都停止了。
周末,依依接到婚纱店的电话,当着魏峰和阿姨的面,她冷冷地在电话里说:“什么婚纱照?不照了!延期?不用!一辈子也不照了!”
魏峰的脸色不太好,他转身出门了。阿姨的脸色也不太好,她转身进了厨房,依依想跟进去和老人家聊聊,可是转念一想,谁的儿子谁来爱,甭管怎么,老人也得站在老魏的立场。平时大家亲密得如同一家人,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其实这关系脆弱得很,还是什么都甭说了。

依依又去看妹妹,肇事司机当时给医院付了五千块钱,当住院押金的,可是这一住院钱就像流水一样,很快已经花光了。又找肇事方要钱,对方打死也不肯再出了,还振振有辞:“不就是个骨折吗,又没有缺胳膊断腿儿的……”
依依跟妈妈说,一时半会儿的人家也不能轻易再给钱了,咱们能省点儿是点儿,别傻乎乎地把自己家的钱都折腾进去了,要不还是出院回家养着吧。
妈妈眉头一皱,“按理说,住院不住院无所谓,可是你妹妹以后要是落下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对她愧得慌啊!我就你们两个女儿,可不能厚此薄彼。你考大学那会儿,成绩没到公费分数线,当时家里那么困难,咬牙供你上自费。现在你妹妹这儿出事了……”
“行了行了,”依依不耐烦地打断妈妈,“您要是觉得必须住院,就先住着。我回头给您拿钱过来。”
“钱倒是还够用,昨天姚江过来看小妹,还给留了钱呢。你抽空给人家打个电话。”
“什么?姚江过来了?你怎么能要人家的钱呢?”依依不高兴了。
“哎,”妈妈安抚依依,“人家什么意思你也不是不知道,打小儿一起长起来的,这些年他们全家对咱们孤儿寡母的可没少照顾,你可不能忘恩……”
“得了吧,说什么都晚了,他都结婚了还在这儿假模三道惦记什么啊?心术不正!”

她轻轻地走进病房,妹妹正在看小说,她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显得纤弱而文静。妹妹抬起头,“姐,你自个儿来的?魏峰哥呢?”
“哦,他有事。”依依漫不经心地答道。她跟魏峰都比妹妹大五六岁,他们很宠爱这个懂事的小妹妹。
依依坐下来给妹妹削苹果,她心不在焉,握着水果刀削皮总是削断。妹妹笑她:“姐,你看你连苹果都削不好,这样怎么嫁人啊?”
依依扔下苹果,把妹妹揽进怀里,“那姐就不嫁人了,一辈子跟你过好不好?”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又说傻话!眼看就是十一了,你们怎么还没动静啊,结婚的事儿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结什么婚啊?你看家里现在这么多事儿,哪还有心思结婚啊?”依依拂袖而去。

秋高气爽。回家的路上,走过街天桥时,依依看见几个老人在放风筝。
风筝远远地飘在空中,天空很晴,根本看不见拴着风筝的线,依依一切都是飘渺而不真实的。忽然,一阵大风,依依用手提包挡住面前的尘土。
要下过街天桥了,她回过头去,看见那几个风筝越来越低,不用说,一定是那些线纠缠到了一起。远远的,她看见那几个老人聚在一起,大概是解线呢吧。
依依觉得自己的生活如一团乱麻,这团乱麻,她也解得开吗?


4。贫穷

依依终于明白了“白手起家”是什么意思,她发现自己的财务状况很糟糕——表面看起来,她收支平衡过得不错,其实根本没法应付突发事件。她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寥寥无几,一场装修把依依和魏峰不多的存款都折腾进去了。
依依一直觉得把人民币存进银行里不划算,可是现在,她看见家里任何一件略显昂贵的东西都会想,这要是能变成钱该多好啊!尤其是当她看见魏峰在家里头抽烟喝酒的时候,忍不住就会想,他一年的烟酒能合多少钱呢?
那一瞬间,依依为自己的想法而觉得可怕。她原以为自己是个清高的女人,不在乎物质,也正因为这样她才选择了从未富裕的魏峰,可是——究竟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呢?
记得两个人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她会主动给魏峰买几条烟,或者一瓶白兰地,魏峰在她耳边说:“知我者,老婆也。”她便善解人意地说:“你除了烟酒,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嘛!”
依依因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而惊出一身大汗。

又是周一,早晨上班时公车挤得要命。依依好不容易挤上了车,发现是个错误,污浊的汗酸的空气中,她几乎呕吐。好不容易捱到下车,依依发现自己白色的皮鞋已经被踩脏了。
依依在公司门口遇到了同事琳达,琳达走过来,朝她努嘴:“你看!”依依看见旁边停下一辆车,走下来的是新来的总经理助理。女孩朝车里摆摆手,然后婀娜地走开。一声喇叭响,女孩回头,只见车门打开了,从里面探出半个肥头大耳的身子,朝女孩招手道别。
琳达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开始看人家坐车还羡慕呢,看来凡事都是要付代价的。
依依白了琳达一眼,“别这么刻薄嘛,做人要厚道。”她略想了一下,又说:“不过要是我的话,可能还是没这个福气——我家老魏至少还算眉清目秀嘛。”
“你呀,太好色了!” 琳达坏笑着说:“不管男人女人,好色都没有好下场!”
“哼!”依依忿忿不平地说:“你等着瞧,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性情大变了呢!”
琳达不以为然:“我才不信呢!你呀,典型的——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真的!”依依一边和琳达并肩走进电梯,一边推心置腹地说:“千万别结婚,千万别同居,不,干脆连恋爱都不要谈!”
“嗬,照你这么说,出家当尼姑得了!”
她们走出电梯,看见前台那里聚集了一群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5。莫名之痒

依依在公司做前台行政。公司员工每天的考勤都要靠打卡来完成,一排排的出勤卡就插在一个大架子上,这个架子和卡钟都放在一进门的地方,就是依依座位的对面。可是今天早晨,所有的卡都不翼而飞了!
依依大惊失色,她拿出一个本子,让大家先把名字签下来,然后她赶快去找负责行政的王经理。王经理见到,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他上下打量依依,“按理说,你是前台,大家的考勤卡没了,你多少也有责任。你先回去工作吧,下午开会再做决定。”
依依的头嗡的一下子变大了。
在洗手间里碰到琳达,她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依依,“丫头,你得罪人了吧?”
“什么?”依依莫名其妙:“不可能吧?我一个普通员工,与世无争……”
“你呀,太单纯了!”琳达“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一个上午,依依工作得有些恍惚。
电话响了几遍,依依才惊觉。接起电话,是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妹子,忙什么呢?”
依依忍不住笑骂起来:“姚江!你个臭流氓!死哪儿去了?”
“怎么,想哥哥了?”
“春秋大梦!”依依忽然想起来,“对了,听我妈说你去医院了,谢了啊!”
“怎么谢啊?要不以身相许吧?”
“呸呸呸!”
姚江恢复了几分正形,“我在你们公司这边办事呢,中午一起吃饭吧!”

一见到姚江,依依就忍不住笑起来:“你说你,都当老板的人了”
在依依的眼中,姚江一直是自己的大哥哥。小时候每次有人欺负她和妹妹,姚江就会替她们出头。爸爸去世后,妈妈忙着上班,没时间照顾她们,她们就经常吃住在姚家。是不是因为他们过于熟悉了,所以不可能产生特殊感情呢?记得姚江结婚之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依依,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结婚了!”依依记得自己当时看着他们的结婚照,慢悠悠地说:“得了吧,跟我结婚?你舍得放弃这么好的老婆,还有她的家庭背景?”
和姚江在一起,依依最喜欢的一点就是可以跟他什么都谈,包括和老魏的烦恼。姚江听到老魏和那个女人抱在一起时,忍不住跟依依说:“你们得好好谈谈。”
“哼!”依依撒娇:“你根本不帮我!”
“依依,”姚江语重心长地说:“怎么算帮你?喏,我坐在这儿骂那家伙一通就算帮你啦?我撺掇你搬回到娘家算帮你?还是我找人去打他一顿算帮你啊?说老实话,这个老魏除了穷也没什么大毛病。再说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
依依在心里明白姚江是对的,可还是噘着嘴。后来她又说今天早晨公司发生的事情,姚江只是耐心地倾听,然后说反正你一个文秘,到哪儿不是干啊!混不下去的话就来我公司。
“得了吧,你公司还不是你老婆做主?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
姚江的脸色变了一下,依依赶快伸舌头:“好了,妹妹知道错了,别生气啊!”
依依知道,自己其实不是真的想从姚江这里得到什么实际的帮助,只是一种精神依靠而已。姚江,实在是一个能让女人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
临走时,姚江刮着依依的鼻子说:“你都要结婚的人了,凡事不能那么孩子气了。”


6。东南西北

吃饭后又回到公司,依依惊讶地发现——原本空空的架子上,那些卡又摆回来了!她整理一番,发现所有的卡单都回来了,唯独少了自己的那张。
依依又站在王经理的办公室里,听他的训话。
“你让我怎么说呢?这事儿往小里说,是你人际关系不好;往大里说,就是跟公司制度作对!当然,我并不是说这事儿就是你的错,但是你想,这个月就这么过去了,如果以后按月都发生一回,我们还怎么做工作啊?”
依依怯生生地问:“经理,已经月底了,我的卡单和工资……”
经理打断了她的话:“按理说,你每天上班我都是看见了的,可是如果没有考勤卡直接给你算全勤,同事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先回去工作吧,我请示一下总经理再给你答复。”
依依垂头丧气了——至少,她是不能按时拿到工资的了。下班之前,她统计好了本月的全体员工出勤表格,交到财务部——唯独少了自己。
这一天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依依觉得自己真是“找不着北”了。

晚上下班,依依直接回家,意外地看见了魏峰。他们仿佛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有些陌生。
他的父母在餐桌上不停地讲着白天报亭里看见的事,依依能感觉到他们的好意,可是旦凡一对恋人开始疏远,单单依靠外界的力量是很难再走近的。
老两口退休后在附近开了个报亭,卖各种报纸杂志,其实也挺辛苦的。饭后,依依在厨房洗碗,老魏不声不响地进来,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依依赌气,也不开口讲话,可是她洗碗的动作带了一点僵硬,速度还是慢了下来。依依洗完一个碗就放到旁边的案板上,再洗完一个碗,接着摞上去。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老魏从身后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依依的身体因为这熟悉而陌生的震颤而猛一哆嗦,她的手一抖,一个碗没有放稳,“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阿姨推门进来,“怎么了?”
依依拿起簸箕,把碎了的碗渣收起来,“没事儿,打了一个碗。”
阿姨看了看他们两个人,满面堆笑,“行,你们先弄着。”然后转身出去了。
依依把簸箕放回原处,老魏又抱住了她,“别收拾了,咱们回屋吧。”

依依觉得性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它带来惊人的美妙与陶醉,仿佛能够弥补生活的一切裂缝。他们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蔓延到沙发,仿佛房间太小了连世界都太小了,小得以至于盛不下他们的全部快感。
最后的时刻,依依分神了片刻,她想这是苦涩生活给予他们的美酒吧,当然,也许是麻醉。

7。大起大落

依依很早就醒来了,她抱着旁边的男人,赤裸的皮肤紧贴着他的皮肤,两个人的体温让她觉得格外温暖。她推了推老魏,老魏哼了一声继续睡,依依爬起身来,在老魏的胸口轻吻,男人的胸和女人的胸一样敏感,老魏又哼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他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呻吟。依依的唇向下移,老魏一下子睁开眼睛,“别闹了,再闹我就受不了了……”
依依咬了他一口,“让你还装睡!”
老魏一个翻身,把依依压在身下:“小妖精,还想让我欺负你是不是?”
依依的热度却开始冷却,她起身穿衣裳,“不跟你闹了,该起来了。”
“哎!”老魏被晾在那儿,“有你这样的吗——没事儿净招我,招起来了又把人撂这儿了!”
“哼!”依依懒洋洋地套上睡裙,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拢了几下头发,“又来‘性’致了是吧?不跟你玩!爱抱——抱别人去!”
老魏坐起身来,从后面抱住依依,“那天的事儿,你一直没给我机会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吃家食吃腻歪了到外头打打野草呗,我理解!”
“你别阴阳怪气的好不好?”老魏看着依依的眼睛,“我不一直跟你念叨说做一块儿地皮吗,跟我一个老同学合伙儿……”
依依挑起眉毛,“你一直老王老王的叫着,动不动就喝酒什么的,可没说是个女同学啊!”
老魏语塞,他支吾着:“我不是一直怕你误会嘛。”
依依没有动怒,她心平气和,“那现在这误会怎么解释呢?”
老魏抽着烟,一五一十地跟依依解释着,半盒烟下去,他们的误会烟消云散——在半年前的中学同学聚会上,老魏遇到了这个女同学,她现在嫁了一个房地产商人,他们是做房地产,老魏是做装修,正好连起来就是一条龙,大家说合伙儿干点什么吧。女同学和丈夫感情不太好,时不时跟老魏倒倒苦水,一来二去,感情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他身上了。
老魏说:“那天晚上她不知怎么找过来了,我都跟她说清楚了,说咱俩十一就结婚,结果她就抱着我哭起来了,正好你……”
“行了行了!”依依摆摆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依依恨恨地用手指戳着老魏的脑门儿,“你呀,真要有本事的话,不管在外边怎么折腾都甭让我知道!我要是知道了可跟你没完!”

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依依照常上下班,老魏照常青黄不接地接装修的活儿干,晚上两个人回到家就有做好的饭吃。依依喜欢吃完饭就泡脚,总是泡完了才想起来没拿擦脚布,就扯着嗓子喊:“老魏,帮我拿擦脚布!”
“搁哪儿了?”
“卫生间门后头挂着呢!”
老魏顺势帮她擦脚,然后,两个人一边看电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哎,我这儿痒痒,老婆,帮我挠挠!”
依依的眼睛还是盯着电视,伸出一只手给老魏挠痒痒。
“往上点儿,再往右点儿。”老魏指挥着。
依依索性把两只手都伸过去挠,老魏发出由衷的感慨,“哎,真舒服啊!这日子真TMD幸福!”
最近依依总是走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跟自己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过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平平淡淡的才是幸福。


8。大局已定

依依跟姚江说,我要结婚了。姚江感慨着,小妹妹终于长大了。
那一瞬间,依依觉得自己就要和过去的生活告别了。
结婚的事情重新提上了日程。依依和魏峰在纸上开出了单子,数来数去,亲戚朋友加一起,五桌足够了,于是他们在蓟门饭店订了五桌酒席。
依依重新订了个日子,跟老魏去拍了婚纱照,他们拍的是最便宜的一组,一天下来,累得汗流浃背。
一个星期,婚纱照洗出来了,他们看照得挺好的,想加洗几张,结果婚纱摄影的底片根本不许拿走,还得花钱买,于是他们又跟人家吵了一架。从婚纱摄影的店出来,他们就感慨,这结婚怎么这么累啊!
依依把喜气洋洋的婚纱照放大了一张,给妈妈送去。妈妈摩索着相框,眼泪就下来了,“哎呀,你爸爸要是还在,看着你嫁出去,那该多高兴啊!”妈妈把相框高高挂在墙上,反复看着,“我呀,没有别的念想儿,就是想看着你们姐妹两个有个好工作,找个好人家结婚,和和美美过日子!”
妈妈给依依一个红包,“妈没本事给你陪送什么,好在你婆家两个老人也不挑咱什么,这钱啊,你自己存着,咱们在人家屋檐底下过日子,你自己在手头上留点钱,真要是有什么事心里也有个底啊!”依依接过红包,又放回到妈妈手里,“别介,你和妹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妈妈又塞回来,这么来回着推了几回,依依的眼泪就下来了。

依依和琳达说起结婚的事情,琳达聪明地什么都不说。
依依兀自心虚起来:“我们也同居几年了,知根知底,他对我不错。其实,他这人能力不错,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我对他有信心!”
琳达看着依依的眼睛:“我问你,你认识他几年了?”
依依扳着指头,“三年了。”
“三年前他的事业不怎么样,三年后的今天还是老样子啊!”琳达平静地说:“其实重要的不是他有多少钱,而是,他的钱到底有没有增长。”
“这个……”依依一时语塞。
琳达语重心长:“我们都快三字打头的人了,我们不怕穷,但是害怕穷一辈子!”
依依动了感情,“我认真想过,跟他在一起有好多烦心的事儿,但是不跟他在一起,我会更不开心。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习惯吧,习惯了这个人,没有这个人了就浑身不自在。唉,你不知道——我们闹别扭这些日子,不抱着他,我总是睡不好。”说着,依依的眼泪又下来了,琳达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依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结婚是喜事,她怎么总是想哭呢?大概是所谓的“婚前综合症”吧。


9。向左还是向右

王经理把依依叫进办公室,依依转身关门的一瞬间,看见门外的办公隔断抬起了很多眼睛。
王经理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事情开会时争议很多,不过呢你是我的人,怎么说也不能让你拿不着工资受委屈啊,喏,这是给你补办的出勤卡,我和老总都在上头签字了,你也签一个。”
“你是我的人”这句话让依依听着特别别扭,她没说什么,签字之后乖巧地道谢。转身要出门了,王经理又叫住了她,“我有个朋友,在小汤山那儿有个温泉别墅,特好,要不这个周末你跟我一起去玩吧!”
依依盯着王经理,她真没想到有这么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可能他以为在卡单这个事情上他给她帮了忙,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一些回报,可能在他眼里,一个小前台每月拿三千块,有一趟免费旅行肯定会高兴,也可能他光顾着当他的小经理,不知道外面的行情,想钓马子,怎么着也得是自己的别墅吧,还是朋友的,笑死人了。
依依忍住笑,换了一种嗲嗲的腔调说,“王经理,我的出场价很高的,你找我的经纪人商量吧!”说完之后她不敢看王经理的脸色,赶快出去了。

依依在电话里把这件事当笑话跟姚江说起来。
“这前台当着有什么意思啊?整个儿就是一花瓶!”姚江不假思索地说,“依我说,你还是来我这儿吧,没有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好好用心学点儿业务上的东西。”
依依动心了,她也想过,不能三十多岁了还当前台啊,到时候不能当前台了也只能做文秘和行政之类的工作。考大学的时候想着女孩子学个文秘专业容易找工作,现在看还是得学点儿自己的本领。去姚江的公司呢,凡事有他照顾自己,而且他的公司蒸蒸日上,看起来发展得不错,他能力强,跟着他多学点儿东西总没坏处。
“你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
“那成!等你结了婚,好好度个蜜月,然后来上班。”

晚上回家,依依试探着跟魏峰说起这件事,魏峰哼了一声,“你去姚江那儿上班?就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你说什么呢!”依依沉下了脸。
魏峰索性说清楚了,“这件事你要是不问我的意见就算了,要是问我,那我就是反对。”
“凭什么?”依依朝他瞪起眼睛来。
魏峰支吾了一下,“反正……那小子对你没安好心!”
“你……”依依涨红了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扪心自问,依依知道姚江对自己的心意。有一次老魏跟自己回家,当时姚江要结婚了,大家说起送什么好,妹妹不知深浅地说姐,你要是现在改主意,他利马儿就得撤了婚事。妈妈咳嗽了一声,妹妹住了口,旁边的老魏已经脸色不太好看了,那之后他对姚江耿耿于怀。
“工作的事儿等结完婚再说吧。”
好多事情乱七八糟的,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还是等结婚之后再一一理清吧。嗯,等结了婚就什么都好了。

10。旁支末节

还没有领结婚证,可是结婚的痕迹已经一点点渗透到生活中了。
有一天下班回家,依依看见厨房角落放着一箱京酒,“呦,买这么多酒干嘛啊?”老魏的妈妈说,附近的超市成立三周年搞特价活动,这么快办喜事了嘛就买了一箱京酒,“你们不知道饭店多黑,看着是办喜事的就把酒水价格给翻一番,所以订酒席的时候都得跟他们说好了,得自己带酒水。”
“一共就订了五桌,不用这么麻烦吧?”依依漫不经心地说。
“呦,这哪行啊!”老魏的妈妈又开始上课,“这过日子啊,就是得一点一点地省钱,你们办喜事那五桌,一桌四百,加起来就是两千,还有酒水呢,还有烟呢,还有你们这俩孩子,衣裳得买新的,被子也得做新的,这些不都是我跟你叔叔这么多年一分钱一分钱的攒的吗?我跟你叔叔也没什么本事,也就能帮你们到这个程度了,现在眼看着马上就把你娶进门了,往后这日子就得靠你们自己过了,其实一个家,日子过得好不好,关键不是男人会不会挣,是女人会不会过……”
依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这个婚事自己家里没帮什么,老魏的妈妈颇有微辞,要是依着以前的性子,也许她当啷一句话就撂出来了,“那就不结了呗。”可是她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晚上老魏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没跟老魏说。
“好媳妇儿,两头瞒;笨媳妇儿,两头传。”老话儿说的没错!

依依请琳达给自己当伴娘,老魏也找个一个哥们儿给当伴郎。这一天,四个人一起吃饭,商量一些准备事项。
“不是我说你们啊,这眼看着不到一个月了,你们什么都没安排呢,都要结婚的人了怎么什么都不懂啊!”琳达看不惯他们慢慢悠悠的样子,忍不住说几句。
“呵呵,我们这不是头一回结婚吗,没经验!”老魏开了句玩笑,大家都笑起来了。
琳达说:“我这可不是头一回当伴娘了,那些程序看都看熟了。”她干净利落地给他们布置任务,依依从现在开始就得去做皮肤护理,等到日子了再做新娘妆效果才好,还有婚宴上穿的衣裳,至少得准备两套,还有正日子从家到饭店坐的车也得提前联系好……
依依听得头都大了,她跟琳达解释着,“我们不打算办得太复杂,就是亲戚朋友坐下来吃顿饭。”
琳达上下打量着依依,“你以为吃顿饭简单啊,这顿饭学问大着呢,要是照你现在这么打扮着就去吃饭,那叫结婚吗?再说这里边儿还有好多说道呢,比如必须得穿双红色的新鞋,避邪!”
“那个……我们是想一切从简。”老魏插话了,他试探着问,“比如那个新娘化妆什么的,你们成天化妆,自己不能弄吗?”
琳达的声音高起来,“新娘化妆跟平时的淡妆一样吗?要是什么都图省事儿就别办了!再说了,一辈子还不就结这一次婚嘛……”
其实老魏说的“一切从简”是两个人早就商量好的结婚原则,可是听着他的话,依依觉得既委屈又别扭,蓦地,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天大家不欢而散,琳达最后说,“得,我也不帮你们乱出主意了,越帮越乱。你们先准备着,到日子了我直接过去当伴娘,别的不敢说,帮新娘子挡酒是没的说!”
琳达临走时在依依耳边低声说:“真定下来了吗——你可得想好了啊!”
回家之后老魏还对琳达耿耿于怀,跟依依说:“没见过这样的,别人结婚,她比结婚的正主儿还起劲!”
“行了行了,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少说两句吧。”依依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魏峰没什么错,琳达也是一片好心,可是怎么就没有皆大欢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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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 楼  
旧 06-08-2004, 10: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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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突如其来

依依坐在王经理对面,她说十一要结婚,除了婚假想再多请一周假,和婚假连起来。
王经理打着官腔说,“公司有规定,凡是十一这样的长假,假期之前和之后的一周如果请假都要扣双倍工资,你自己考虑好。”依依一算,这样下来,整个十月算白干了。
依依陪着笑说:“那我再考虑一下,今天就是想提前跟您打个招呼,怕到时候临时请假,耽误公司的事。”
王经理又说:“成,你先考虑!公司这边也得考虑一下,前台又是公司的脸面,总得有人坐在那儿吧?按理说,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不能请这么多的假……”
依依听出了他的意思,“成,您做不了主,我也不难为您了!”她看着王经理,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王经理,您上周末去小汤山了吗?”
王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脑袋凑上前来,“去了啊,你还别说,那儿还真挺不错的,要不,这个周末我再带你去一趟……”
依依脸色唰的一下子就变了,“您放尊重点儿!您不觉得跟一个快结婚的女同事提这种建议不合适吗?”
王经理的脸色还来不及变化,呆在那里,依依已经拂袖而去。
唉,都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沉不住气,连逢场作戏都不会,依依很是懊恼。

依依直冲进总经理办公室,“打扰您一下,我辞职!”
总经理头也没有抬,“辞职的事找行政王经理。”
“我本来就是行政部的,我对王经理有意见,所以才跟您谈辞职的事情。”
直到这时总经理才抬起头来,他看见依依,似乎愣了一下。
“年轻人,凡事不用冲动。这样吧,你就当是放个假,先回去考虑一下,真要是想好了的话,回头跟我联系。”
依依很意外,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拿了属于自己的几件东西,径自从公司消失了。
依依执意要请假还有一个原因——她昨天买的早孕试纸,今天早晨试的结果是阳性。她怀孕了!当时老魏挺高兴,“哎呦,咱们这真是奉子成婚!”
“什么‘奉子成婚’啊?自己都养活不起,拿什么养孩子啊?”依依的心情跟老魏正相反。老魏听了她的话,马上就蔫了。看着他沮丧的样子,依依觉到自己的刻薄。偶尔反省自己,依依也会纳闷儿,她原本是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子啊,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12。对不起

依依开始只说请几天假,后来还是支吾着说了辞职的事。她没指望魏峰能拍着胸脯说万事有我,只想让他不声不响就行了。
魏峰脸色不太好,“你自己的事,自己当然有权做决定,可是你跟我商量一下也是起码的尊重啊!”
依依想解释,可是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是啊——人际关系不好,可是丢卡单的事不是不了了之了吗;上司态度暧昧,可是人家也没动手动脚啊。她也说不清楚,想来想去,也许只是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满意吧——拮据的婚事,无聊的工作,还有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她想,就让结婚成为新起点吧,然后找个新工作,开始新生活。
又去医院做了尿检,还是阳性,依依直接就预约了做流产。在医院里,依依跟老魏吵了起来。
老魏气势汹汹,“我就不明白了,你怀的是我的孩子,马上又要跟我结婚了,这孩子为什么就不能生下来?”
“生生生!我都二十八了,你以为我不想生啊?可是咱们拿什么生啊,现在生个孩子就得一万多,就算生下来又拿什么来养?我这刚辞了工作,你收入也不稳定……”依依在人来人往的候诊大厅泪流满面,她看见老魏蹲坐在医院的水泥地面抱紧脑袋的样子,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温柔地抱住了他的头,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老魏站起身来,忙不迭给依依擦眼泪,也说着对不起。

亲爱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哭了。
亲爱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把你弄伤了心。
亲爱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才会这样残忍对你。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这时响起了老魏落寞的声音,“你给我一段时间,让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一定给你,也给孩子一个家。”
依依握紧老魏的手,镇静地说,“这个孩子还是不要了吧,咱们优生优育,半年不抽烟不喝酒,到时候再要一个……”
老魏甩开了依依的手,“你还想让我怎么做啊?”
依依不知该说什么,她怯怯地伸过手去,想拉老魏的手,又怯怯地收了回来。她不是不理解老魏的心情,也不是不想信任她,只是——她看见过蹒跚的孕妇挤在公共汽车里照常去上班,看见过怀孕的同事浮肿着面孔听领导的批评,也看见过一个女同事因为不能陪在生病的孩子旁边而心急火燎的样子——她们和她们的丈夫,哪一对不是真心相爱?!可是自己的那半边天还是得靠自己来顶啊。
依依几步追上了老魏,只嘱咐了一句,“怀孕的事儿,别告诉你妈!”



13。出征

依依想来想去,还是跟姚江说不去他的公司了。她想,本来就那么点儿小心思,大家都不说破,挺好的,有什么事情还能有个人商量。自己当初没有嫁给他,现在人家都有家了,自己又上赶着非往一块儿搀和,何必呢?
依依跟老魏说了,老魏挺高兴的,他放心了。本来嘛,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本事照顾好老婆,让一个明知道对自己老婆有情义的男人来照顾她——心里能好受吗?
老魏说先领了证,然后再办喜事,依依说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急什么啊!于是老魏也不说什么了。他这些日子又开始忙碌了,依依看着他振作起来的样子,很是为他高兴。
到了流产手术前一天,依依去附近超市买了好多东西回来,她想甭指望老魏照顾自己,凡事还是得自己准备好。

这天早晨,依依推醒老魏,“起来,今儿去医院!”
老魏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什么,今天?”
依依老大不愿意,“是啊,早多少天我就跟你说今天的事了!我的事,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得了,又上纲上线的!你早多少天说有什么用啊,我不还得忘嘛,不如头天晚上告诉我一声不就结了嘛!”老魏一边不情愿地穿衣裳一边嘟囔着。
“魏峰,我告诉你,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老魏急忙息事宁人,“去去去!我又没说不去啊!天大的事情也没有老婆的事情大!”
依依脸色稍好,忙着往提包里装东西,老魏也好奇地凑上来,他看见提包里还有一块蛋糕和一包卫生巾。
“我说,这也用得上啊?”
“当然啦,你是男人你不懂!”
老魏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那当然了,头一回遇上这种事,我哪懂这个啊?”
依依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变了,她冷若冰霜地看着老魏,“你有事就忙你的去吧,不用你陪我了!”说完,她抓起提包转身就走,不管老魏一边套袜子一边喊着“你等等我啊”。

一出门,依依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拨通了姚江的电话,泣不成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姚江忙不迭问,依依说了情况,姚江忍不住骂声靠!依依问你能陪我去医院吗,姚江沉吟着说,“陪当然能陪啦,可是不太合适吧?你想啊,你男朋友看见了,或者听人说了,他会怎么想?”他连忙又解释,“我没什么,真的是为你好!”
依依充满委屈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我问你一句话成吗?”
“你说。”姚江大包大揽的架势。
“你到底是怕我男朋友知道,还是怕你老婆知道?”
姚江在电话那边不作声了,依依百感交集地挂断电话。她知道姚江是对的,本来挺简单的事情,没必要把人家搅进来弄得那么复杂,可她还是感到深深的失落。曾经,她是他永远的小妹妹,凡事她永远排在第一位,她的喜怒哀乐决定着他的喜怒哀乐,可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生活。
依依把姚江的名字从手机电话簿上删掉,然后,她带着尚未消逝的孤军奋战的勇气,奔赴医院。


14。大彻大悟

在候诊室里,依依瑟瑟发抖,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又害怕又期待,她害怕未知的疼痛,那种漫无边际的恐惧仿佛潮水一样将她包围,她又期待手术快点结束,所有的麻烦都随之结束。
几个等待手术的女人一起聊天,依依紧张的心情慢慢缓解了,她仔细打量身边,发现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女生,再想想自己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来医院做个流产手术,有什么大不了的?想到这里她便释然了。
一个中年女人在几个人中间格外突出,她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紧张的,一会儿就完事儿,完事儿了我还得上班去呢!”
大夫出来了,她跟几个女人说,“你们都换好衣服,等我一会儿叫号,三分钟进去一个啊。”
“什么?”大家都诧异起来。
“也就三四分钟一个,快着呢,又不是生孩子!”大夫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

依依从不知道时间可以漫长到如此程度,当那冰凉尖锐的利器探入她的身体,她一阵抽搐。
“放松!放松!”大夫的声音。
依依忍不住痛楚地呻吟,她试图分散注意力,便开始想别的事情,想啊想啊,很多事情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在眼前闪现。最后大夫说好了起来吧,依依勉强起身。“穿好衣服,别着了凉!”大夫在身后好心地嘱咐。
依依躺在外边休息室的一张小床上休息,她想了好多好多事情。良久,她站起来。走出妇科诊区,她只觉得身体异常沉重,脚步却又轻飘飘的,只得凝聚起全部的力量,一步一步地走。
在妇科门外的座椅上,依依陡然看见等在那里的老魏,这一刻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捆稻草。
他们坐出租车回家,离前面十字路口还远远的,拥挤的车流塞在一起。出租车司机等得不耐烦了,拉开车门出去看了看,回来说路口发生车祸了,看样子还得塞车一阵子。老魏紧紧揽着依依,他们感觉仿佛一对乱世里的患难夫妻。
依依把头靠在老魏的肩膀上,这就是她惟一的依靠了。她的名字是依依,最后可以依靠的惟有这个男人,尽管他有种种缺点。依依想起有一次和琳达说起老魏,琳达说,“在你眼里呀,老魏就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当时依依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一般来说,真话都比较难听。

回家后,依依跟老魏说给我熬点鸡汤吧,鸡在冰箱里。过了半个小时,老魏端过来一大碗饺子,依依说这跟坐月子一样得喝鸡汤补啊,吃饺子算怎么回事啊。老魏不好意思地说不会做鸡汤啊,这饺子不是也有汤嘛,要不我让妈给你做吧。依依急忙拦住他,说不是跟你说别告诉他们嘛,算了算了,饺子汤也一样。
依依吃着饺子,三鲜馅的,挺香的。再喝一大碗饺子汤,有饺子给煮破了,所以汤上面漂着油星儿,喝起来也挺香的。依依的身体虚得厉害,连吃带喝,出了一身大汗,赶紧盖上被子躺下了。老魏给依依灌了个热水袋,然后弄了个热毛巾给她擦脸。看着老魏笨手笨脚忙碌的样子,依依觉得其实生活很简单,自己总是不满足,大概是要求太高了吧,只要降低要求,——像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
依依什么都不想了,她沉沉地睡去。


15。梦醒时分

依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她和妹妹还有妈妈相依为命,日子很苦,但是总是有快乐;
在睡梦中,她和姚江在大学的校园里徜徉,每交一个男朋友姚江都给她出谋划策;
在睡梦中,她刚刚开始工作,对着镜子试穿新买的职业套装,妈妈在旁边说依依长大了;
在睡梦中,她和老魏刚刚认识,老魏第一次请她吃饭,简单地点了几个菜,那份北京男人的大气从容打动了她;
在睡梦中,她穿着酒红色的衣裙在喜宴上朝着众人微笑,大红的喜字就在她的背后,喜气逼人,忽然所有的红色都变成了血,鲜红的血从四面八方朝她涌过来,她像一头困兽般无处逃脱,又开始抽搐地疼痛、疼痛。猛地,那些血又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孩子,她的还没有出生就夭折了的孩子,小小的身躯朝她伸出手,她吻着它说妈妈对不起你,那个漂亮的孩子眨着眼睛看着她,一下子又消失了,她怎么也找不到,于是开始哭。老魏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他轻轻地抱着她,她还是在哭,他不停地给她擦去眼泪,可是泪水怎么都擦不干,好象所有关于两个人在一起的记忆总是带着酸涩的眼泪,幸福却是那么不真实。

依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睛,从紧闭的窗帘空隙看见稀薄的阳光,太阳都要下山了。
依依起身,她闻到一股醇醇的香味,循着香味去厨房,看见了老魏的妈妈。老人家在一边择菜一边擦眼泪,看见依依后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从灶上的沙锅里盛了一碗汤给依依,“别着了凉,快进屋喝去吧。”
依依披件外衣,在厨房的桌子前坐下,慢慢地喝汤。汤挺烫的,依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阿姨看着她,忍不住开口了,“其实前几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不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当老人的也不好说什么,可是好端端地看着孩子就这么打掉了,我这心里头难受啊!”
依依埋头喝汤,老人家又说,“不是我说你们啊,这孩子迟早得要,晚要不如早要,趁着我们身体好,还能帮你们带一带是不是?再说,这么着做掉了,你又伤身体,以后再想要的时候,能不能要上就难说了,我们老魏家就魏峰这么一个男孩子……”
依依的脸色不太好,她低声嘀咕着,“我们也没想这样啊……”
“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以后自己多注意一点。”
依依忍不住怨气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注意的事儿啊!魏峰那脾气,什么都得依他……”她说不下去了,这种事情她实在没法和老人交流。
阿姨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她择好菜放下,把炖鸡汤的火给关上了,然后起身说,“你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去报亭看看。”
一个人躺在床上,依依忽然想起来——魏峰去哪儿了?


16。哀莫大于心死

依依反复拨打老魏的电话,始终没有应答。
夜幕逐渐降临,依依的心逐渐凉了。老魏的爸妈从报亭回来了,依依听着老两口说话的声音,没来由地心生羡慕,她多想在这个时刻有老魏陪在身边啊!
不知道拨了多少次电话,依依的手指都要僵了,忽然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老魏!依依冷冰冰的声音问,“你在哪儿呢?”
老魏在一片热闹喧嚣声中说,“在外头吃饭呢,这儿太吵了我刚听见电话。走时候看你睡着呢,就没叫你。”
依依强压住满腔怒气,“吃饭就那么重要吗?”
老魏在那边哼哈地答应着,“啊,你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回去再跟你说。”
依依知道,老魏可能是在跟人谈事,不方便跟她解释,她准备放弃了,等他回来再好好算帐。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怎么说个没完啊?”
依依猛地一惊,“老魏,你跟谁在一起呢?”
“哦,几个朋友。”
“你能让我跟你的朋友说几句吗?”依依强调了“朋友”两个字。
老魏犹豫了一下,依依说,“你要是真的和朋友在一起,有什么怕的?”
然后,依依真的听见电话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喂?”电话那边是一个细细尖尖的声音,这时依依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你谁啊?怎么不说话啊?”还是细细尖尖的声音。
依依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你说我是谁啊?你拿着谁的电话你不知道吗?”
那边不说话了,一会儿又说,“我是魏峰的同学。”
“你是姓王吗?”依依试探着问。
“对。”
依依在心里早知道是谁,可是待到对方真的肯定了,她的心里还是一阵发凉。
“我是魏峰的女朋友,我们就要结婚了。”
对方不乐意了,“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啊?”
依依忍住发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白天我刚去医院做完流产,晚上老公就出去陪你了,你也是女人,换个位置想一想,如果是你会怎么想……”
那边静静的,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能听见那个女人急促的呼吸声,忽然,电话那边又换成了老魏的声音,他急赤白脸地跟依依说,“你怎么回事啊?我这边好几个朋友坐着说事儿呢,有你这么闹的吗?也不看看时候!”
依依要解释什么,电话断了。举着电话,她发呆了好久,然后机械地放回到原处。
依依坐在床头,任由夜风从窗子吹进来。
这一夜,魏峰没有回来。

天亮了,老魏带着酒气回来了。
“我们分手吧。”依依说出这句话,如释重负。
老魏的脸色本来不太好看,看着依依说,“你不要小题大做好不好?我跟人谈事儿一晚上还没睡呢!”
依依说:“那你先睡觉吧,记着我说的话就是了。”
老魏刚要上床,听见依依的话,转身过来说,“我昨天真的是跟他们谈事儿,好几个人呢,你不相信吗?”
依依说我信。
“那你还闹什么呀?”老魏不明白。
依依忍不住大叫起来,“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TMD没劲!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陪别的女人!”
老魏试探地问:“那……房地产的项目我不做了还不行吗?”
依依面无表情,“算了吧,没必要。”
“那……要不咱们去上海吧,”老魏忽然来了精神,“有朋友在那边做了一个公司,一直让我过去帮忙呢!咱们换个环境,从头开始!”
“魏峰啊魏峰,”依依恨铁不成钢,“你跟你那同学要真是那么清白,咱们至于逃到上海背井离乡吗?”
“你听我解释……”老魏急得不成样子。
依依万念俱灰,“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是谁爱了我?是你。
是谁伤了我?是你。


17。义无返顾

依依决定放弃了,她知道自己是感情上的逃兵。她知道自己没法承受以后要面临的那些问题。她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给男人足够的信心。更要命的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家都不再提“结婚”两个字,老魏的父母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的脸色。
依依一面补养身体,一面整理行李。当初她搬过来的时候是带着一个旅行箱,现在已经变成两个了。三年中增加的不止是一个旅行箱的东西,还有很多挥之不去的回忆,现在,她要把它们统统带走了。
老魏的解释、嘲讽、发怒、恳求、嘶喊,还有醉酒,都不能打动她。依依想,其实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她原以为自己很柔弱,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的硬心肠。此刻,她犹如一颗子弹,义无返顾地沿着自己的轨道发出枪膛,她不知道自己的终点是哪里。

偶尔地,依依趁老魏不注意就偷偷打量他。分手是什么?分手就是不能再和这个人在一起了,再也不能抱他揉他的头发,再也不能随时随地理直气壮地给他打电话,再也不能挽着他的手走在大街上,再也不能让他给打洗脚水了。想着想着,依依的眼睛就会湿,然后赶快跟自己说,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要再动摇了。
依依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男人的要求并没有降低,反而变高了。降低的只是外在,她不再看重外在的条件,比如外表什么的,转而开始注重男人的能力,还有性格。
依依小心翼翼地跟妈妈说要搬回去住一段日子,令她意外的是,这一次,妈妈没有唠叨。她能感觉到妈妈的体贴,不禁几分感动。
一个月的时间,依依的身体复原了,同时复原的,还有她的希望。她的心已经死了,现在她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重新开始自己的爱情。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年月,离婚都不算什么了,何况是谈恋爱分手。忽然,依依意识到自己的承受能力比以前强了。
一切都会过去,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18。逃之夭夭

这个早晨,老魏醒来,看见依依衣冠整齐地坐在沙发上。他怔了片刻,翻了一个身,把脸朝向墙。
“醒了?”依依坐到床边,温柔地抚弄着老魏的头发,“以后别老睡懒觉了,帮阿姨他们照顾一下报摊,或者锻炼锻炼身体。”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买了油条豆浆,在厨房桌子上呢。好几年了,这还是头一回给你买早点,唉,其实我这个‘老婆’当得挺不称职的……”
老魏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你别不爱听,我也就最后说一回了,”依依还是细声慢气的,“男人啊,千万别当‘北京大爷’,整天说的那些不都是没用的吗,这日子啊还是得踏踏实实地过。还有,当男人哪可不能心软,重感情是好事,可是当断则断,你要是心肠软那害的可不光是自己……”
“钥匙我搁电脑桌抽屉里了,回头你收好……”
被子下面在轻微地抖动,依依挣着掀开了被子,想把老魏脑袋扭过来,可是老魏死活不让她看。依依从后面抱着老魏的头,老魏用手掌在脸上胡噜了几下,然后转过来给依依一个傻乎乎的笑。
“你哭啦?”依依试探地问。
“瞎掰!哪儿的事啊!”
“你说你这人,到这会儿了还嘴硬,真没劲!”依依扫兴的样子。
两个人僵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依依看了看老魏,欲言又止。老魏也吞吐了一下,“要不,咱们再做最后一回吧。”
“嗯,最后一次。”依依站起身来,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然后噌地钻进了被子里。

在早晨的阳光下,他们的身体象原来一样年轻而美好。
从手术开始,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做爱了。医生的嘱咐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两个人都没有“性”致。也没怎么大吵大闹,可是他们都心知肚明。
老人们都去报亭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以为他们可以尽情地尖叫嘶喊,可是他们的身体让自己出乎预料。原来人的身体真的是跟着心走的,他们的心疏远了,他们的身体也跟着变得陌生起来。
开始一切都很好,老魏吻着依依,依依的身体和以前一样配合。可是,就在老魏进入她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尖叫起来,“不行!”
“怎么了?”老魏停住了。
“疼!”依依噙着眼泪,她感觉好像回到了手术台,那尖锐冰凉的利器伸入她的身体,把她的一部分撕开绞碎,扯得支离破碎。
“没事儿吧?大夫不是说一个月就行了吗?”老魏翻身下来,他又开始吻她。在老魏的耐心爱抚下,依依的身体重新做好了准备。可是,就在老魏进入的那一刻,她又疼得大叫起来,她是真的疼,额头满是冷汗。老魏怜惜地给她擦去汗,“算了吧。”
“没事儿,再试一次。”依依不想让两个人的最后一次拥有这样的结尾。
“我不行了。”老魏苦笑一下,给依依看他的垂头丧气。
依依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做这事不仅可以紧密地结合男人和女人,更可以残酷地分离男人和女人。依依原本想让这最后一次做爱成为一个完美的句号,可现在她却忍不住感到委屈——他们反复不是在做爱,而只是在“做事”。

从决定要走开始,依依就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哭。可是提起旅行箱转身而去的一刹那,她看到了魏峰那仿佛丢失了整个世界一样悲苦的脸,这成为她记忆里一个一触即痛的伤口……两滴大大的泪珠迅速地沿着脸庞滑落,落到熟悉的地面上。
“依依!”老魏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可是她听得很清楚。依依的身体僵硬在那里,想要回头可是又竭力忍住,她觉得颈椎痛得很厉害。几秒钟的时机,颈椎的剧痛过去了,她打开门,镇静地走了出去。
依依以为自己会走得很从容,是啊,她早早起床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可是,她最后的感觉还是落荒而逃,她仓惶地逃离了这个差点成为她的“家”的房子,逃离了两位她差点就要改口叫“爸妈”的老人,逃离了她坚持了三年多的这份感情,也逃离了这个让她爱恨交加的男人。毕竟,和老魏这样一个痛苦多于幸福的关系,占有了她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的人生。
有空着的出租车从远处过来了,依依招了招手。把旅行箱都放进后备箱,然后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那一瞬,她最后地看了一眼那幢老式楼房——别了,过去的生活!


19。萧瑟之冬

冬天到了,依依哪里都不去,整天猫在家里。
妹妹说:“姐,我发现你还是交男朋友的时候好看,现在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幸亏没有外人看见。”
依依说:“女为悦己者容,我这张脸每天又是爽肤水又是润肤霜又是粉底,现在好不容易不用每天对着男人了,还不能让我的脸歇歇吗?”
妹妹直撇嘴。
依依去应聘了几份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就那样一直待在家里。
妈妈唠叨说:“快三十岁的人了,也没个稳定工作,这以后可怎么成啊?”
依依顶嘴说:“我工作这么多年了,就不能退休歇一阵子吗?”
妈妈摇着头叹息,“你才多大年纪啊就说退休!真不知道你们这代人怎么想的……”
其实依依自己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只是她懒洋洋的,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妹妹那条腿的骨折完全好了,她回校上学。姚江去外地开拓公司业务。琳达交了新的男朋友。他们都在忙着各自的生活,只有依依,还停在原处,犹如在大海上漂着的一叶小舟,在浪头中打着转儿,却前进不得,也后退不得。

这一天琳达打电话约她吃饭,说让她帮忙相相新的男朋友,依依说好啊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琳达说还有一个人想见你呢,依依问谁啊,琳达故作神秘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依依早早来到约好的“俏江南”。
在“俏江南”门口,依依意外地遇到了以前公司的老总,她只知道他姓孙,便招呼说,“这么巧,孙总也来这儿吃饭?”孙总笑而不语,一副很儒雅的样子。依依往二楼走,孙总也跟着。依依看见了琳达和她的男朋友,高兴地迎上去,孙总也跟上去。依依很诧异,琳达把身边的人介绍给依依,“这是我男朋友。”然后她又转向孙总,“至于您,就不用我给依依小姐做介绍了吧?”
孙总笑笑,朝依依伸出手,“孙军。”

依依心乱如麻,一餐饭吃得索然无味,只有当特色豆花上来的时候,那个师傅戴着白帽子吆喝着四川话,依依觉得很有意思,轻轻地笑。
豆花的制作过程真有意思,在豆浆里加入那些神奇的东西,几分钟的时间它就从液体的豆浆变成了半凝固状态的豆花。
孙军不动神色地看着她,见到她笑便也笑了起来,顺势给她介绍四川菜肴和巴蜀风情,依依这才知道他是四川人。
晚饭结束后,大家都起身,孙军问依依,“工作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哦?”依依怔了片刻。
“休息一阵子,回公司来上班吧。”孙军温暖的目光望着她。
琳达穿好大衣,看见他们在交谈,便起哄,“说什么悄悄话呢?”
依依娇嗔地瞪了她一眼,“乱讲!”

依依回家后就给琳达打电话,“你带来这么个人算怎么回事啊?”
“有人想见你,我就成全人家呗。”琳达还在路上,“你不知道,你都成公司的风云人物了,大家说你是‘逃跑的新娘’呢。”
依依哭笑不得,“别逗了——谁难受谁知道!”
琳达正色说:“说真的,你考虑一下孙军,他除了年纪大点儿,别的条件都不错,钻石王老五!你们要是成了,说不定我还能跟着沾点儿什么光……”她轻笑着。
“以后再说吧。”依依敷衍着。
琳达大叫着:“这都什么年月了,你别这么矜持好不好?你这边要是不理人家,后边马上有排着队等着献身的呢!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想找什么样的啊?”
依依知道琳达是好意,可是为什么她的话总是听着那么不顺耳呢?


20。无欲则刚

依依没有回去上班,她也没有和孙军联系,倒是琳达不时向她通报种种消息,比如新来的前台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女生公司好多男人往上凑呢,比如公司准备要上市了看来孙军还真挺能干的,比如那个总经理助理快速踢掉了猪头男朋友最近在向孙军暗送秋波,比如……
依依笑话琳达说,我觉得咱们这公司就是一个大蜂巢,孙军就是蜂后,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员工就是工蜂,辛勤地采蜜,还要给蜂后献殷勤。
隔了一天,依依忽然就接到了孙军的电话,“我是蜂后?怎么着也得是蜂王吧?”
依依淡淡地说:“在蜜蜂的世界里,蜂后主宰着一切。”
孙军诧异地问:“我在公司有那么霸道吗?”
依依来了兴致,索性推心置腹地讲,“倒不是说你霸道,可是你想啊,在公司里头一百多人,你熟悉的就那么几个,你获得的所有信息都是他们提供的。打个比方吧,要不是我找你辞职,你大概还不会正眼看我这个小前台吧?——给你一个‘脱离群众’的罪名不为过吧?”
“不为过不为过,”孙军笑着,“但是有一条你说的可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没看过你?”
依依的脸刷的变红了,明知道电话那边看不见,她还是羞涩了。蓦地,琳达的一句话涌上了心头,那是琳达有一次跟依依讲带颜色的玩笑,然后看着依依涨红的脸说的——“哎,男人最喜欢你这种女人了,不管多大年纪都带着几分天真纯朴,一看就好糊弄!”

空气仿佛凝固了,孙军打破了沉默,“过年我要回四川老家,父母年纪都大了,我想带个朋友回去,让他们高兴高兴。”
依依嘟囔着,“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要是有时间,就告诉我一声,我来安排。”孙军补充了一句,“过年之前,我等你电话。”
放下电话,依依忽然气愤起来——他凭什么认定她一定会答应?还说什么“过年之前”,大概是他给她定的期限吧?如果她不答应,后面一定有人主动愿意献身。她忽然有些委屈——他只肯给她这么短的时间,甚至不肯跟她多谈一会儿恋爱!
依依用幽幽的声音告诉琳达这件事,琳达兴冲冲地说,“好啊好啊!他这不是开口邀请你吗?快答应啊!”
依依噘着嘴,“这算怎么回事啊?要说是谈恋爱呢,他也没约过我,要说是求婚呢,其实就算带回家演个戏,没名没分的!”
琳达撇着嘴,“好歹是给你机会啊,接着就看你自己把握了。要说谈恋爱,人家没空慢条斯理地吃饭看电影什么的;要说结婚,那更是没谱的事儿,他这种人慎重着呢!”
依依忽然悲哀起来:愿意和她结婚的,她不甘心;她愿意结婚的,人家还要观望。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她曾经把那样一桩眼看到手的婚姻付诸东流,那么现在,真的要义无返顾地投入物欲的横流吗?
不!她跟自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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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楼  
旧 06-08-2004, 10: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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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辞旧迎新

现在的琳达已经褪去精明,小女人味道十足。每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进入视线,依依都仿佛看到从前的自己,那个自己让她觉得陌生,此刻的她只是旁观着他人的生活,看见他们的爱情在自己的眼前轰轰烈烈,只觉得一切都是场戏。
琳达跟依依说,孙军好像要带那个助理回老家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被那个助理到处炫耀,真是小人得志,要是我的话打死也不能把这个机会让给她啊。依依淡淡地说人各有志嘛,她只觉得自己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在她的心海激起任何涟漪。

要过年了,妈妈和妹妹忙着采办年货,依依还是郁郁寡欢的老样子。
这一天,妈妈在厨房做酱牛肉,依依跟妹妹整理旧物,发现了一个小时候踢的毽子,就欢天喜地地拿到楼下去玩。临出门,妈妈笑骂她们,“两个疯丫头!”
天空中飘着雪花,依依张开嘴朝着天空,小雪粒打到了嘴里,凉凉的,瞬即融化。所有的往事也不过如此,融化了之后什么感觉也没有。
依依和妹妹把大衣脱掉,只穿着毛衣,在薄薄的雪地上快活地踢毽子。她们仿佛回到了快乐的儿时,那时,一个毽子、一根糖葫芦、一本小人书,都能让她们欢天喜地,现在,快乐却是那么难以找寻。到底是生活变了,还是她们变了?
依依把毽子高高地踢起来,妹妹接着踢,然后再轮到依依踢。正着踢,反着踢,翻花踢……她们踢得热气腾腾,忽然妹妹在薄雪上滑倒了,她跌坐在地上。
“别犯懒,起来接着踢呀!”依依催妹妹。
妹妹挣扎了一下,然后还是坐在地上,“姐——我腿疼!”
依依赶快过去,一碰到腿,妹妹就大叫疼死了。
“不行,得赶快去医院。”依依穿上了大衣。

去往医院的出租车上,妈妈唠叨说,“你说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玩什么毽球啊?真是魔怔了!你妹妹前阵子腿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好端端的要过年了还得往医院跑……”
依依听着妈妈的声音,她想这日子怎么就不消停呢,“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要是倒霉的话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
她们去了最近的医院,依依死活也搞不明白,这医院的各个科室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挂号是在一楼,骨科被安排在二楼,拍个透视片子要去四楼。
妹妹的腿妹妹的腿很疼,没法伸直,根本走不了路,依依想借个轮椅,结果又被支到地下一层,交了押金推着轮椅出来,她把妹妹扶到轮椅上,然后推进了电梯。
妹妹看大家的脸色都很沉重,开玩笑说,“妈,你当时怎么没给我生个哥哥啊?我生病了也能背着我跑来跑去的,不用坐这东西了。”她拍了拍轮椅。
“得了吧,”依依瞄着妹妹的腿,“你都这模样了,还贫哪!”
忐忑不安地,母女三个人坐在走廊等着结果。

大夫沉吟着说,从片子上来看没有骨折,可能是半月板撕裂或错位,现在还不能确诊。
妈妈没主意了,拉着依依的胳膊说这可怎么办啊,你妹妹的腿以后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可怎么好啊,依依咬咬牙说,不能这么等着,咱去积水潭医院吧,那儿的骨科好。
积水潭医院确诊说是半月板错位,而且有囊肿,可能是上次的治疗不彻底,有积水造成的,必须做手术切除囊肿。
妈妈又担心了,说这手术要是错一点儿你妹妹的腿可就废了,依依不耐烦地说,你会手术还是我会手术啊,咱们听大夫的吧。

妈妈跑进跑出忙着妹妹住院的事情,她非要晚上在这里陪床,依依说没必要陪床,真要陪的话等正式手术的时候再陪也不晚啊。
妈妈的脸色变了,她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就不跟你说这摔腿的责任什么的,可是你想想这第一天住院,你妹妹从小就怕黑,晚上自己怎么过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跟大闺女回家热热闹闹准备过年,把小闺女自个儿扔在医院里算怎么回事啊?
依依委屈万分,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妹妹已经躺在这儿了,咱们两个家里医院两边跑可不能再病倒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依依转身出了医院,雪还在下,她对着车窗外的雪景,心不在焉。
她在想,这手术的费用该怎么办?


22。一无所有

依依回到了家。没有了妈妈和妹妹的家,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依依从衣柜角落里找出一把小钥匙,然后打开妈妈床头柜的小抽屉,抽屉里散落着几件首饰,这些首饰的下面铺着一层报纸,依依掀开报纸,下面是两个存折,一个工行的,一个建行的。
依依对家里的经济状况有所估计,但是存折上的数字比她预料的还要少,她不禁一阵悲哀——穷人,是生不起病的。妈妈辛苦一辈子,老了老了,两个女儿一个都指望不上,只能坐吃山空,而她,给这个家什么也帮不上。
依依躺在沙发上愁苦地想着自己这二十八年过往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成功只有失败,无论物质还是精神都是一无所有。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电影《林海雪原》,里面那个土匪小炉匠说,“除了身上穿的,我是一无所有……”。当然,后来还有人把“一无所有”谱成了歌。
依依的脑袋里面千头万绪怎么也理不清楚,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当她醒来时,电视节目早就结束了,一片雪花在屏幕上闪烁。依依在沙发上睡得很不舒服,头晕脑胀,她想上床睡觉忽然又记起还没有洗脚,便张嘴朝门的方向喊了一声,“老魏,帮我打盆水!”
话一出口,依依猛然清醒了。她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家里,她清醒地意识到老魏这个名字已经成为历史,她清醒地意识到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嗯,自己给自己打洗脚水,自己给自己想办法。

又是新的一天。
妈妈打电话说还在医院呢,让依依给炖点骨头汤带过去,吃什么补什么嘛。
依依从冰箱里拿出一些腔骨,放到锅里小火熬着,然后她洗干净手,拿起电话。
姚江的电话号码早就被她从手机里删掉了,可是那一组数字太熟悉了,按了第一个键,后面的就都想起来了。
姚江还在外地,依依说小妹又住院了,那边说怎么搞的啊,等我过年回去看她吧。
依依故作漫不经心地说现在真是住不起院了你都不知道一个手术有多贵,姚江马上支吾地说公司开拓外地市场现在投入了好多资金都还没收回来呢,依依装作忽然想起来的样子,“哎呀,厨房锅里还炖着东西呢,不跟你聊了啊!”

依依打开窗子,让寒气逼人的冷风都吹进来,每个毛孔都在颤栗。
再一次拿起电话,她平静地跟电话那边的人说,“你那个邀请还有效吗?”
那边好像愣了一下,依依自我解嘲地说,“我好像自作多情了吧?”
“不不不,”那边已经恢复了常态,“正中下怀。”
依依明白,此刻的她已经丧失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当然,这并非孤注一掷的唯一选择,她也可以马上再找工作,再辛苦存钱,可是那样太辛苦了,她实在对自己没有信心,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爱是什么,等到成熟得可以揭破爱的表皮时,这才发觉已经少了可以相爱的时光。依依想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女人的情感结局。


23。交换

中午,依依打扮一番,准备出门。
对着镜子,依依发现里面的自己有些陌生,变化的不仅是面容,最重要的是眼神,那眼神是连自己也觉得陌生的。她知道这世界上有王子公主,他们在城堡里快乐地生活,但是那样的童话离自己太遥远;她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柴米夫妻粗茶淡饭,也是幸福的生活,可是她不甘心;她知道自己此行意味着妥协,对某个人的妥协,对生活的妥协。
幸福在哪里?她不知道,反正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找到它,需要很多的希望、很多的努力、很多的真诚,还有很多的勇气,这些她全都没有了,对于所谓的“幸福”和“爱情”,她早已没有奢望。

依依去医院看妹妹,放下骨头汤,她去见主治大夫。
再回到妹妹的病床前,妈妈说,“正好你来替我了,我得回家补个觉。“
依依迟疑地说,“我有事,一会儿就得走呢。”
妈妈急了,“这么多日子闲在家里头也没见你‘有事’,现在一要你干点儿什么就‘有事’了!”
依依站起身来,“我昨天就跟您说了,不到手术的时候,还不用陪床嘛!”
“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嘛,妹妹出事了什么都不管,你爸走得早,扔下我一个人在这儿累死累活的!”妈妈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依依委屈了,“我怎么不管了?从昨天开始,这跑进跑出的住院,还得托人找大夫,还得给小妹买日用品啊炖汤啊,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
“妈,姐!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事儿,你们都回去吧!”妹妹怯生生地说。
依依看看妹妹怯生生的样子,再看看妈妈的一脸倦容,忽然喉咙一阵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公司还有一笔钱没给我呢,中午我去要。”依依沉吟了一下,说出这样一个理由。
妈妈不言声了。
“要手术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依依扔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依依和孙军在 “大三元”见面。
孙军点了很多菜,依依想说不用点这么多,犹豫了一下还是矜持地什么都没说。交往的程度不一样,交流的程度也不一样。蓦地,她想起了第一次和老魏单独吃饭,他只点了两热两凉,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样子让她油然而生亲切感。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孙军说,把你的身份证号写给我,回头我安排人订机票。
依依找出一张纸,写着那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孙军拿出一张信用卡,“你帮我给家里人选点礼物吧,另外你不能在北京过年了,给你自己家里人也买点什么吧。”
依依的脸涨红了,孙军说,“千万别客气,你帮我的忙陪我回家,总不能让你再垫钱买礼物吧?”
依依为他善解人意的话语而感激。已经是中午一点钟了,孙军的电话不时响起,他不停地在电话里发出各种指令。依依说我先走了,孙军说跟我一起走吧,我先回公司,然后让司机送你。

依依坐在车里,看着孙军的背影越来越远,再看看曾经那么熟悉的大厦,不禁感慨万千。再看看前座的司机,原本是同事,好在不熟悉,也不会觉得多么尴尬。远远的,依依看见琳达和几个同事结束了午休正往公司这边的方向走过来,不禁一阵心慌。
司机问她接下来去哪儿,依依说了医院的名字。
在住院处预交了一万的手术费,直到这时,依依的心才放下了一半。她想,即便这是场交易,也是值得的。
莫名地,再看到妈妈和妹妹,依依有些心虚。

24。奔袭

妹妹的手术很成功,但是需要时间恢复,医生再三嘱咐在恢复阶段千万不能做剧烈运动。
这天依依从医院出来,站在医院门口,她看见了孙军停在远处的车,正要迎上去,忽然——她意外地碰到了魏峰的妈妈。
“依依!”老人已经看到了她,她避之不及,只好迎上去,“阿姨,您还好吗?”
“唉,”老人家开始擦眼睛,“魏峰住院了,肝病挺重的,这都一个礼拜了今儿才要出院,大夫说回去得养三五个月呢。”她又看依依,“你这是?”
“哦,路过!”依依指着车站,“正好在这儿换车。”
“哎呦,你这孩子,”老人家分外伤感,“你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呢?我前几天还问魏峰说,依依这孩子还能回来吗?”
“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依依客气地告辞。
坐在车里,孙军问她,“刚才跟谁说话呢?”
“一个老街坊。”依依淡淡作答。
晚上回家,依依想给魏峰打个电话,可是又不知说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吧,他有他的生活,她有她的生活,谁也帮不上谁,日子还是得自己过。

还有三四天就要过年了,依依口袋里揣着孙军给她的机票,跟妈妈说要出远门,妈妈问她去哪儿,她说四川。
“四川哪里?”妈妈又追问。
依依想了想,“好像是雅安吧。”
“什么叫好像啊?”妈妈怒气冲天,“快三十的人了,做事一点谱儿都没有!”
“我的事你别管!”依依没有好气地说,妈妈马上神色黯然了,看着妈妈的样子,依依心里也后悔,可还是嘴硬地什么都没说。

腊月二十八下午,妈妈把妹妹接回家来了。依依帮忙安顿好妹妹,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行装。妈妈不声不响地过来帮忙。
依依满怀歉意地看着妈妈,“妈,我不能陪你们在家过年了。”
“唉,”,妈妈叹口气,“女大不中留。”
“您说什么呢?”
“你知道我说什么,”妈妈白了依依一眼,“天天都打电话到三更半夜,你妈又不是傻子,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依依不言声了,妈妈又说,“原指望你能领回来让我看一眼,唉,你也不小了,好多事就自己做主吧。妈就嘱咐你一句话,到了人家那边,旦凡什么事都自己多上点儿心,女孩儿嘴甜一点儿没坏处。”
依依扔下那些衣服,抱住了妈妈,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身体亲昵了。
她爱妈妈,爱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妇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爱过。生活亏欠了她很多东西,女儿也亏欠了她,现在依依忽然醒悟到了这点,她强烈地意识到妈妈是多么需要被照顾。她想,以后,她不会再一味要求别人理解自己了,她要去理解她们。

25。恋爱不结婚

孙军比依依年纪大一轮,他的外表很普通,在人群中会被淹没身影,但是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做事情时,他是那种“抓大放小”的风格。他不问依依过去的感情,也不给依依讲自己的故事,好像两个人都是没有过去的人,能够把握的惟有现在这一刻。
在四川那个叫做雅安的小城,孙军一直很照顾她,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他已经四十岁了,他的父母都六七十岁了,对她没什么挑剔,只是不停地问着家里什么情况啊,做什么工作啊,她乖巧地一一作答。
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在热闹地过年,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方言,依依没来由地想家,想哭。妈妈问她在这边怎么样,她只幽幽地说,“他们南方人太奇怪了,过年怎么不吃饺子呢?”
“傻孩子!”妈妈安慰她,“饺子哪天不能吃啊,等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吃!”
依依忍住眼泪,“我觉得哪儿都不如自己家里好……”

过年这天,依依接到了琳达的电话,“听说你已经大功告成了?”
“什么呀!”依依嗔怪她口不择言。
“得了!”琳达告诉她,“公司都风言风语地传着你们的事呢,还有人说你当初逃婚就是为了他!”
“什么世道啊!”依依勃然大怒,“一个个还白领呢,就这风度!”
“好姐姐,别动怒啊,你不也跟我们一样当过小白领嘛!”琳达轻笑着,“现在这年月‘白领’有什么稀罕的啊,你说谁是白领就是骂谁呢!”
依依问她,“你和男朋友怎么样了?”
“吹了呗!”琳达轻描淡写地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就都想结婚了,可是你想啊,年龄相当的男人哪有一个想结婚的啊!”
“这……”依依不知该说什么好。
琳达为她解围说,“哪天我得跟你好好取取经。”

风尘仆仆地从四川回来,依依把孙军带回家吃饭。妈妈对孙军很客气,待他走后,关起房门,妈妈就跟依依说,“你们年纪差那么多,能有共同语言吗?”
依依低头玩弄衣角。妈妈又说,“我看他吃饭就吃那么一小碗,他身体怎么样啊?要搁在农村找女婿的话,上门先吃三碗饭,饭量好身体就差不了!”
依依抬起头,“您说的那是农村,咱们这又不是找劳力呢!”
妈妈苦口婆心,“我知道你的意思,跟魏峰那孩子在一起好几年,最后没结成婚,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没结成婚,反正就知道他是伤了你的心。现在你就想找个年纪大的,知疼知热会照顾你,可是这年纪也差得太多了吧?你想啊,男人本来就没有女人活的岁数长,不说远的,你就看看你爸爸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孩子过得多苦啊!”
依依站起身来,“不说这些了,我又没说跟他结婚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
妈妈着急了,“他年纪那么大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们要是不结婚的话谈恋爱干什么啊?”
依依怔在那里,是啊,为什么要谈恋爱?妈妈说的那些道理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已经骑虎难下。


26。睡觉不签约

男女感激,最终阶段是以身相许。
在四川时,依依一直和孙军是分着睡的。回到北京后,一个阴冷的下午,孙军带依依去看他的家,在那个豪华而冷清的大房子里,他们第一次睡在了一起。
事后,孙军抚弄着依依的头发,感慨万千,“我多希望你能快点儿老啊,等你变得跟我一样老的时候,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
依依听了有点感动。毕竟,人的年纪越大,就越不容易被感动了。
孙军睡着了,依依忽然想起自己在年轻的时候,对男人发出的性信号迟钝得一塌糊涂。现在,听着身边的男人的鼾声,她没来由地痛惜起自己——才几年啊,那个洁身自好的她竟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没有工作,没有事业,没有家庭,当然还没有钱,就这样躺在一个男人身旁!
她悄然穿好衣服,从孙军的烟盒里拿一支吸起来。烟雾缭绕中,她将所有支离破碎的烦恼都抛诸脑后。从窗户朝外望去,北京的夜空是橘黄色的。

所有结婚了的女朋友都告诉依依,一定要在结婚之前多谈几次恋爱。不用她们告诉,依依本来就喜欢恋爱的感觉。尴尬的是,恋爱之后又怎么办?结婚吗?婚后开门七件事跟着而来,神仙眷侣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二十出头时,女人都特别渴望结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属于自己的爱人,多温暖啊!依依已经经历了那样的阶段,她现在格外珍惜一个人的自由时光。
依依并不是高估了自己的条件,她只是把婚嫁当作了人生的第二次投胎。她也并不是逃避婚姻,她只是觉得,一次漫长的恋爱已经透支了她结婚的热情。何况,嫁一个大自己很多的丈夫是需要勇气的——如果一个女人拖到二十八岁还没有结婚,那么她愈发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掉;同理,如果一个男人拖到了四十岁还没有理想的结婚对象,你凭什么认定自己就能让他满意呢?
所以,依依还是选择了偶尔和他在一起。

依依和琳达约在一家叫做“大灰狼”的菜馆吃饭,菜馆的装璜是用几十年前的旧报纸贴的,做的菜全部是羊肉,各种做法,各种味道。最有趣的是,他们的老板把这里的牙签也起了个名字,叫“狼牙棒”。
琳达问依依和孙军发展到哪个程度了,依依不喜欢这个过于私人化的问题,就说你不知道吗,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从餐桌到床上,发展得太快了就没有悬念了。琳达问,你不是主张同居吗?依依想起和老魏同居的日子,神色黯然地说,同居是什么,就是睡觉不签约罢了。
琳达说她所在的部门有一个升职机会,也不知道自己这多年的媳妇能不能熬成婆。依依明白她的意思,迟疑地说,“孙军从不和我谈公司的事情。”
那之后,她们自然地疏远了。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就是那样一种感觉,打电话时不再是毫无顾忌的交流,只是几句客气的寒暄,一下子就在两个人之间隔起了一道屏障。这就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什么都不用说透。

27。生活的耐心

妈妈辛苦操劳了整个正月,然后她病倒了,还是心绞痛的老毛病。
依依想起以前公司一个大姐说,她觉得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在忙于为生活奋斗的年纪,父母都健健康康的。依依只觉得懊悔:在该奋斗的年纪,她没有奋斗,现在家人都病倒了,想奋斗也晚了。可是转念一想,即便奋斗了又能怎样呢?一个普通职员,奋斗的最高境界是什么?难怪总有女人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妹妹的腿还在家里静养,妈妈又住院了。依依每天在家和医院之间奔波,洗衣做饭煲汤陪床,休息这几个月好不容易长的肉全部消瘦下去了。
孙军抱着依依的时候跟她说,你瘦了。依依自己也很懊恼——瘦是好事,可是问题是瘦的地方并不是她想变瘦的部位啊!
女人老起来真快!洗澡之后,对着大镜子依依仔细打量自己,她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皮肤明显发暗,胸脯和臀部也下垂了。她很吃惊。
衰老并没有把二十八岁的她排除在外,她也是常人,甚至不如常人。

这一天,依依做了妈妈喜欢的八珍豆腐煲,送到医院,同病房的阿姨直羡慕妈妈,“还是养闺女好啊,闺女就是当妈的贴身小棉袄。”
依依提着饭盒和妈妈换下来的贴身衣服,从医院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妹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几个来看望她的同学正聊得热火朝天,瓜子皮和花生壳撒得满地都是。
依依的脸色不太好,她把脏衣服泡上,然后回房间睡觉,可是客厅的热闹还是透过房门传进来。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冲出房间跟妹妹嚷,“聊天就聊天,你们倒是小点儿声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妹妹的几个同学告辞走了,妹妹阴沉着脸抱怨,“你就不能在别人面前给我留点儿面子啊?”
依依没有好气,“哪有那么多面子啊?一个家里头三口人就病倒两个,照顾你们还照顾不过来呢,还在这儿添乱!”
妹妹气得噙着眼泪,“你不要以为给这个家做了贡献就成功臣了,什么都得让着你!”说完,她转身一瘸一拐回了自己房间。
依依对着客厅的满地狼藉,怒火无从发泄,用力把身边桌子上的桌布一下子掀了起来,零七碎八的东西都落到了地板上,刚刚带回来的饭盒也摔了开来,那些残余的汤汤水水飞溅出来,而铝制的饭盒盖则还在光滑的地板上旋转,仿佛陈旧的老唱片奏出的哀歌。
依依蹲坐在地上,只觉得精疲力竭。她被服侍两个病人的劳累,以及贫穷辛苦的生活折磨得失去了耐心。

28。春去春又回

春天通知动物生长了,泥土通知叶脉水来了。
春天的风,又贼又野。一夜之间,院子里的大树开花了,它们用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力量,慢慢地绽放。依依想春天是真的来了。早早的,院子里就有了猫叫春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
这样的春天里,依依却丝毫感觉不到春天的温柔,她能够感受到的仅有疲惫和沉重。妹妹又回到学校了,经过这场大病,还有家里的这些变故,她成熟了很多,每到周末回家时总是不声不响地帮忙做这做那。
妈妈还没有出院,老人家总是抚摸着依依的手,跟她说一定要爱惜身体啊,年轻的时候你找病,年纪大了就轮到病来找你了!
五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妈妈又转了病房--她查出了乳腺癌。知道消息,依依和妹妹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妈妈很平静,她说做女人真倒霉,不是子宫就是乳房,总出问题,下辈子不当女人了。是的,做女人好倒霉啊,依依悲哀地想。
号啕大哭了一阵子,依依一边给妹妹擦眼泪一边说,"别哭了,妈是好人,不会死的。等我明天上泰山给妈烧香去,烧了香,妈的病就好了!"妈妈听了眼睛一亮。刚迈过五十门槛儿的那年,老人家就念叨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要去泰山烧个香,保佑全家人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已经过了好几年,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依依想,这次一定要去,替妈妈去。
依依给孙军打电话,说我要去泰山,你能陪我去吗?
孙军说路程倒不远,可是公司一大摊子事情我实在走不开,再说烧香有什么用啊,你还是留在医院好好照顾老人吧,别弄那些杂七杂八的了。
依依咬牙切齿地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就这么一个妈,现在就是割我的肉来治病我都愿意,别说去趟泰山了!
孙军说,你急什么啊,我明天就让人给你安排票去。
依依说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自己去!

当天晚上依依坐上火车走了,第二天她到了泰安,第三天早晨就登上了泰山。到了十八盘,她是一步一叩头上去的,从碧霞祠开始烧香,一直烧到黑天关庙,她一共烧了九九八十一炷香。站在泰山顶上,依依给妈妈打电话说我替您烧香了,泰山老母一开恩,您的病就会好了!妈妈平静地说,心意到了就行了,你快点儿回来吧。依依不知道,妈妈坐在病床上,眼泪落在被子上打湿了一大片。
依依还给孙军打了个电话。从坐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霸道,她知道不可能要求他凡事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将心比心,如果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她也不会这样通彻心肺。无论两个人多么亲近,毕竟还是有距离的。她忽然觉得,爱情在亲情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电话通了,依依对着电话充满歉意。泰山顶上,手机的信号有咝咝啦啦的杂音,依依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轻轻地问一声,"你听到风的声音了吗?"


29。未雨绸缪

回到北京后,依依和孙军还是老样子。对女人来说,上床是件简单的事,而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走向,却比上床复杂得多。
周末时,妹妹替依依去医院照顾妈妈,这样依依能跟孙军相守一个晚上。依依太累了,有时他们只是疲惫地抱一抱,然后便相拥睡去。她这才明白,当生活辛苦到一定程度时,人是完全提不起"性"致来的。
孙军看着依依忙来忙去的样子,忍不住说,"你现在比我这个总经理都忙啊。"
依依也开玩笑说,"完了完了,我满足不了你了,要不你在外面再找一个吧。"
孙军大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啊!在我们四川老家,八百块钱就能包个二奶了!"
"真是物美价廉啊!"依依感慨着,她大度地说,"咱索性包两个吧!"然后,她补充一句,"就有一条啊,越丑的越好!那些年轻漂亮的不许找!"
孙军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算你狠!我不包了还不行吗?"

两个人说出去吃饭,孙军擦了擦皮鞋,然后等依依。
"别打扮了,大美人儿!"他含蓄地催促着。
依依口中应着,还在对着镜子扑最后一点粉,她没想到自己也到了靠涂脂抹粉才能出门的境地。从二十岁开始,她就一直努力拒绝岁月的造访,然而岁月不是风也不是雨,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阻住它那无孔不入的脚步。不知不觉,就这样老了!一想到自己也会如同路边看到的老妇人一样,有一张皱纹纵横的脸,有一个老态龙钟的背,她就想立即昏倒!
"快点儿吧,一会儿又没位子了!"孙军又在催。
"来了来了……"依依忽然很想撒娇。二十八岁了,好像年龄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走着走着就进了别人的家门,她害怕进入三字打头的行列,她真想停在二十几岁的山头上再也不下来。

孙军喝了好多酒,跟依依海阔天空地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公司人员的变迁,他苦恼地说起琳达所在部门最近升职的那个人,"每天早来晚走,业绩还是搞不上来!"
依依轻描淡写地问,"你不是说琳达挺能干的吗?"
"是啊,可是光能干还不够啊!"孙军感慨着,"你没听过这个段子吗--我们为什么搞不好工作?一是象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二是象妓女睡觉,上面老换人;三是象老婆睡觉,自己人老搞自己人!"
依依大笑,"琳达上面没人罩着她,就属于第一种情况了?"
孙军苦笑着,"不对,她是第二种--她那个部门的头儿老换来换去的,有什么事情没人替她出面争取啊!"
依依指着孙军笑啊笑啊,"那你就是第三种情况啦--和那两个副总明争暗斗的,自己人搞自己人!"
"胡说!"孙军抱住了依依,手开始乱摸,"这才是自己人搞自己人呢!"

这一天,依依来到医院,看到病床旁边放着好多营养品,琳达正在陪妈妈聊天。
依依送琳达走出医院,琳达打量着依依,"你自己多注意点身体,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儿了?"依依辩护说,"千金难买老来瘦。"
"得了吧,"琳达嗤之以鼻,"你看看你现在这身材,都快分不出反正面了!"
"讨厌!"依依捶打着琳达,然后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地跟她说,"你也别太辛苦了,就拿升职这事儿来说吧,不管你怎么努力,也争不过那些男同事啊!再说了,现在这些年轻人一茬一茬地出来,我们这些快三十的女人还能打拼几年啊!"
一番话说得琳达神色黯然,临走时她捏了捏依依的手,"我原来还羡慕你在家里歇着呢,现在看来哪条路都不轻松。对了,你别光忙着老人的事,男朋友也不能忽视啊,'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
"出什么事了?"依依敏感地问。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未雨绸缪嘛!"琳达含蓄地笑着,"我要是知道什么还不得利马儿来告诉你啊!"
依依若有所思,琳达又说,"你都二十八了,这个年纪交男朋友啊,要是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就别分手,何况你本来就是个想结婚的女人,赶快结了吧,先过着看呗,实在不行的话以后再离。"
依依反问琳达,"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这日子能过得好吗?"
琳达走远了,依依看着她的背影想,这份感情真要是有了什么变故,自己该怎么办呢?依依看见过琳达教训男朋友的架势--有一次琳达撞见男朋友神色惊惶地接一个女孩的电话,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在厨房拿了两只鸡蛋,用力一拧,两只鸡蛋全完蛋了,那之后她男朋友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依依不喜欢琳达的处理方式,骨子里面她是有几分清高的,她不喜欢用强悍的方式降服男人,她想要的是心甘情愿。再说了——即便精明能干如琳达,最后,不还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吗?
依依叹口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30。蚂蚁和大象

妈妈经常拉着依依的手聊天,"我不担心你妹妹,她学历高,人也比你机灵,妈就担心你啊!"
依依皱起了眉头,"您就别瞎操心了,好好养病得了!"
"前一阵子啊,我是不太喜欢那个姓孙的,他年纪太大了,人还有那么点儿架子,不像原来那个魏峰,一进门就帮着干这干那的。"
"过去的事儿咱们都不提了行不行啊?"依依粗声说。
"你听我说完啊!"妈妈接着说,"现在我想通了,只要你自己觉着好就行了,妈怎么都没意见。不是都说'冷暖自知'吗,这日子还是得你自己过啊,是好是坏你比我清楚,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
对着妈妈熟睡的面容,依依常想,是不是这场恶病让老人家变得豁达了呢?

临床的大妈比妈妈住院还早两个月,她的病情更厉害,一疼起来就开始数落儿女,"要儿女没用啊,还不如养个猫儿啊狗儿的,好歹还能在眼前守着是不是?"
妈妈劝那位老人,"孩子们每天介单位医院来回跑着,也挺不容易的。"
大妈兀自还在数落着,"我这好歹还有医保呢,要是再花他们的钱还不得把我推到护城河里头淹死!这活着可真没意思啊,早知道有今天,我还不如那会儿跟我那老头子一起走了呢……"
随着病情的加重,妈妈的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她经常摔东西、拔掉输液的吊瓶、猛扯自己的头发。每当看到这些,依依就心疼得要命,她多么希望能够代替妈妈来承受那些痛苦啊。

孙军一次也没有来过医院。这天依依好不容易打通了他的电话,他说在上海出差,依依满腹怨气,"我好歹是你女朋友,你出差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啊?"孙军的声音也不痛快,"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工作,好多事情都是临时决定的,再说咱们不是周末才见呢吗,到时候告诉你又不晚……"
依依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她知道他忙,可是忙又似乎不是全部的理由。她在电话里跟琳达抱怨说要男朋友有什么用啊,该出力的时候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琳达说,又想让男人出人头地做好事业,又想让男人在家里头陪着你忙里忙外,哪能兼得啊!最后她开玩笑跟依依说,"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啊!"
依依不说话了,她也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呢?
妹妹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听她讲电话,然后兀自说起她的一个同学,挺漂亮的女孩子,就是换男朋友太勤了。妹妹说那女孩的理论是这样的:男人分两种,蚂蚁和大象,蚂蚁男人会把他的全部都奉献给你,大象男人可能只会给你百分之一,但是大象的百分之一会比蚂蚁的百分之百还要多。
依依听得直冒冷汗,她想人都是贪心的,女人更是,自己号称清高,其实也不例外。她忽然转念想起了什么,跟妹妹说,你可不能跟你那同学学啊,整天琢磨男人的分类,心思都不放在学习上!
妹妹不屑一顾的样子,"什么蚂蚁男人大象男人啊,我都不稀罕!我要自己当大象!"
依依听了不禁为之一振,她羡慕地望着妹妹的踌躇满志,心里想,年轻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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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 楼  
旧 06-08-2004, 10: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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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速之客

妈妈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她的唠叨变成了谩骂,这谩骂比起临床的大妈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依依每每委屈得落泪,可是大家都劝她别放在心上,病人都这样。
依依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的情景,所有的人都围着自己转,那时多幸福啊!而现在,她却要围着所有的人转!是啊,她要照顾妹妹,要服侍妈妈,还要抽空去取悦于男朋友。她已经没有空在家里慢慢地煲汤、悠闲地美容,那些漂亮的衣服也被束之高阁,想起以前吃喝玩乐的日子,还有深夜的电话粥,她觉得那些已经很遥远了。

这一天,依依端着饭盒来到病房门口,她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依依不禁一惊--是原来公司的总经理助理。
那女人笑吟吟地提着一大袋水果,"听孙总说你家里人病了,早就说过来看看,可是又忙着到上海去出差,这不,昨天晚上刚回来,今天我就说,可不能再拖了……"
依依又是一惊--孙军已经回北京了?为什么不和她联系?难道是带着她去的上海?她打量着女助理,半年未见,时光仿佛没有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那样标致。
依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个女人在这样的地方见面,以前一个公司的时候,大家见面也都会笑着招呼几句,还会虚伪地奉承"哎呀你的新发型真漂亮",或者"哎呀你的裙子在哪儿买的",诸如此类的貌合神离。
两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依依接过水果,平静地看着女助理,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开了口,"你这么忙还来医院,真过意不去啊。听老孙说,你在工作上没少帮助他,我一直还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请你吃顿饭呢!"
女助理的脸上挂不住了,她终于沉不住气了,"直说了吧,我今天过来,是想让你把孙军让给我。"
依依笑起来,"孙军是个大男人,又不是什么东西,恐怕不是咱们两个女人能随便让来让去的吧?"
女助理也笑起来,"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可是你想啊,你家里头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孙军就算想分手也不好意思提啊!"
依依沉下了脸色,"我和他的事情轮不到别人帮忙!"
女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其实过年的时候,本来已经定下来我跟他回老家了,是你一杠子插进来的!实话告诉你吧,这次去上海出差,我和他就住在一个房间里!话我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依依不禁动怒了,她将手中的袋子往地上一扔,腾地站起身来,"我很忙,没空跟你这种人说话!"
依依忍住眼泪,快步回病房。
她的身后,那些散落的水果还在走廊的地面上滚来滚去。


32。逃亡

回到病房,依依给妈妈喂饭时心不在焉。她自己也诧异,怎么就没有了当日对魏峰的愤怒和心痛呢?想来爱的程度不一样,恨的程度也不一样吧。而且,今日的她和去年的她已经不一样了,她没有了拂袖而去的清高,没有了从头开始的勇气,当然,也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理性。她想给孙军一个解释的机会。
依依一边喂饭一边想心事,一个不留神,喂妈妈的那一大勺饭洒在胸前。依依忙不迭给妈妈擦拭,老人家却已经动怒了,怎么也不肯再吃,还直嚷着,"让我死了得了!活着也是受罪,还是饿死了好!"
依依皱着眉头,"您别这么说啊,这么说让别人听见的话怎么想啊?"
"怎么想?"妈妈还是气哼哼的,"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想的?!临结婚了又不结,谁知道你是闹的哪一出戏!没名没份的就跟人家去外地,过年也不见人影儿!你说你,文也不能,武也不能,在医院伺候我几天,还老大不乐意!就你这样的,该着嫁不出去!"
依依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妈妈的歇斯底里,她知道那是病痛折磨的结果,可还是忍不住哭了。
"我这还没死呢,哭什么哭,哭丧啊?!"平日斯文的妈妈格外刻薄。
依依听得浑身发冷,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奔出了病房。
她终于深刻地明白了"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她爱妈妈,她知道她再也不能爱另一个人超过对妈妈的爱了,可是这份爱为什么又让她觉得这么沉重呢?

医院里有很多银杏树,夹杂着几株丁香,淡淡的香气散在空气中。
依依顾不得路人的侧目,她一边哭着一边快步走出积水潭医院,她快步走在鼓楼大街上,感觉好像在逃亡。她停下来擦擦眼泪,给孙军打电话,脱口而出我想见你!那边无奈地说正在忙呢,有什么话晚上再说。依依带着哭腔说,我真的有事,现在需要你!那边说,你又不是孩子,怎么就不能成熟一点呢?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你老师,不能什么事情都陪着你的……
依依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着小雨。走在大街上,依然人群熙攘。
依依面对着熙攘的人群,她想其实只需要一分钟就可以碰到一个人,一个小时就能喜欢上一个人,一天的时间就能爱上一个人了,可是,可是,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忘掉一个人呢?依依不知道。
回到家,依依一边哭一边脱掉身上的湿衣服一边抱怨,她抱怨她为自己选择的生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她不能自欺欺人,假装孙军和那个女人什么也没发生,她又只能自欺欺人,安慰自己说这没什么,自己不也曾经跟这个女人一样虚荣过么。是的,曾经的虚荣、懒惰,还有贪婪,都已经用过往的青春做了补偿,这些补偿应该够了吧?应该够了吧?


33。一岁一枯荣

依依和孙军不冷不淡,扪心自问,她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分手。
再上床时,依依就执意要用安全套了。她原本是不喜欢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的感觉的,她喜欢两个人毫无芥蒂的零距离。孙军也不喜欢戴那个小雨伞,他问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啊?
依依也不说不放心,就是怎么都不依他。
孙军不高兴了,"你不是安全期吗?干吗非用那个啊,搞得跟找小姐似的!"
依依怒极反笑,"别介,小姐还收费呢!"
最后还是孙军妥协了,当他在她的身上疲惫地倒下时,依依却没有以往的激情,她明白--他和她之间,已经有了一种距离。

这一天是依依的二十九岁生日。
起床后,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乳房还算饱满,腹部也还平坦,只是皮肤有些懈怠,好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
早晨收到魏峰的短信息,是一首老歌的歌词:"不知道你现在好不好,是不是也一样没烦恼……"依依嘀咕,这人就是有病,明明知道是生日,连句生日快乐也不说,没头没脑的!
打孙军的电话,他说公司有事,要去加班。一直等到晚上,他还没有忙完,依依决定放弃。她知道如果告诉他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大概会抽出空来吧,可是,如果一切都要说白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依依决定到琳达家去,她想叫上琳达出去好好吃一顿,琳达却不肯,她说在家里做炸酱面给依依吃。依依想,自己要是个男的就一定把琳达娶回家,让她天天给自己做炸酱面吃。
琳达家在八层,到了楼下,依依打电话,琳达说我正煮着面呢不下去接你了,你等着我从窗户给你指方向吧。
琳达拿一个DJ在迪斯科舞厅里打光用的灯,从窗口给依依指方向,灯光从八层楼的高处倾泻到地面上,有很大很淡的光圈,这光圈时而晃动,时而把依依罩在里面。晚风吹拂着依依的薄裙子,她被那光圈照得无比温暖。依依忽然有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她在外面等了一整天,最后收留自己的还是这个女朋友。
吃着喷香的炸酱面,依依跟琳达说,如果有谁会记得我的生日,在这个晚上打来电话,明天我就嫁给他。琳达在旁边问,以后呢,依依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然而,当第二天的阳光洒在窗台时,依依这种玩笑式的想法也似雪花一般融掉了。她暗自庆幸,幸亏没有人在最脆弱的时候送来温情。

早晨琳达和依依一起出门,依依去医院,琳达去相亲。她们路过一家五星级饭店,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豪华轿车,琳达不屑地跟依依,"坐这种车的人,肚子里一定没学问!"
依依轻描淡写地接着,"说这种话的人,口袋里一定没钱!"
琳达迟疑着,"我们这样……算不算阿Q?"两个人相视大笑。


34。落日

妈妈去世了,她是睡觉的时候去的,没有任何痛苦。
在二十九岁的第一天,依依失去了妈妈。二十九年前的这一天,妈妈历经血与痛的洗礼,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二十九年后的这一天,妈妈弃她而去,将她独自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我成了没有妈的孩子。"依依不止一次这么想着,她沉浸在悲伤的海洋里,从里到外都被悲伤浸润着,她想不通为什么妈妈要离开她,为什么让她变成孤孤单单的。

火化炉的烟囱冒出了一股青烟,那烟往空中飞了一段,然后迅速地降下来,在炉边低回盘旋,迟迟不散。
依依和妹妹哭成了泪人,姚江的父母也过来了,两位老人是看着依依姐妹从小长起来的,他们唏嘘不已。这时,姚江和老婆也赶到了。
"哎呀,你还过来干什么啊?"姚江的妈妈关切地跟儿媳说。
姚江的老婆实在不是个秀气的女人,乍一看很粗糙,可是眉宇间自有一股大气,举手投足宛如男子般干脆利落,她跟婆婆解释,"依依家有事,不来哪行啊?"然后她转向依依,"节哀顺便吧。"
姚江的妈妈嗔怪她,"有我们在就行了,你这都三个月了,还不回去歇着!"然后老人家跟依依解释,"姚江还没跟你说呢吧——他要当爸爸了。"
姚江赶紧上来搀着她的腰,腰身很粗,不细也不软,可那是明媒正娶的腰。依依羡艳地望着,她跟这幸福的一家子道着谢,"都先回去吧,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们姐俩在这儿守着就行了。"

依依坐在妈妈的房间,从天亮守到天黑。天亮时她想起在泰山看日出的情景,那红彤彤的初升的太阳好像年轻的妹妹,太阳下山时她想到了病危的妈妈,五十四岁的妈妈这一辈子还不足两万天,真是人生苦短啊!而她自己呢?不是那"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不是迟暮的落日,貌似如日中天,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天天走向衰老罢了。
依依翻看相册,看着照片里的妈妈由年轻逐渐变老,她想起妈妈终其一生的慈祥温和,也想起老人临终前那一段短短时光的刻薄,她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一样——跟许多女人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成熟了,但随之而来的却并没有增加女性的美德,她多了盘算,少了单纯;多了尖刻,少了温柔;多了刻薄,少了宽容;多了懒惰,少了勤奋……依依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反省过自己。
旁边房间又传来妹妹的哭泣声,依依坐在妈妈睡过的床上,对着满屋的落寞发呆,没有了妈妈,这个房间、这个家,还有自己的生活,统统成了一片空白。
妈妈的空白成了永远的空白。

35。分手

北京的春天特别短暂,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它的温暖就噌的一下子过去了,好像男人的早泄——来得猛,去得快。
孙军又一次来的时候,依依平静地跟他说,“咱们分手吧。”
孙军听了依依的话,好像也没有特别的意外,只是皱着眉头,沉吟地说:“好吧,既然你想分手,那就分手吧。”
依依的眼睛充满着愤怒的火焰,“你别这么高高在上好不好?明明是你想分手,我只不过是说出了你想说出的话而已!”
孙军点燃了一根烟,“无理取闹!”
依依一下子冲到他的面前,捶打他的胸膛,“伪君子!虚伪!”
孙军扔下烟,抓住依依的胳膊,“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依依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还是以往的诚挚,她想看明白他的心意,可是却怎么都看不清,也猜不透。
依依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灼,“我只是想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孙军抬起眼睛,“我还能有什么意思啊?你想分手就分手,你要接着处,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做的到我可做不到!” 依依心灰意冷起来,“你爱过我吗?”
“我这个年纪再谈爱情,太奢侈了!”孙军感慨着,然后旋即正色道,“依依,我不敢说爱过你,但是那会儿真的挺喜欢你的。我这个年纪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也不想结婚,还是赚钱是真的。你要是想接着和我这么过呢,咱们就风平浪静,你要是遇上想结婚的男人呢,我也不拦着你……”
依依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其实他陪她熬过了这段最艰难的日子,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他无心插柳的结果。她不知道到底是该痛恨他,还是感谢他。她原以为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万万没有想到只是一场游戏,她原以为两个人会恋爱、同居,然后走向婚姻,万万没有想到在别人的眼中只是这样一个角色,女朋友不女朋友、姘头不姘头的!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孙军不禁碰碰她的肩膀,“没事吧?”
依依凄然一笑,“按开始说的办吧,分手吧!”直到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才开始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怎么了?别哭啊!”孙军慌了,他有些歉意,“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意思呢,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
依依觉得自己好傻,在别人的眼中,这个年纪的她一定是尝遍人间酸甜苦辣精通世故的,没想到末了还是傻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百感交集地望着这个男人,在心里跟他喊叫着——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你选择了比我年轻的女人,这没什么,本来这就是一个现实的社会,本来这就是一个让二十九岁女人走开的故事,本来这就是一个让爱情走开的年代。
可是,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讲。人们恋爱时的出发点,和最后到达的目的地,其实不一定是同一个地方。为了这个明白,她对他充满感激。

最后出门的时候,孙军抱了她一下,她依然留恋他的怀抱,留恋他身上的烟草味道,还有颈间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她贪婪地抱着他,时间该在这一刻停留得再久一些,因为这是这个男人拥抱她的最后的机会。
这拥抱发生在时空的边缘,从此以后,他们各自的身后都将是另一个世界。
依依断然松开手,为孙军拉开了房门。

36。停顿

依依平静地过着每一天,她早睡早起,到了傍晚就换上运动装到楼下慢跑,还从书店搬回好多书,各个类别的都有——文学、历史、法律,还有园艺和插花。
妹妹诧异地说:“姐,你真是性情大变了!”
依依白她一眼,“都经这么多事儿了,我还能不变?”
妹妹说要出国,依依脱口而出,“你白痴啊!一下子飞到国外,等再回来就好几年过去了,到时候你都多大了?找男朋友都不容易!还不如安安稳稳地工作呢!”
妹妹翘起嘴角,“嘿嘿,我白痴飞到国外?那我们学校就是飞机场,大家都想飞到国外去!现在一流的毕业生出国,二流的读研,三流的才去工作!”
依依哑口无言。时代在变化,她已经不能给妹妹指导性的建议了。

两个月后,依依开了一家花店,就叫“依依花店”。临街的位置,门脸儿不大,但是五脏俱全,除了鲜花和花篮的速递业务之外,还经营小礼品。依依雇了一个小妹帮忙送花,自己则照看店面,店里就她们两个人。
开业那天,姚江过来了,他说以后我认识的人啊公司啊就都从你这儿订花了,你可得给我提成!
依依打他一拳,“什么提成啊,我得好好攒钱,等你生儿子了还得给红包呢!”
姚江坏笑着说,“我又没做变性手术,怎么生儿子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依依笑骂着。阳光很晴朗,那一瞬间依依仿佛回到了久远了的从前,无忧无虑。

忽然,送花小妹捧着一大束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兴奋地说:“依依姐,你的花!”
依依诧异地打开卡片,上面有两句话,“旧巢依旧在,只等故人归。”她认得那熟悉的笔迹,不禁脸红了。
姚江凑过来看,然后酸溜溜地说,“哎呦,没想到开花店的还有人给送花!这要是天天不断了来花,你这花店的成本可省了!”
依依没好气地说,“歇菜吧你!”

姚江临走时贴在依依耳边说,“我说妹子,要不你跟那个姓魏的复婚吧!”
“哪儿跟哪儿啊!”依依瞪他,姚江赶忙溜之大吉。
花店恢复了安静,爱干净的小妹还在不停地擦着外面的玻璃。
依依把那一大束花,放到桌子上的一个花瓶里。然后,她软软地靠到椅背上,手中捧上一大杯茶,就那样看着茶叶在开水中如花朵一样绽放,然后陨落到杯底,心中是无法言表的感慨。
依依觉得她原本潦草的生活,现在正被自己建设得干净起来,很平静,很安宁,很满足,很快乐。

37。昨日重现

这一天依依精心扎了一个漂亮的花篮,带去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
老同学们坐在一起,大家都是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好一番热闹。依依听人提起一对当时的校园恋人,他们现在在外地,也已经结婚了。每次听人叙述旧朋友的美好姻缘,心里都甜甜的。这生活,毕竟还是有很多好事的。
一个啤酒肚忽然跑到依依面前,满面红光地嚷着,“你不记得我啦?”
依依思忖着,猛然大叫一声,“王小跑!”
王小跑是依依中学时的同桌,那时的他瘦瘦小小,走路总是一溜小跑,所以大家给他起绰号叫王小跑。
依依用手指戳戳他的肚子,“看看你这肚子,现在跑不起来了吧?”
新郎新娘逐桌敬酒,轮到这一桌,他们起哄非让新娘子给点烟,又让新郎抱新娘子,又让他们合着吃粘在盘子上的奶糖。依依也跟着起哄,她高声念道:
“幸福时代春常在,革命夫妻情谊长。”
大家一起叫好,依依想了想,又加了两句:
“贴心伴侣共创千秋业,恩爱夫妻同育一枝花。”
新娘子跟依依咬耳朵,“你等着——到你结婚的时候我可报复你啊!”依依一笑。
老同学们一起喝酒,说起很多旧事,青春时光的回忆总是带着阳光带着笑容。中学时王小跑给依依写情书,结果被班主任发现了,好一通批评,大家提起来又是一番取笑。
王小跑隔着两张椅子跟依依喊:“你可得跟我干一杯,咱们俩都多少年没见面啦!”
依依端起啤酒杯,也喊着,“我可喝多啦——要是再回到中学那会儿,我死活也要嫁给你!”
王小跑得意地笑着,他抡起肥胖的胳膊,招呼着大家,“来,大家伙儿都干了这杯吧!”
这一天依依醉了,她醉得很开心,久违了的开心,临走时她还扬起胳膊跟大家招呼,“咱们以后常聚啊!等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也来喝酒啊!一定来啊!”

醉醺醺地回到家里,妹妹问她开心吗,她说开心死了!
依依的胃有些不舒服,刚躺到床上就排江倒海地开始吐,妹妹一直耐心地照顾她。最后,她敷着热毛巾半躺在那里,看着妹妹拿着抹布在旁边擦地,忽然心生感慨——她总是抱怨生活不公,抱怨对亲人们付出太多,现在,她正在享受亲人的回报和生活的回报啊!
依依拉着妹妹的手,“你记不记得去年我要结婚那会儿跟你说的话?”
“什么话啊?”
“我说不嫁人了,一辈子都咱们姐俩儿一起过……”
“得了得了,”妹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喝多了是不是?你嫁不嫁我不管,我可得嫁,二十八之前一定嫁出去!”
依依急了,“你不是念叨出国吗?还有做事业!怎么又想嫁人啦?”
妹妹拿着抹布站起身来,“姐——我觉得你思路不对,结婚又不是就一定要放弃事业!你,还有妈,总是觉得结婚好像上刑场,啊不,是上祭坛,总是跟做了多大牺牲似的,其实结婚事业不是二选一!真要是有本事,婚姻啊工作啊样样都做得漂亮……”
妹妹一边去洗手间洗抹布,一边还在说着。依依怅惘地望着妹妹的背影,什么时候开始妹妹长大了呢?原来总是听她讲课的妹妹,现在也能给她上课了。
这日子总是让她琢磨不透,她虽然琢磨不透,但还是忠心耿耿为生活而奔波,这个让她爱恨交加的生活啊!


38。学习的过程

妹妹还在为毕业后出国的事而努力,托福和GRE的成绩都不错,正在申请大学。依依说趁着年轻,你想做的事情赶快去做,真能出国的话,姐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
妹妹笑着说,你说的那是哪个年月的事儿啊,现在已经不用砸锅卖铁了,只要成绩好,奖学金不成问题,我们那几个师兄师姐都是申请的全奖,半奖都不稀罕去。依依想自己真的跟这社会脱节了,外面的事情什么都不懂。
看着妹妹忙碌的身影,依依想,妹妹这一代孩子可真幸福,她们面临的发展机会更多,当然竞争也更激烈,但是无论如何可以搏一回啊,不像自己,已经丧失了去拼搏的资格。看着妹妹跑来跑去忙碌的身影,她总是心生羡慕,她羡慕她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什么,羡慕她活力四射神采飞扬,还羡慕她不管怎么熬夜也没有黑眼圈。
依依看着妹妹素面朝天的样子,总说年轻真好,妹妹嗤之以鼻,“干吗老这么说啊,好像你就没年轻过似的!再说你现在也不老啊,咱们俩一起走的话,人家还不一定把谁猜成姐姐呢!”
“死丫头,净拿我开涮!”妹妹吐一下舌头,从她身边溜走了。
依依怔怔地想着妹妹的话,是啊,自己年轻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呢,那些青春的时光不知怎么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依依帮妹妹整理房间,看见了她贴在写字台上的小纸片,上面写着“学习的四个阶段”:
I don’t know I don’t know
I know I know
I don’t know I know
I know I still don’t know
依依喃喃自语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仍不知道……”
所有的学习都是相通的,也许感情也是这样一个过程。最开始依依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其实还懵懂地什么都不懂,然后她开始困惑,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不拥有。现在,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也知道在情感的道路上依然有那么多未知的事情。她真的想通了,二十八岁怎么了?一切都还不晚,那一刹那,她什么都不怕了。

39。修成正果

依依的花店,其实离老魏家不太远。每天晚上关店门回家时,她都要绕路走,也许是刻意回避从前的日子,还有从前的人吧?
走在大街上,忽然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就是差点成为她的婆婆的阿姨啊。老人家提着一个袋子走着,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依依忍不住跑上前一把扶住。
依依帮阿姨把袋子一直提到报亭,远远的,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报亭里,是老魏!他憔悴了一些,消瘦了一些,胡子拉碴的,但是眉宇间却很有精神。
他们就这样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旁,有人过来买报,老魏还是一动不动,阿姨看着依依,热情地张罗着,“依依,都到家门口了,中午一起吃饭吧。”依依推辞,阿姨还在劝说,老魏冷冷地说:“就是家常便饭,有什么好招待人家的!”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真是越活越抽抽儿了!”阿姨数落着魏峰,她又转向依依,“病这一场啊,他现在戒烟戒酒了,白天在外头忙,回家来还帮我们看着报亭。你这一走啊,他没少了后悔,还总念叨自己原来不懂事,好好的姑娘愣是让自己给气跑了……”
“行了行了,逮个人就说个没完!”老魏皱起了眉头。
“不说了不说了,”阿姨喜笑颜开,她硬是把魏峰和依依推回了家。

又一次站在这个房间,依依恍若隔世,那些刻骨铭心的一切其实从未走远,它们被埋在记忆的最深处,如今翻江倒海一样涌出来。走到厨房,看着橱柜、案板、锅碗瓢盆……每一个角落都是她曾经那样熟悉的,以前和老魏在这里嬉闹的一幕幕,仿佛放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慢慢重现。
依依站在案板前开始切菜,四周静得出奇,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然后,她的腰被抱住了。依依没有回头,还在切菜,老魏也没有动,就那样抱着她的腰。他们原本就喜欢这样抱着的,他的胸紧贴着她的背,这是两个人的身体最贴近的状态,可以抱得紧紧的。
厨房窗外是小花园,一群孩子嬉戏耍闹的声音传进来,依依终于听见了自己泪珠儿跌落在菜帮上的噗噗声。
“别再走了……”老魏低低的声音。
依依用力地点头,她的头发散落到前面,把眼睛挡住了,她什么看不清楚,伸手拨头发,那些长发都湿漉漉的,怎么也拨不开。她清楚地听到了老魏在耳边的声音,“我再也不让你走了。”
依依转过身,和老魏紧紧抱在一起。这一刻,时光让她迷茫,老魏的臂膀一直在发抖,依依很想放声大哭,可是想一想好像又没有什么可以为之哭泣的,最后只是默默地用泪水浸湿了老魏的衣裳。

依依回首过去一年走过的路,她学了很多乖,可是学的这些乖都是血泪换来的啊,而前面还有多少坎坷,她不知道。两个人搀扶着一起向前摸索,总比一个人辛苦挣扎要好些。世界上哪有王子公主神仙眷侣,都是柴米夫妻罢了。
佛家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依依相信,每个人转了一圈之后,都会回归到出发点,在这样的时候,会坦荡得如同单纯的孩子,把种种怨气都洒落干净。她相信,他们的生活一定会回复当初的平静和美,就好像壁虎断掉的尾巴,又重新长回来,曾有的缺陷寻不到一丝痕迹。
在依依的眼中,生活的海洋在波涛汹涌之后回复平静。也许平凡沉静的生活并不是死去的生活,恰是最真实的生活。

40。爱情的花园

早晨的阳光中,依依无比温柔地望着床上的男人,“老魏,我们结婚吧。”
“我……”老魏望着阳光中的女人,心生温暖,“这这这,你看一大早晨的,我刚起来,牙还没刷呢,你一下子提这个太突然了吧?”
依依捶打着男人,“少来《大话西游》里的那套!赶快穿衣裳,咱们登记去!”
“依依!”老魏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我这肝炎还没好呢!”
“我查过了,你这种情况可以登记,少找理由,还想拒绝我!”依依的眼睛亮亮的。
“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老魏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看你这丫头对我不错,就先娶了,等以后有合适的我再纳妾!”
“美的你!”依依不依不饶,忽然又笑起来:“要不这样吧,你先把我纳妾,然后再扶正,岂不是大老婆小老婆都有了嘛!”
老魏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天哪,我就这么点儿念想儿,你还都给断了!”

风和日丽,依依挽着老魏,忍不住说:“多好的天儿啊,真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老魏开玩笑说:“依依,丑话说前头啊,我一无财二无色,现在又老又丑,身体还差,你可得想好了啊!”
依依笑得前仰后合,“你对自个儿的认识还挺清醒的!我现在不也是人老珠黄了嘛,咱们这叫旗鼓相当。”
两个人美滋滋地往民政局的方向走,因为老魏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他们走得很慢。路过护城河,依依说咱们坐下休息一会儿吧,于是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来。
在白天的阳光下,护城河水显得有些浑浊,依依望着已经不太干净的河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跑到河边发呆的那个晚上。她曾经以为她的爱情已经死了,可是,不,她的爱情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强壮。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已经是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心情了。她本来要寻找的和她最后找到的,好象不是一个人,又好象就是这个人。婚姻——她真的要踏入婚姻了!她感慨万千,二十九年来她付出的努力太少,不值得接受生活如此的馈赠。
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值得我们倾其所有去爱,但爱情可以帮助我们战胜生命中的种种虚妄,使我们褪去世俗的外壳,把灵魂中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出来。玛格丽特-杜拉斯说得好,“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想什么呢,老婆?”老魏关切地看着依依。
依依微笑着转向老魏,她怜惜地给他擦汗,“我在想啊——现在要是反悔还来得及吗?”
“你敢!”老魏紧紧地搂住她,紧得让依依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嵌到了老魏的骨头里,两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再也分不开了。
在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她认识了老魏,他们彼此相爱,也彼此伤害;在她二十八岁的时候,她将那株爱情的花拔掉了;现在,这株花却成了一座花园。她已经二十九岁了,就要步入而立之年了,她不知道这座花园还会繁茂盛开多久,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隐约的,好像有几声小鸟的歌唱,依依仿佛嗅见一股沁人的香气。阳光是明媚的,空气是清新的,城市也是崭新的,每一天都与前一天那么不同,依依想,就让美好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完)


葳儿 2004年4月6日-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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